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守,来尝尝这个,刚摘的茄子。”
冈崎城御殿内,松平元康特地挨着山内一丰坐下,不停示意山内一丰动筷。
由于尚处战时,今晚的饭食不算特别丰盛,只有四菜一汤。
汤是用三河特产“大豆味增”煮的汤,这也是普通人主要的蛋白质来源。
菜则是一条蒸鱼、一碟腌制萝卜、一碗凉拌海蜇皮外加一盘水煮茄子。
其他东西都还好说,但这新鲜的茄子可是稀罕物,山内一丰也就在织田信长那里偶尔能吃到。
仓促之间备齐这些东西,看得出来濑名姬也是用了心思的。
山内一丰看了看门口,一脸好奇地问道:“筑山殿似乎对在下有些不满?”
“唉!”松平家康长叹一声,“事实上她不是对你不满,而是对松平家有怨气!”
“但马守应知,濑名是以今川治部大辅养女的身份嫁给我的,这段婚姻本身的目的是维系松平与今川家的关系。”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这是今川义元想要把松平家吸纳为家臣的手段,就跟织田信长把妹妹阿犬嫁到佐治家一个道理。
松平家康继续说道:“彼时今川家的势力如日中天,威压整个东海道,我也是真心实意为今川家效力的。”
“但谁曾想......”松平家康欲言又止,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总之今川治部大辅死后,一切就都变了。”
“如今我已经快要统一整个三河并彻底脱离了今川家,但这样一来濑名在本家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松平家现在正与今川家为敌,而她是今川家的公主。三河的武士对她颇有怨言,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家臣劝我与她离婚了。”
话说到这里,山内一丰大概也猜到了濑名姬在三河面临的处境。
作为今川家与松平家之间的关系纽带,当松平家康决定脱离今川家那一刻开始,濑名姬对于今川、松平双方而言就彻底失去了存在意义。
在今川家的视角下,这是一桩彻底失败的政治联姻,甚至可以用“赔了夫人又折兵”来形容。
而在松平家臣看来,两边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濑名姬这个今川家的公主凭什么继续当松平家的主母?
所以濑名姬并非是因为今川义元之死而心存芥蒂,她是在对松平家康背弃今川家选择和织田家结盟而表达不满。
因为松平家康的这个选择,濑名姬现在夹在今川和松平之间里外不是人。
并且对于三河武士而言,今川义元是企图在三河建立强权政治的“入侵者”,而濑名姬则是今川家套在松平家头上的狗链子。
以前松平家实力弱小,众人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现在松平家已经站起来了,濑名姬的存在就仿佛在持续提醒着松平家臣们,他们脖子上的“狗链”还在。
这种情况下,濑名姬自然不受待见。
“那么松平大人是怎么想的呢?”山内一丰忽然问道。
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松平家康对濑名姬是什么态度。
松平家康露出苦涩的表情,“我能怎么想......她毕竟是竹千代的母亲啊。”
“况且,我心里是有她的。”
说着,松平家康突然端起酒壶猛喝几口。
山内一丰轻轻拍了拍松平家康的肩膀,“松平大人,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松平家康放下酒壶一脸正色地说道:“但马守尽可放心,虽然我并未和濑名离婚,但也不是那种首鼠两端之人。”
“既然决定与织田家结盟,我是绝对不会再倒向今川家的。”
山内一丰点头道:“松平大人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的。”
松平家康继续说道:“至于濑名方才所言......也请但马守别放在心里,就让我一个人扛下这所有吧。”
山内一丰自然不会掺和这些松平家的家务事,而且他也没这个资格。
即便是织田信长也无法干预,毕竟双方之间的盟约是平等的。
“而且濑名那句话倒是没有说错,今川治部大辅确实是如同她父亲一般的人。”
松平家康凑到山内一丰的耳边小声说道:“濑名的母亲在嫁给关口大人之前曾是今川治部大辅的侧室,据说出嫁之时便怀有身孕了。”
“当然,这个消息没人知道真伪,我也从未问过她。”
听到这里,山内一丰绷不住了。
要果真是这种情况,那濑名姬对自己有情绪也就不奇怪了。
“看得出来,松平大人对筑山殿的感情很深啊。”山内一丰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松平家康微微一笑,“我们也算青梅竹马,当年还在骏府馆时便认识了。”
“虽然是政治联姻,但我们之间确实是有感情的。”松平家康补充道。
山内一丰对此毫不奇怪,松平家康那满是爱意的眼神可说不了谎。
可惜,这个世道哪里容得下这些情情爱爱呢?
