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义辉很气。
他感觉所有人都在和他作对。
三好家他信不过,朝廷他更信不过,环顾四周似乎只有那些和他朝夕相伴的幕臣最为可靠了。
室町幕府从建立之初就缺乏独立的军事、经济基础,十分依赖强力守护大名的支持以维持自身统治。
自记事起他便跟着父亲足利义晴流浪近江。这么多年经历了细川高国、细川晴元、三好长庆、六角定赖等多个强力大名的“支持”,足利义辉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依附强力大名只能沦为傀儡,想要振兴幕府必须摒弃旧传统,积极拥抱那些新兴的大名。
虽然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通过下克上起家,但正因如此,这些大名都缺乏政治合法性,而这恰恰是他足利义辉能够提供的。
所以足利义辉一直在致力于拉拢上杉、武田、毛利、大友、朝仓、斋藤等大名,试图以此建立一种新的支配模式。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给了这些大名想要的东西,但这些人依旧迟迟不肯“上洛勤王”。
于是足利义辉又得出了一个新结论,一定是这些人忌惮三好家的强盛和威势,不敢过来硬碰硬。
前两年足利义辉也有些认命了,和三好长庆达成了和解,离开近江返回了京都。
但天意似乎重新眷顾了足利家,最近两年三好家频频出事,最近又爆出三好义兴病重的消息,这让足利义辉重新看到了希望。
“公方殿,本国寺的人又找上门来了。”
御所内,进士晴舍气冲冲地走到足利义辉的身后。
足利义辉有个十分宠爱的侧室名叫“小侍从局”,接连为足利义辉生下一子一女,进士晴舍便是小侍从局的父亲。
由于对朝廷不太感冒,所以即便足利义辉的正室是关白近卫前久的妹妹,他也独宠小侍从局。爱屋及乌之下,进士晴舍也深受足利义辉的信任。
“放肆!”
足利义辉听完大怒,“吾不过是想修缮一下御所才让清水寺去砍点木头,这本国寺的人为何总是揪着不放?”
当然,还有句话足利义辉没说,他希望凭借这个操作重振幕府将军的威严。
本国寺的“榜一大哥”是松永久秀这件事他心里门清,但上次送女儿给松永久秀做人质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所以他必须找回场子。
“随他们闹就是了,不必理会!”足利义辉若无其事地说道。
话音刚落,另外一名幕臣摄津晴门也跑了进来。
“公方殿,刚刚从多闻山城送来松永弹正少弼的申状,他......他说......”摄津晴门欲言又止。
足利义辉面色一沉,“松永久秀说什么?”
摄津晴门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他弹劾公方殿让人肆意砍伐本国寺的木头,称公方殿这是在纵容和包庇清水寺。”
“吾就包庇了又怎么样?”足利义辉握紧拳头,一脸不甘地怒吼道:“这幕府到底吾是主还是他是主?”
“去年松梅院和加贺富塚庄因为年贡的诉讼事件就是松永久秀横插一脚,这次他还敢如此?”
1561年,一个叫松梅院的寺社因为远在加贺的寺领年贡问题和当地领主发生纠纷,反正官司最终打到了幕府。
当时幕府的政所执事伊势贞孝裁定松梅院败诉,心有不甘的松梅院于是找到足利义辉“主持公道”。
正巧此时六角义贤和畠山高政联手上洛,足利义辉于是趁机搞事,但被松永久秀一顿指责。原因是经过政所执事裁定的诉讼,原则上幕府将军也不能更改,这是历来的规矩。
双方就此事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结果没多久三好长庆在教兴寺之战大胜,六角义贤退出京都,这下足利义辉又傻了眼。
无奈之下足利义辉只能甩锅给伊势贞孝。但同年伊势贞孝试图劫持足利义辉前往近江,好继续怂恿六角义贤上洛。结果伊势贞孝被三好军击杀,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都怪伊势贞孝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一想到他吾就来气!”
