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家想要尾州守护?”
足利义辉眉头紧皱,脸色阴晴不定。
庭院中,进士晴舍、摄津晴门等几名幕府重臣同样面露难色。
细川藤孝汇报的沟通结果确实让一群人始料未及,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沉默半天之后,摄津晴门忍不住问道:“这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了?”
“是有点。”进士晴舍也点了点头,接着看向足利义辉,“公方殿,这尾州守护可是斯波家世代领有的役职,跟其他地方可不一样。”
足利义辉神情一肃,“这个不用你说,吾心中有数。”
尾张守护斯波义银此时已经被织田信长放逐,斯波家这个尾张守护已经名存实亡。
原则上讲,这个尾州守护就算真给织田信长也无所谓,足利义辉压根也不在乎。
但是吧,这就牵扯到一个问题......足利义辉在京都的住所叫“武卫阵”,这是斯波家的宅邸。
斯波家历代当主都领有“左兵卫督”或者“左兵卫佐”的官途,这个官职的唐名就叫做“武卫”,因此斯波家的宅邸也被叫做“武卫阵”。
应仁之乱时,京都绝大部分的屋敷都被破坏,包括幕府将军的“室町第”也遭遇毁坏,唯独斯波家的“武卫阵”屹立不倒坚持到了最后。
后来斯波家搬到了尾张的清州城居住,武卫阵慢慢被放弃。
足利义辉在几年前进入京都后便一直住在斯波家的武卫阵,虽然经过改修对外称“二条御所”,但地皮还是斯波家的。
所以当听到织田家想要尾张守护的时候,哪怕是足利义辉也有点没绷住。
足利义辉住着斯波家的宅邸,要是再把尾张守护给人家拿了,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做人多少都要点脸,更何况足利义辉好歹还是幕府将军。
这时摄津晴门又略显担忧地说道:“公方殿,今天一早松永久秀离开本国寺之后直接去了广桥国光的宅邸,没多长时间广桥国光就进宫了。”
“松永久秀应该是在为织田上总介求取官途,这事儿要是成了......”
足利义辉眼神一凝,“这松永久秀现在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竟然直接绕开幕府去与朝廷沟通。”
听完足利义辉的话,摄津晴门和进士晴舍都无语了,这不是您老人家闹出来的幺蛾子么。
如果不是足利义辉把朝廷得罪死了,三好家哪来的机会直接和朝廷联络。
“那个山内一丰空着手来的?”足利义辉问道。
细川藤孝将手中的木盒双手奉上,“织田家为公方殿进献太刀一柄。”
“就一把太刀?”足利义辉顿时兴致缺缺。
摄津晴门将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外观朴素的太刀,看造型也就寻常货色。
将太刀拿起来,摄津晴门一脸疑惑地说道:“素闻尾州富庶,织田上总介不至于如此抠门吧?”
“哼!”足利义辉冷笑一声,“这分明就是没把吾这个将军放在眼里,好处恐怕都给了松永久秀吧。”
足利义辉心里很气,他觉得织田信长这就是看不起他。
从摄津晴门手中接过太刀,足利义辉是越看越来气。
“这织田......”
足利义辉还没说完,噌的一声太刀从刀鞘中抽出,一抹金光乍现差点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这......”
众人纷纷张大了嘴巴。
足利义辉手中这把太刀外观普通,刀柄普通,但刀刃却是金光闪闪的。
“这是把金刀?”足利义辉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这把太刀居然还另有玄机。
用手在刀身上拂过,足利义辉嘴唇微动,眼中突然泛起泪光。
“织田信长......幕府忠臣啊!”
足利义辉仰天长叹道:“他定是怕直接送钱会被三好家的人发现,所以才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是吾错怪了他......是吾错怪了他啊!”
足利义辉心中满是愧疚,自己差点就错怪了织田信长。
“快,去把刀刃给融了,看看是不是纯金的!”足利义辉赶紧把太刀丢给摄津晴门。
细川藤孝闪身而出,“不必那么麻烦。”
说着,细川藤孝将金刀放在地上,接着拔出佩刀朝地上奋力砍了几刀。
金子的延展性很强,这几刀砍下去虽然没把金刀砍断但是也变了形状。
将金刀捡起来,细川藤孝用力掰了几下刀刃,激动地说道:“公方殿,真是纯金。”
呼......
足利义辉深吸一口气,幽幽说道:“如此看来,这役职是该给啊。”
这把金刀的刀刃通体黄金,足利义辉初步估算至少也值上千贯,幕府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大一笔进项了。
织田家进献如此贵重的礼物,面对这般懂事的织田信长,他于情于理都该给点好处了。
“公方殿,要不给织田上总介一个尾张守护代?”进士晴舍提议道。
足利义辉扭头问道:“尾州守护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一旁的摄津晴门答道:“尾张的守护代分为上下四郡守护代,下四郡的守护代织田信友已经死了。”
“这个织田信友是不是就是杀了斯波义统那个?”足利义辉眉头一挑。
“正是!”