“所以为了能让所爱之人不受委屈,我们更应该强大起来才是。”松平家康接着说道。
山内一丰对此十分赞同,“这句话倒是说到在下的心坎上了,我也有需要保护的人啊。”
“来,喝一杯!”山内一丰罕见地举起了酒杯。
松平家康很是诧异,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山内一丰主动喝酒。
两人对饮一杯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用过饭,山内一丰被两名小者带往居所。
这是一处位于冈崎城内的小院,环境清幽而且刚刚被仔细打扫过,木质地板上一尘不染。
躺在榻榻米上,山内一丰脑中也不断回想起刚刚与松平家康的对话。
原本他还担心松平家康和濑名姬之间关系不睦,会间接影响到竹千代的地位。但目前看来应该问题不大,松平家内部在短时间内还是稳定的。
至于濑名姬会不会对松平家和织田家的同盟造成影响,山内一丰更是毫不担忧。
日本战国时代是标准的封建男权社会,女人在其中能起到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
虽然大名的正室拥有一定的权力和地位,但这都来自于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以及娘家的实力。
山内一丰相信只要松平家康自己拎得清,那就不会因为濑名姬而让织田家和松平家之间的关系受到影响。
次日一早,织田秀敏和前野胜长找到了山内一丰,两人将从上宫寺和胜发寺抢来的金银做了盘点。
哪怕是心里有所准备,再听到最终结果后山内一丰依旧十分震撼。
“4000贯!”
“对!”前野胜长肯定地说道:“可惜时间紧迫只搬出金银,不然肯定不止这个数。”
山内一丰不禁感叹道:“净土真宗确实是有钱啊!”
“山内大人,那笔钱......”织田秀敏表情凝重地问道。
山内一丰也犯起了难,这笔钱确实有点太多了。
这些钱是从三河抢的,若是直接收入囊中未免有些不讲礼貌了,毕竟织田和松平可是盟友。
犹豫片刻后山内一丰说道:“我这便去找松平大人,看看他怎么说。”
很快,山内一丰便将情况告知了松平家康。
松平家康想都没想便说道:“但马守率军前来三河,麾下足轻长时间远离领地,这肯定会超出军役期限。”
“既如此,这笔钱便用来充当织田军的扶持金吧。”
松平家康虽然也很眼馋这笔钱,但他并非见钱眼开之人。
如今三河一向一揆尚未平息,他还需要借助织田军的影响力来镇压领内的叛乱。
山内一丰带着千余人驻扎在三河,松平家康自然要投桃报李。
别的好处给不了,至少不能让织田家白帮忙啊。
“那就多谢松平大人的慷慨了。”山内一丰也不推辞,这钱他收得也是心安理得。
松平家康笑着说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既如此,那就分出2000贯交给水野大人吧,也不能让水野家白跑一趟不是?”山内一丰提议道。
松平家康眼里满是赞许,他最欣赏山内一丰的一点就是对方能时刻保持清醒。
知进退,懂分寸,永远都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样的武士,如何能不让人喜欢呢?
“但马守,我现在是真想将你永远留在三河啊。”松平家康心中无比失落,但脸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山内一丰哈哈一笑,“可惜我山内家的家训便是忠臣不事二主,这点恐怕要让松平大人失望了。”
这时山内一丰注意到御殿内不断有武士进进出出,“松平大人这是在忙什么?”
“今早收到消息,吉良义昭出兵包围了西尾城,我正在调集兵势准备赶去支援。”松平家康答道。
山内一丰立刻问道:“需要在下帮忙吗?”
“那倒不必!”松平家康一脸自信地说道:“但马守且在冈崎城安心住下,对付一个吉良义昭还不用劳烦但马守。”
主要是山内一丰的“出场费”有点高,松平家康担心对方顺路再把本证寺一并给抢了。
再让山内一丰出马,那就真的一口汤都不剩了。
想到这里松平家康心里也暗自感叹,怪不得都在传“天高三尺鬼山内”,真是诚不欺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