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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编年体史书，原文非常简洁，全篇一万多字便囊括了200多年的历史。
由于原文过于简洁，如果不依靠注释，基本上很难理解其中的意思。
比如原文“春，狄侵卫。夏四月，葬陈宣公”。只简单介绍了时间、地点、人物、结果。
如果不依靠额外的注解，普通人完全不懂其中的事件背景、具体过程，更不明白其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图。
这些注释中，被合称为“春秋三传”的《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便被奉为儒家经典。
日本这一时期流传的《春秋》一般是指《春秋左氏传》，而且基本都被公卿阶层和寺社僧人垄断，寻常武士和大名基本上接触不到。
而不同时期的《春秋》侧重点亦有不同。室町幕府时期“五山僧人”兴起，远渡重洋带回了许多宋代的刊印本，所以此时以宋版的《春秋左氏传》为主。
南宋时期由于正处于特殊的历史阶段，当时更强调“尊王攘夷”，胡安国著《春秋传》将《春秋》重塑为“尊君父、讨乱贼、正人心”的经世大典。
历史上德川家康建立幕府之后，为了结束日本自应仁之乱以来的混乱局面便十分重视儒学，试图让日本战国时代“下克上”的风气得到改善。
这也是德川幕府末期“尊王攘夷论”盛行的原因。
清原枝贤一提到《春秋》，山内一丰立刻便反应过来这是松永久秀对自己的一次试探。
果不其然，清原枝贤很快便露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汝既读春秋，不知如何看待今日畿内之乱局？”
山内一丰看向松永久秀，意思是这是能说的吗？
松永久秀微微颔首，“今日殿内只有我们四人，伊右卫门不妨畅所欲言。”
山内一丰轻轻一笑道：“这便是言出子口，入於吾耳，可以言未？”
这话一出，清原枝贤顿时眼前一亮，下意识地答道：“此句倒是与左传中‘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类似，但为何吾却从未听过？”
话聊到这里，松永久秀和楠木正虎基本上处于如听天书的状态了。
山内一丰解释道：“此句出自《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确实借鉴了《左传·庄公二十年》的表述。”
硬拼对这些儒家经典的理解，山内一丰并不觉得自己能稳赢清原枝贤，毕竟不能用爱好去挑战人家赖以生存的饭碗。
反正松永久秀也不是真的要看两人在这里“之乎者也”。
所以接下来的对话山内一丰不是为了和清原枝贤在儒家经典上分个高低，而是为了跟松永久秀对齐“颗粒度”。
“伊右卫门果然精通汉学，看来传言非虚啊！”清原枝贤也逐渐认真起来，仅仅一句话他就明白山内一丰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山内一丰笑道：“宫内卿殿当面，在下实不敢言精通，只能班门弄斧了。”
“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对畿内局势并不了解，所以还请宫内卿殿教我！”
虽然松永久秀说畅所欲言，但山内一丰还是不敢随便开口，只能把皮球先踢回去。
意思也很明显，这场对话得由清原枝贤先来定下基调。
松永久秀眨了眨眼睛，山内一丰后面这句话他是听懂了的，山内一丰在他心中的印象分再次提高。
“宫内卿殿，那你来说说吧。”松永久秀示意清原枝贤开始表演。
两人方才已经通过气，清原枝贤知道该怎么说。
“咳咳！”清原枝贤挺了挺胸口，“如今畿内动荡以至天下大乱，究其因无非是礼崩乐坏之故。”
“《春秋》首重尊王，如今这天下正如春秋乱世，唯有倡导君臣之义，守此名分方能止戈息民。”
“伊右卫门以为然否？”
山内一丰笑了，当即答道：“宫内卿殿口言尊王，不知是尊的哪位王？”
“是皇宫内里的天皇，还是京都的公方，亦或者是饭盛山城的三好修理大夫殿？”
