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山内家在各村落张贴的告示确实震慑住了领内的惣村。
惣村属于地方自治村落，讲究的是一个与世无争、花钱消灾，因此管理的成本非常低。
这些惣村并不在乎是谁统治这片领地，反正不管换了谁来都得缴纳年贡，只要不影响他们种地生存就行。
不过正因为自治度太高，大名的权力无法下乡，这也导致了大名长期缺乏对领内惣村的了解。
因此惣村属于服从性高，但又保留一定底线的单位。
山内家的这一通威胁过后，惣村们开始自发地上报田亩数目，生怕山内家真的派遣代官来检地。
“所以这些惣村怕的不是检地，而是怕我们趁机对村落形成直接统治，如此一来他们就失去了同本家磋商年贡的权力。”
犬山城御殿内，山内一丰趁机向弟弟山内康丰以及近习堀秀政教授起其中的门道。
堀秀政目前在山内一丰身边担任近习，相当于“贴身秘书”，这是受到重点培养的年轻武士才能担任的职位。
像是山内一丰召开评定、战时举行军议的时候，堀秀政便能以近习身份旁听。
“那我们还继续在惣村进行检地吗？”山内康丰问道。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那就要看这些惣村上报的田亩数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如果这些惣村识趣，代官便不下乡，他们依旧保留自治权。”
“但若是不识时务，那本家便要直接派遣代官统治这些村落。到时候直接从农民手中收年贡，可就全凭本家的意愿来了！”
惣村保留自治权进行集体纳税才是核心，纳税的多与少又跟土地的多寡挂钩。
只要这些惣村上报的田亩数目达到山内一丰的预期，山内一丰也犯不着跑去检地，更不会去插手惣村的内部管理。
毕竟惣村管理起来相当省事，平时村子里有事都是内部协商解决，不会隔三差五就来麻烦山内一丰。
这时堀秀政若有所思地说道：“也就是说，检地只是一个幌子，主公的真正意图是想提高惣村上缴的年贡数量？”
“这只是其一，检地还是要进行的，只不过我们针对的对象不是这些惣村。”山内一丰耐心解释道。
说着山内一丰看向二人，“听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吾的真正目的了吧？”
“是地侍！”山内康丰举起手。
“是有德人！”堀秀政也不甘示弱地说道。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还有寺庙！”
“普通的农民其实要求很简单，只要有口吃的不会饿肚子就行。哪怕本家提高了年贡，但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就不会真的造反。”
“但这些拥有大量田产的地侍、有德人以及寺庙就不一样了！”
“这些人是不知道满足的，因为他们已经尝到了特权带来的甜头，他们只会不知疲倦地疯狂蚕食土地，将大量的田地隐瞒起来，拒不纳税也不承担军役。”
“长此以往，肥了他们，吃亏的却是被摊派了各种杂税的农民以及收不上年贡的我们！”
听完山内一丰的这番话，山内康丰和堀秀政全都愣住了。
道理其实他们都明白，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清晰直观地分析给他们听而已。
“确实如此！”堀秀政深以为然地说道：“我们堀家的领地里就有十多家地侍。”
“每次动员军役和劳役的时候这些人总是倒苦水，就仿佛我父亲制定的军役有多苛刻一般，可他们吃的饭菜却比我还好。”
“不错！”山内康丰也肯定地说道：“我此前管理北方村的时候，好几家有德人明明光是雇佣的作人就有好几十个，结果一到征收年贡时却只按几町地来缴纳。”
“要是真的只有几町地，这几十个作人只怕早就饿死光了，也不知道背地里隐瞒了多少田亩！”
一町地就是10反（100日本亩），大约一公顷，如果是水田的话在日本战国时代可产粮食12石左右。
山内一丰接着说道：“所以，本家此次检地，针对的就是这些人。”
“只有把这些人名下的田亩数量搞清楚，我们才能按照真实的石高制定军役、劳役甚至是收取年贡。”
日本战国时代的“足轻兵源”针对的是土地足够多的地侍、有德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有足够的资金置办武器装备，那些苦哈哈种地的普通农民不在此列。
如果这些人隐瞒的土地太多，那山内家就没办法动员足够的足轻，便不能让这些人有效地履行义务。
山内康丰突然面露难色，“但这样一来，只怕领内要出乱子。”
“而且眼下正值春供的征收期，若是稍有不慎，轻则无法收取年贡，重则容易爆发国人一揆。”
国人一揆就是领地里的武士、地侍联合起来发动的起义，会对领主的统治基础产生直接影响。安艺国的毛利家就是靠国人一揆发的家，现在已经成为西国地区的霸主。