“还有他那个儿子,就因为娶了斋藤道三之女,总是怂恿吾给他小舅子斋藤义龙谋取好处。”
“现在好了,斋藤义龙暴毙而亡,好处白给了!”足利义辉忿忿不平地坐了下来。
当初他广邀天下大名上洛,各地大名纷纷响应,结果最后只有织田信长、斋藤义龙和上杉政虎三个人来了。
考虑到织田信长正在同今川义元交战,足利义辉不太看好织田信长,于是就随意打发了对方。
没想到织田信长居然打赢了,反倒是被给予厚望的斋藤义龙莫名其妙死了......
“听闻尾州的织田家最近势头很猛,不如我们再派人和织田家联络一番?”摄津晴门小声问道。
足利义辉叹了口气,“现在你们还能出得去京都么?”
“除非织田信长像上次一样主动上洛,但现在的局势他怎么可能来得了京都?”
足利义辉心里挺后悔的,但谁知道织田信长那么猛,竟然真打赢了今川家,还把今川义元给杀了。
听闻今川义元的死讯之时足利义辉还高兴了好半天。
今川义元被织田信长击杀,明明是足利家失去了强力一门众,但这在足利义辉看来却是在提升自己幕府将军的权威性,谁让甲相骏三国同盟扶持足利义氏在关东“另立公方”跟他唱对台戏呢?
“公方殿!”
“山城国的奉公人传来消息,松永弹正少弼从多闻山城出发正在朝京都赶来。”和田惟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足利义辉脸色微变,松永久秀亲自来肯定是为了木头的事,这下事情要变得复杂起来了。
这时和田惟政接着说道:“与松永弹正少弼同行的还有尾州织田家老山内一丰。”
“啊?”足利义辉大吃一惊,“此言当真?”
他刚才还在考虑织田家的事,现在一听织田家的人跟松永久秀混一堆了,足利义辉顿时急了。
和田惟政点头道:“确有其事,来人正是讨取今川义元的山内一丰。据闻他是横穿伊贺进入的大和。”
“织田家......你的弟弟不也是织田家老吗?”足利义辉连忙问道。
和田惟政解释道:“在下的弟弟和田定利是犬山城织田下野守的家老,但两年前织田下野守和织田上总介闹掰了......”
足利义辉脸色一僵,他原本还想让和田惟政过去攀攀关系的,现在来看估计是没戏了。
见状,摄津晴门开口道:“织田上总介此时派家臣上洛,大概率是为了求取官途,应该不是和三好家有所勾连。”
“若是要求官,为何不来找吾?”足利义辉反问道。
进士晴舍答道:“公方殿忘了么,自伊势贞孝死后幕府一直没人负责此事。”
“武家传奏广桥国光也倒向三好家了,这会儿就算找我们也没用啊......”
伊势贞孝父子长期担任政所执事,这个职位是负责管理幕府的财政和领地诉讼。跟朝廷打交道是需要花钱的,伊势贞孝父子死后足利义辉手头更拮据了。
“听闻这个山内一丰精通汉学,不如让细川兵部大辅去接触一下。”
“两个文化人之间的交流,松永弹正少弼总不好干预吧?”摄津晴门提议道。
足利义辉眼前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就照你的意思办。”
不过足利义辉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想接触一个大名的家臣都要如此偷偷摸摸的,这让他心里更来气了。
无名火起的足利义辉一拍大腿,无比懊恼地说道:“可惜当初派进士九郎去暗杀三好长庆没有成功,否则......”
“公方殿慎言啊!”进士晴舍赶紧捂住足利义辉的嘴巴,这御所里保不齐就有三好家的眼线。
关键是你自己找死无所谓,别把我也卖了啊。
足利义辉口中的进士九郎正是他的侄子,当初受足利义辉委派潜入伊势贞孝的宅邸试图暗杀三好长庆,不过没有成功。
“唉!”
足利义辉长长一叹,“这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人肯为吾分忧么?”
......
“当然有!”
“不就是钱嘛,给你便是了!”
刚到京都郊外,山内一丰这群尾张来的乡下人就被震撼到了。
倒不是因为京都有多繁华,而是从多闻山城出发总共不到60里路,他们已经交了17次通行费了。
“山内大人,这群人真是比我们当年在木曾川还要可恨!”