这下清原枝贤慌了，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说尊天皇，那就是对松永久秀贴脸开大。说尊足利义辉或者三好长庆，他自己是公卿，那便是对朝廷不忠，这要是传出去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诚然清原枝贤肯定是想尊天皇的，但问题现在武士当权，松永久秀就坐在边上呢，他哪敢接这话。
“此为《春秋》之言，吾只是借先贤之语讨论局势，伊右卫门切莫顾左右而言他。”清原枝贤不停擦拭额头，方才他真是惊出一身冷汗。
山内一丰凝神静气地说道：“那便说回《春秋》。不知宫内卿殿如何看待郑伯克段于鄢？”
回到自己的主场，清原枝贤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这正是春秋笔法的微言大义，郑伯身为兄长，本应先行教化而后规劝其弟，岂能轻易动兵？”
“怎么说，宫内卿殿认为郑伯做错了？”山内一丰挑了挑眉。
清原枝贤轻声说道：“这虽是贬他，但重人伦、抑权谋本就是《春秋》所倡导，否则以下犯上、骨肉相残之举只会愈演愈烈。”
“这话不对吧。”山内一丰反驳道：“适才宫内卿殿曾言尊王，郑伯身为诸侯，平段叔之乱岂不是理所应当？”
“段叔作乱之时，他可曾尊王？”
“故而郑伯克段于鄢，不称‘弟’而称‘段’，是贬其不悌！”
“我没说错吧？”
清原枝贤一愣，好端端的这坑怎么自己掉进去了？
而且清原枝贤愈发觉得不太对劲了，这人对《春秋》哪是什么一知半解，分明是烂熟于心啊。
山内一丰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扫过多闻山城下繁忙的奈良街道，“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此句出自《左传·昭公三十二年》。”
“前句是说祭祀社稷的主人不是固定的，谁有德行谁就能主持祭祀。”
“后句是说君主和臣子的关系不是永恒不变的，君主若失德失民心......”
不等山内一丰说完，清原枝贤慌忙喝止道：“住口，别说了！”
松永久秀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见状一脸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让他继续说啊？”
“嘶......”清原枝贤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伊右卫门对《春秋》的理解已经相当透彻，不必再言了。”
清原枝贤目前在多闻山城就靠教授这些知识混饭吃，他已经不敢再继续聊《春秋》了。
真让山内一丰把话说穿了，他今后靠什么糊弄松永久秀？
“敢问伊右卫门师出何人？”清原枝贤在脑子里想了好半天，愣是没找到尾张有谁能教出这种水平的徒弟。
山内一丰脸色平静地答道：“家传之学，乃先父所授。”
“伊右卫门家学渊源，不曾想尾州之地竟有此等人物，天下英雄果真如过江之鲫啊。”
说完，清原枝贤朝松永久秀点了点头，接着便起身告辞了。
等人一走，松永久秀率先笑了起来。
“武士与公卿谈论儒家经典，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
“不过方才吾听伊右卫门所言，似乎对天下纷乱之事另有见解？”
松永久秀直勾勾地看着山内一丰，刚才那段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可是让松永久秀很感兴趣。
山内一丰毫不意外，松永久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听听自己对幕府和足利义辉的看法嘛。
刚才把清原枝贤搬出来无非是初步试探，现在话说开了，那就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战国乱世哪有什么《春秋》可聊，这年头的人要真信这个，尾张守护斯波义统这会儿还在清州城好端端的坐着呢，也不会被织田信友一刀砍了。
“在下认为，如今时局糜烂，乃将军无道所致！”山内一丰上来就是王炸，反正专挑松永久秀喜欢听的说就完了。
松永久秀眼神中兴趣愈发浓厚起来，“愿闻其详。”
山内一丰不假思索地答道：“《资治通鉴》有言，君臣之分，如天地之位，不可易也。”
“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此话套用在当今的幕府身上毫无违和之处。”
