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公卿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足利义辉的幕府已经“断供”很多年,现在朝廷全靠三好家的财力支撑才得以维系。
事实上足利义辉也不是没钱给,他单纯就是看不惯朝廷,两边关系反正不好。
在足利义晴时期,虽然幕府也多次被赶出京都流亡近江,但幕府还是能履行一些基本的职能,足利义晴也十分积极参与朝政。
核心原因是室町幕府的建立本身就是政治妥协的产物,足利家十分依赖天皇和朝廷来提供统治的政治合法性。
所以室町幕府的征夷大将军与朝廷之间应该是合作关系,但现在的足利义辉拒绝合作。
幕府虽然也不富裕,但奉公众在京都周围依旧保留了许多知行地,而且依靠三好家的威势,幕府在京都也能收到“地子钱”等赋税。
跟穷得当裤衩的朝廷比起来,足利义辉的日子好过多了。
“难以理解,这位公方到底想干什么?”
京都东山一处屋敷内,30岁的细川藤孝望着天边的明月,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这种担忧既是对风雨飘摇的幕府感到揪心,也是被自己头上蒙上的这层阴影而心生迷茫。
几个月前,昔日的畿内霸主细川晴元在摄津普门寺病逝。细川晴元的儿子细川晴之在教兴寺之战中阵亡,名门细川京兆家几乎宣告灭亡。
细川藤孝所在的分家历代都为足利将军效力,他本人也受领足利义辉曾经的偏讳“藤”字,双方绑定很深。
眼瞅着近畿地区的局势愈发混乱,细川藤孝已经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在哪了。
特别是,他的妻子已经怀孕了。
“夫君,要不然我们回若狭吧?”
这时,一道倩影走到细川藤孝身侧,沼田麝香实在不忍见到丈夫继续消沉下去。
两人去年刚刚完婚,沼田麝香的父亲是幕府奉公众、若狭熊川城主沼田光兼。
看着挺着肚子的妻子,细川藤孝一阵心疼,“麝香......你跟着我受苦了。”
“夫君说哪里的话,能这样每日陪在你身边,妾身觉得很幸福。”
听着耳边温柔的话语,细川藤孝也很庆幸,自己的妻子确实通情达理,而且很能照顾他的情绪。
细川藤孝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轻声说着什么。
“兵部大辅!”
正当夫妻俩耳鬓厮磨之际,一个身影跑了过来。
“兵部大辅,公方殿让你去一趟京都,尾州织田家的家老山内但马守上洛了。”
细川藤孝心中一惊,急忙将沼田麝香扶回房中,接着走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时辰前。”
“山内但马守住在何处?”
“本能寺!”
......
本能寺,位于下京,是日莲宗的分支本门流的大本山。
作为京都为数不多保存完好的寺庙,这里确实非常适合山内一丰等人居住。
上洛前山内一丰特地从法莲寺的日置和尚那里求得一道僧札,作为法莲寺的大檀那,在日莲宗的其他寺庙里山内一丰也是能得到优待的。
本能寺对于山内一丰一行人的到来也非常欢迎,毕竟山内一丰既然是其他寺庙的大檀那,说明他不但有钱而且舍得给钱。
“原本还对京都心生向往,这次来一看真是大失所望!”
躺在一间僧房内,蜂须贺正胜双手枕着头不停吐槽道。
山内一丰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来京都也只是为了帮织田信长弄个官职,又不是来旅游的。
只要能完成任务,那就没什么好遗憾的。
“没想到松永大人待人如此和善,连一点架子都没有!”一旁的菊千代也兴奋地说道。
松永久秀可是三好家的实权重臣,一路上居然也对他照顾有加,这让菊千代受宠若惊。
“可惜他去了本国寺,不然还能向他再请教一下茶道。”
本国寺在京都的东边,距离城区有10里。
松永久秀不住在城里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只有身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感受到京都这潭死水下面的危机四伏。
山内一丰翻身说道:“我们此行也算受到松永大人的照顾,明日碰到合适的礼物记得买一份,今后免不得还要与他打交道。”
“是!”
连着赶了七八天路,一行人都非常疲惫,今天算是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山内一丰刚穿上衣服,一名小僧便过来说有人造访。
山内一丰本以为是松永久秀来了,结果等看到人之后却是一名陌生的中年武士。
“失礼了,不知阁下可是尾张来的山内但马守?”
细川藤孝穿着正装在门口站得笔直。
“正是在下,还未请教阁下是?”
“在下细川与一郎藤孝,听闻山内但马守抵达京都,特来拜会!”
山内一丰神情一肃,“原来是兵部大辅当面,失敬失敬。”
“冒昧叨扰,不知但马守可愿借一步说话?”细川藤孝指了指院中的角落。
“请。”
两人走到角落,山内一丰心里大概猜出了细川藤孝的来意。
他选择跟着松永久秀一起大大方方地进入京都,本就是为了投石问路。
对于幕府和朝廷来说,山内一丰就是小透明,但松永久秀就不同了。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松永久秀的一言一行都会深受足利义辉的关注,这样足利义辉在留意松永久秀的同时自然也会注意到山内一丰的存在。
松永久秀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抵达京都之后就自行去了本国寺。
另外一方面,松永久秀在搞清楚山内一丰的来意后并不排斥山内一丰和幕府的人往来,只要山内一丰别去亲自见足利义辉就行。
“细川大人,不知有何见教?”山内一丰故作不知地说道。
细川藤孝露出笑容,“这两年但马守在京都流传的数篇汉诗皆为上乘之作,在下也曾多次拜读,心中对但马守可谓仰慕已久。”
“兵部大辅是为了交流汉诗而来?”山内一丰看着细川藤孝。
细川藤孝哈哈一笑道:“于私,确实如此。”
“那于公呢?”山内一丰眉头一挑。
细川藤孝环顾四周,接着低头小声说道:“不知织田上总介大人对京都之局势作何感想?”
“兵部大辅,我主织田上总介对幕府的忠诚可昭日月,这个应该无需多言吧?”山内一丰答道。
细川藤孝摸着下巴,“可但马守却与松永弹正少弼一同上洛,这就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所以兵部大辅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敢,在下只是想搞清事情原委。”
山内一丰问道:“兵部大辅想听真话?”
“想!”
山内一丰将头凑到细川藤孝的耳边,低声说道:“主公对公方自然是忠心无二,但问题是幕府让织田家寒心了啊。”
“前两年,公方的御教书送至尾张,我主织田上总介均依令行事。”
“为抵挡今川家进攻,我主亲自出阵于桶狭间讨取今川治部大辅。”
“为牵制今川家配合关东管领上杉大人南下关东,织田家三次进攻三河。”
“以上种种,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主的心意么?”
“但是幕府呢?”山内一丰突然愤慨地说道:“幕府是如何对待织田家的?”
“美浓的斋藤义龙对幕府有何功劳?一色苗字、御相伴众、左京大夫,这是何等的恩宠?”
“偏偏我织田家至今一无所有,这是何道理?”
山内一丰一席话将细川藤孝说得哑口无言。
好半天之后,细川藤孝才叹了口气说道:“织田上总介他......确实受了委屈。”
山内一丰摇头说道:“反正松永大人已经决定替本家与朝廷取得联络,就算委屈也委屈不了多久了。”
“这不,我还准备出门给松永大人买点礼物呢,他可是帮了本家的大忙。”
细川藤孝听完急了,“但马守切莫心灰意冷,幕府确实也是没有办法。”
随即细川藤孝心一横,继续问道:“不知幕府还能为织田家做点什么吗?”
山内一丰幽幽说道:“倒也不是没有。”
“尾张国现在不是还没有守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