“至于上四郡的守护代织田信贤嘛......这个山内一丰倒是最清楚不过了,山内家就是织田信贤的家老出身。”进士晴舍补充道。
摄津晴门进一步说道:“四年前织田上总介上洛之时正在围攻岩仓城,据说城陷之后织田信贤便下落不明了。”
足利义辉摸着下巴,“生死不明?”
“对!”
“那就是死了!”
足利义辉立刻转身对着细川藤孝说道:“与一郎,你草拟一份御内书,就许他织田信长一个尾州守护代。”
“哈!”
细川藤孝立刻去找纸笔,很快一封御内书便挥毫而就。
足利义辉在末尾附上自己的花押,进士晴舍和摄津晴门也拿笔写起“副状”。
“今天的事不得走漏消息,更不能让松永久秀知道。”足利义辉强调道。
“明白。”
“那这御内书?”
足利义辉沉声道:“金子的事可以瞒,御内书却是瞒不住的。”
“大大方方给那个山内一丰送去,顺便也可以看看松永久秀作何反应!”
“哈!”
......
与足利义辉不同,三好家是积极与朝廷亲善的。
经过几年的努力,三好家基本上接替了室町幕府的职能,上次永禄改元时三好长庆就靡费巨资举办了仪式。
在三好义兴病重这个节骨眼上,松永久秀更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与朝廷联络的机会。
毕竟三好家每和朝廷联络一次,足利义辉的权威就会削弱一分。
此消彼长之下,三好家的政治地位就能逐渐盖过足利义辉,直到彻底取而代之。
因此山内一丰找到松永久秀帮忙为织田信长求取官途,松永久秀自然对此事十分上心。
广桥邸。
松永久秀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广桥国光从宫中返回。
“兄长,情况如何?”
松永久秀娶了广桥国光的妹妹,广桥国光也抛弃了足利义辉转而和三好家打得火热。
广桥国光点头道:“既然是你亲自出面,这个面子朝廷自然是要给的。”
“不知那个山内伊右卫门现在何处?”
考虑到上次织田信秀出资4000贯的慷慨,朝廷上下都眼巴巴地望着广桥国光,希望他能从山内一丰手里多要点好处。
松永久秀答道:“就在外面候着,我这就叫他进来。”
“嗯。”广桥国光点了点头,他也很想认识一下这个最近声名鹊起的山内一丰。
特别是清原枝贤返回京都之后也对山内一丰赞誉有加,京都圈子不大,很快大部分公卿都知道了在多闻山城发生的事。
能让清原枝贤都赞不绝口,说明关于山内一丰的传闻都是真的。
不一会儿,身着狩衣的山内一丰便缓缓走了进来。
“在下尾州织田家臣山内伊右卫门,见过权大纳言殿。”
家格只是“名家”的广桥国光目前是正二位的权大纳言,已经属于“极位极官”。
极位极官是指公卿按照家格所能出任的最高官职。
五摄家最高能当上摄政关白,清华家则能做到太政大臣,大臣家则是右大臣,下面依次还有羽林家、名家、半家。
“废话吾也不多说了,相信该交代的内容松永弹正少弼已经说过了。”
“只要织田家的诚意足够,官途之事并不难。”广桥国光沉声道。
山内一丰一愣,这么直接?
看来朝廷确实是等米下锅啊。
“明白,明白。”山内一丰赶紧点头,身后的菊千代立刻将一个盒子推了出去。
松永久秀则在旁闭目养神,他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看山内一丰上不上道了。
广桥国光满心欢喜地打开盒子,结果发现里面是20根蜡烛。
“蜡烛?”
广桥国光一脸失望,这东西虽然值点钱,但不能真当钱使啊。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权大纳言别误会,这只是在下单独给您的一点心意。”
“不只是您,在下也为其他公卿准备了500根蜡烛,至于如何分配就由您来决定。”
一听这话,广桥国光脸色稍缓。蜡烛作为礼品的话倒是能拿得出手。
接着山内一丰继续说道:“听松永大人说朝廷准备修缮皇宫内里,似乎正在挖掘六丁堀,这可是大工程啊。”
“嗯,确有其事。”广桥国光点了点头。
山内一丰顺势开口道:“我织田家一向心系朝廷,主公更是时常挂念着诸位。”
“想当年飞鸟井、山科二位大人莅临尾州之时,京都公卿的风采可是让尾张武士纷纷折服。”
“在下临行前主公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善事衮衮诸公。”
广桥国光嘴角一勾,显然对这些话很是受用。
不过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关键还是得落到实处。
广桥国光拿起一把折扇在地板上敲了敲,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见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广桥国光的面前。
“这是详细的礼单,请权大纳言殿过目。”
等广桥国光拿起礼单后,山内一丰介绍道:“近卫、九条、鹰司、二条、一条,以上五位摄关家,每家100贯。”
“久我、三条、西园寺等清华家,每家50贯。”
“其余公卿家,每家20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