“当今公方随意赐下通字、滥发守护役职。如此举动，岂不是助长那些心怀不轨的大名的嚣张气焰，以至下克上之风在各地盛行？”
“反倒是三好修理大夫殿执掌畿内以来，一直致力于恢复幕府秩序。”
“只可惜公方不能明白三好修理大夫殿的苦心，屡次三番在背后挑事。哼！乱天下者必是公方无疑！”山内一丰义愤填膺地说道。
松永久秀听完都愣了，原来我们三好家这么高尚啊？
嗯，这么听起来确实是足利义辉的锅，山内一丰说得没毛病！
“河内守，给宫内卿殿50贯，打发他回京都吧。”
“什么春秋大义，这群公卿当真是胡言乱语！还得是我们武士才懂武士啊。”松永久秀这会儿看向山内一丰的眼神柔和到了极致。
虽然知道山内一丰说得都是屁话，但松永久秀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山内一丰可是织田家的家老，他这么说肯定是织田信长授意的，不然这些话总不能是他随口编的吧？
况且三好家和织田家都是通过下克上发迹的，这叫做共同语言！
“伊右卫门要去京都？”
“是。”
“正巧，吾也准备去京都一趟，你随我一道？”
“不胜荣幸。”
松永久秀当即起身，茶会定在三日后，不耽误他去京都一趟。
走出御殿后，松永久秀目光扫到某处，突然停下了脚步。
山内一丰顺着松永久秀看的方向，发现一名年纪在八九岁的小女孩正在院中抓着蝴蝶。
“河内守，你怎么让她出来了？”松永久秀扭头看向楠木正虎，面露不喜。
楠木正虎无奈道：“主公，她硬要出来，侍女们也不敢拦啊。”
山内一丰则好奇地问道：“松永大人，这位是您的女儿吗？”
“那不是！”松永久秀随口答道：“这是将军之女，目前在多闻山城做人质。”
山内一丰顿时目瞪口呆，这不是倒反天罡了吗？
不过足利义辉居然把女儿送到松永久秀手底下做人质，那说明双方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了。
但这也进一步说明，足利义辉基本上已经丧失了征夷大将军的地位和权威。
看来这次上洛求官找松永久秀确实是明智的选择，真要直接跑去找足利义辉，百分百会被摁下来。
“最近朝廷委托吾帮忙筹措修缮皇宫内里的费用，你现在上洛倒是来得正好。”
“带钱了吗？”
山内一丰点头，“带了。”
“那便好说。”松永久秀翻身上马，“走吧，带你去见担任武家传奏的广桥权中纳言，他是吾的大舅子。”
武家传奏本来是跟幕府对接的，现在直接跟松永久秀联系了，京都确实成了三好家的一言堂。
不过这也是足利义辉自己作的。1558年正亲町天皇继位，照例新皇继位需要改元，结果足利义辉以朝廷未事先告知为由拒绝承认“永禄”这个新年号。
事后给天皇改元献礼时，足利义辉十分敷衍地送了一把足轻用的太刀，另外给了5贯钱草草了事。
朝廷上下对足利义辉那是忍无可忍，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扯淡的征夷大将军。
松永久秀微笑着说道：“你既然来多闻山城找到吾，那官途之事就请放心吧。”
山内一丰好奇地望着松永久秀，“松永大人，你为何对在下这般好？”
“吾也说不上来。”
“可能......”松永久秀沉默片刻，“可能是觉得你和吾很像吧。”
“你为了织田上总介甚至能横穿伊贺，此等忠义之举亦是我松永久秀毕生所愿啊。”
十河一存病逝、三好实休阵亡、三好义兴病重，短时间遭受连番打击的三好长庆基本不过问政务，现在京都的烂摊子全在松永久秀肩上扛着。
关键他治下的大和国最近几年也是接连叛乱，虽然暂时稳定下来，可也是一地鸡毛。
“不过吾去京都倒也不是因为你，而是要去处理一桩诉讼。”松永久秀接着解释道。
山内一丰问道：“什么样的诉讼居然还要劳烦松永弹正殿亲自出马？”
松永久秀攥紧马鞭拧成麻花状，“京都清水寺派人砍了本国寺的树，两边发生了纠纷。这官司现在闹到了幕府面前，吾却是不得不管了。”
“京都谁不知道吾松永久秀是本国寺的大檀那，要是这背后没人指使，清水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松永久秀咬牙切齿地说道。
山内一丰不说话了，这不明摆着又是足利义辉在搞事么......
得，看来这趟京都之行的节目应该不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