打发走了几名拦路收费的武士,蜂须贺正胜一脸无语地走过来向山内一丰吐槽道。
山内一丰则看向身旁的松永久秀,对方脸上十分淡定,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些人是幕府的奉公众。”松永久秀一脸轻蔑地说道:“这群人为了钱恨不得把哨卡修到天皇的居所。”
“松永大人也不说管管?”蜂须贺正胜问道。
这一路上松永久秀都十分和蔼可亲,也没有什么架子,所以蜂须贺正胜还挺爱跟松永久秀说话。
“怎么管?”松永久秀嗤笑一声,“奉公众可是公方的直臣。”
“我要是插手了,这群人把状告到幕府,我们的将军大人可不会问青红皂白,只会觉得我松永久秀又在苛待他了。”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双方矛盾已经如此尖锐,松永久秀做出的任何微小举动都可能牵动足利义辉敏感的神经。
况且就像松永久秀所说,这些奉公众是足利义辉的直臣,天然就跟足利义辉亲近。
这些人但凡稍微添油加醋一番,足利义辉只会更加怨恨松永久秀。
一路上听松永久秀说了这么多,山内一丰愈发觉得足利义辉和手底下这群幕臣很像东汉末年的汉灵帝和十常侍,这幕府确实没救了。
“松永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才到京都啊?”山内一丰身旁的菊千代好奇地问道。
日本的京都平安京是仿照中国唐朝的长安和洛阳修建的,对于没来过京都的人来说,这里一直都是心向往之的地方。
松永久秀微微一笑,“孩子,我们已经在京都了。”
“啊?”
菊千代发出一声惊呼,蜂须贺正胜和山内一丰也面露疑色。
这四周分明荒无人烟,哪里跟京都沾边了?
这就是乡下人不懂行情了。
松永久秀耐心地解释道:“自应仁之乱后,京都动乱从未平息过。”
“昔日繁华早已是过往云烟,城中坊市十不存一。如今的京都分为上京和下京,已经只剩很小的一块区域能住人了。”
听完松永久秀的解释,织田家的众人顿时大失所望。
原以为是来长见识的,不料......嗯......确实也是长见识了。
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内一丰立刻问道:“松永大人,我等初来京都,不知哪里能够提供住宿?”
松永久秀想了想,忽然问道:“伊右卫门是日莲宗信徒?”
“那必须啊!”蜂须贺正胜拍着胸脯抢先答道,“去东海道打听打听,就没有比山内大人更虔诚的日莲宗信徒了。”
松永久秀点了点头,“若是不嫌远,可以随吾前往鸭川对岸的本国寺。”
“若是你们想住在城里感受一下京都风貌,前面不远就是本能寺。”
“这两处都是日莲宗寺庙,虽然如今日莲宗在京都大不如前,但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哦对了!”松永久秀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
“下京的五花街也是个好去处,那里的游女各个身怀绝技,最适合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松永久秀挤眉弄眼地说道。
“当然,鸭川对岸的祇园社那边,更是美妙绝伦啊。就是贵了点,别的什么都好。”
松永久秀对这些游郭如数家珍,显然是没少逛。
山内一丰忍不住打趣道:“莫非松永大人也好这口?”
“男人嘛,别看吾一把年纪了,但吾还是喜欢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啊。”松永久秀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蜂须贺正胜拍着胸脯,“俺也一样!”
“伊右卫门,你怎么不说话?”
山内一丰咳了咳,“你知道吾从来不逛游郭的。”
“这倒也是。”蜂须贺正胜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松永久秀好奇了,“伊右卫门,你不会喜欢那种调调吧?”
“松永大人别误会,在下只是不喜欢游郭那种混乱的场所。”山内一丰赶紧解释道。
“哦!”
松永久秀恍然大悟道:“吾懂了!你是嫌她们脏!”
不等山内一丰开口,松永久秀又自嘲道:“可这京都上哪去找不脏的地方呢?”
“松永大人言重了吧?”蜂须贺正胜一脸不信,指着前方一道宫墙说道:“至少那里总归是干净的吧!”
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宫,松永久秀耸了耸肩。
“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