不等山内一丰开口，富田知信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主公，领内的地侍、有德人对检地的质疑甚嚣尘上，这两日羽黑乡、扶桑乡、大口乡等地已经有大量地侍聚集。”
“若是继续强行推动检地，恐怕真的会爆发一揆了。”富田知信言语中满是担忧。
听到这里，山内康丰和堀秀政明显有些慌了。
山内家刚刚获封犬山城，还没有对领地进行支配。如果这些地侍、有德人爆发一揆，山内家连足轻都动员不了，根本无力平叛。
虽然可以求织田信长派兵，但如果闹到织田信长那里，山内一丰也得吃瓜落。
哪怕事后一揆被织田信长派兵镇压，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山内一丰是逃不掉的，到时候可能刚刚到手的领地还没捂热就得重新交出去。
“别慌，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山内一丰连忙示意三人稍安勿躁。
检地真要有这么容易，那各地大名早就推行了，也不必等到历史上的丰臣秀吉来干这件事。
“平右卫门，你去会见一下这些地侍，让他们派几个代表出来。”山内一丰说道。
富田知信连忙问道：“谈自然是要谈，那在下与他们磋商什么呢？”
“先服软！”山内一丰嘴角一勾，说出了富田知信无法理解的三个字。
“跟他们说不检地可以，但今年的年贡得照常上交，这没问题吧？”
富田知信虽然不知道山内一丰想做什么，但还是点头道：“这些人对本家的统治是认可的，只要不检地，征收年贡问题不大。”
缴纳年贡是义务，这些人自然不会有意见。要是没有理由就拒不缴纳年贡，那就属于原则性问题了。
“那就行！你和这些人好好聊，最好聊他个十天半月，尽量拖一拖。”
“倒是有一点，必须让他们先把具体上缴多少年贡定下来。哪怕是让这些人自己认领都可以，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山内一丰继续说道。
富田知信皱起眉头，“可这样一来，主公的威信岂不是荡然无存？”
“检地的命令已经下达，若是朝令夕改，今后主公恐难以服众啊。”
“谁说我要改了？”山内一丰冷笑道：“哼！过段时间，我要让这些人跪在地上求着我去检地！”
富田知信张了张嘴巴，但看到山内一丰自信的表情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只不过富田知信心里依旧犯起了嘀咕，他完全不知道山内一丰到底想干嘛。
先说要检地，现在突然又不检地了，然后又要跟这些人服软，折腾半天好像全是费力不讨好啊！
“吉助！”山内一丰扭过头。
“在！”
“家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山内康丰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上次兄长上洛，主公给的钱还剩2000贯。”
“刚从黑田乡和松原庄收了上半年的年贡，差不多600贯。”
“川并众去年的分红有700贯，兄长又从三河带了400贯回来”
“现在本家能有3700贯。”
“哦！对了！”山内康丰补充道：“年初发完家臣俸禄后，账面上还结余有100贯，加上这些钱应该是3800贯。”
山内一丰听完自己都笑了，这日子过得是真紧巴，堂堂织田家老一年下来居然只能剩100多贯。
要不是有外快，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山内一丰把所有的钱都砸到足轻众身上了。不然他如何应付这么繁重的军事任务，如何从这么多织田家臣中独占鳌头呢？
“你和宁宁一起去找杉原家定，让杉原屋在犬山城收粮，以超过市价两成的价格大肆收粮。”
“久太郎（堀秀政），你和平右卫门一起行动，先让领内各惣村缴纳年贡。”
“必须明确规定，今年犬山城的年贡，只收铜钱，不收实物，明白？”
山内康丰、堀秀政、富田知信全都懵了，这又是什么操作？
按照惯例，往年缴纳年贡的时候由于大量的粮食涌入市场，粮价应该更低才对，山内一丰怎么还主动加价？
“你们照我说的话去做就行，总之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这些惣村把手里的粮食卖成铜钱交上来。”
“那在这之后呢？”山内康丰又问道。
山内一丰摸着下巴一脸坏笑地说道：“这个你们暂时别管，照我说的话去做就行。”
既然本地武士这么不讲礼貌，那就别怪我山内一丰和你们玩脑筋了。
三人离开后，山内一丰也走出御殿。
望着前方奔腾的木曾川，山内一丰顿时心潮澎湃。
今天山内家这条强龙，还真就得把这群地头蛇给压住了！
马上就是美浓攻略，不把领地彻底掌控在手里，山内家拿什么来爆兵？
不爆兵哪来的战功？
没有战功靠什么进步？
“敢挡我上进的路，我倒要看看是好大个烟锅巴踩不熄！”
山内一丰握紧木栏杆，眼里满是对上进的渴望，不掺杂其他任何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