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栗郡,黑田乡。
和田定利骑着新买的上州马,得意洋洋地走在镰仓街道上,目光不断扫过四周的街景。
随着越来越靠近黑田城,镰仓街道上的行人也开始增多。
从这个方向过来的行人要么是商队要么是前往真清田神社参拜的信徒,这些人在和田定利眼里可都是钱啊。
一旁的中岛丰后守同样踌躇满志,他得到的是松原庄的领地。
山内家的旧领被一分为二,和田定利和中岛丰后守一人一半。
“和田大人,听闻山内家的旧领可是个好地方,没想到这种香饽饽居然落到我们二人手里!”
和田定利嘿嘿一笑,“那可不,境内的净土真宗已经被连根拔起,放眼整个尾州,上哪去找这么纯粹的领地?”
“说的也是,这收起年贡来岂不是轻而易举?”中岛丰后守也笑得合不拢嘴。
和田定利接着说道:“来之前我打听过了,山内但马守此前有家臣三十人,麾下足轻众200余。”
“山内家一年至少出阵三四次,而且每次都是一个月以上的长期军役。”
“按照咱们犬山城的军役标准,黑田乡和松原庄加起来至少有2000贯以上的知行,否则山内但马守是无法负担如此繁重的军役的。”
中岛丰后守补充道:“还不止呢,若是再加上街町税收、港口的津料、镰仓街道通行费,只怕一年能逼近2500贯!”
“如此一来,咱们也是领有千贯以上知行的武士了!”
说到这里,两人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几天前两人就已经先把家臣派到黑田乡和松原庄接收领地,今天来便是正式接管这片领地。
“都到饭点了,要不丰后守随我先去黑田城,用完饭后再去松原庄?”和田定利提议道。
中岛丰后守点了点头,“也好,正好看看黑田城的城下町。听闻靠着尾州名刹法莲寺的香火,那里发展的不错。”
“和田大人倒是走了大运,我那松原庄肯定就比不上黑田乡了。”中岛丰后守露出羡慕的表情。
说话间,两人抵达了黑田城外。
看着人声鼎沸的门前町,和田定利的心头一阵火热。
然而刚进黑田城,和田定利很快就被家臣泼了盆冷水。
“你说什么?”
“黑田乡加上奥村的知行地只有500贯?”
家臣欲哭无泪地说道:“一开始在下也不相信,可经过仔细核对过往年贡账,确实是这样。”
中岛丰后守赶紧问道:“那我的松原庄呢?”
“320贯!”
“这不可能啊!”中岛丰后守目瞪口呆地说道:“如果两个地方加起来还不足一千贯的话,山内但马守靠什么维持200余人的足轻众?”
家臣两手一摊,“在下也不知道。”
和田定利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愣了好半天后才问道:“那年贡开始收了吗?”
“收不了。”
“为什么?”
“山内家转封前就已经把上半年的春贡带走了。”
不等和田定利开口,家臣又说道:“不止如此,山内家还牵走了近300人的领民。”
“在下已经问过了,山内家声称这些人是山内氏家臣。特别是野中村,野中氏一族近百人全部搬走了。”
“西沼村也差不多,梶原氏一族带走了60余人。”
听完家臣的话,和田定利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中岛丰后守也瘫坐在地上,嘴唇不停颤抖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屋内气氛降入冰点之际,又一名家臣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主公,不好了,法莲寺的住持日置禅师拒绝交付门前町的收益,带着僧兵把黑田城给围了!”
和田定利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是说香饽饽么?
就这烂地,真白送都嫌烫手吧?
“天杀的山内一丰,这是把我和田定利当美浓人在收拾啊!”
中岛丰后守流着泪感叹道:“这个山内一丰,真是坏透了!”
......
“山内大人,好人啊!”
“是啊,如此深明大义的城主老爷,我吉太郎活了五十多岁了还是头一回见到!”
犬山城,城下町。
一处商屋外面挂着“杉原屋”的招牌,门口已经挤满了前来售卖粮食的农民。
由于山内一丰规定领内的惣村缴纳年贡时必须全部以铜钱支付,所以农民们必须先把粮食卖出换成钱。
一开始农民们还很抵触,虽然尾张施行贯高制,但缴纳年贡的时候一般还是会有一部分实物。
核心原因是铜钱不够,再加上售卖粮食需要缴纳一定的税收,农民的负担会加重。
然而很快就有新消息传来,今年犬山城的粮价比往年贵了至少两到三成。
除此之外,山内家也宣布今年不在粮食售卖上征收商税,并且凡是足额缴纳年贡的惣村今年免除栋别钱和反钱(农业税,杂税的一种)。
各种利好消息叠加起来,领内的农民直接笑疯了,现在谁不夸一声山内大人仁义?
“快看,开门了!”
“走走走,赶紧卖了粮好去代官所缴纳年贡!”
来的都是各惣村的乙名,今年的年贡额经过他们上报最新的田亩数量后已经被确定下来。
虽然比往年交的更多,但至少保住了自治权,所以各个惣村还是能接受的。
再加上今年卖粮的价格高又有税收减免,所以这些惣村实际上的支出并没有比往年高多少。
“诶,不对啊!”
“老板,你这木升怎么大这么多,这怕是八十升米就能有一石了吧?”
第一个进屋卖粮的乙名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杉原屋使用的木升明显比平常用的大了一圈。
杉原定利微微一笑,“我是个商人,哪能做亏本买卖?”
“正因为杉原屋的木升比寻常的更大,所以今年的米价才这么高啊,这没什么问题吧?”
乙名一听,心想倒也是。
原本还纳闷犬山城的米价为什么比往年高这么多,现在来看就不奇怪了。
“确定不用交税?”
杉原定利拍了拍桌子,“我们杉原屋可是正经商屋,从山内大人那里获得了许可的。”
“既然山内大人体恤民情做出了免税的决定,杉原屋当然不敢乱收费。”
“你卖不卖,不卖让后面的人过来!”杉原定利有些不耐烦。
乙名连忙点头,“卖,卖!”
虽然杉原屋使用的木升更大,“一石米”实际的重量更多。但由于米价高,算起来总体售价还是比往年高了那么一些。
再加上不用交税,肯定是赚的。
缴纳年贡可是规定了期限的,拖几天卖米的人多了,米价万一跌了呢,那当然是趁着价高赶紧换成铜钱啊!
一连好几天,前往杉原屋卖粮的人都是络绎不绝。
除此之外,杉原屋也主动上门收粮,很快各个惣村就将缴纳年贡所需的铜钱凑齐。
“夫君,杉原屋这几天已经收了近2000石粮食,领内惣村十之七八也把年贡交上来了。”
犬山城御殿内,宁宁不停撩动着发丝,嘴里含糊其辞地说道。
山内一丰拍了拍宁宁的脸蛋,“左手倒右手,粮食收到了,钱也回来的差不多了。”
宁宁转过身趴在地上,“很多惣村趁机售卖了多余的粮食,现在不少农民手里都有余钱。”
山内一丰往前一步,伸手摸了摸,接着全神贯注道:“平右卫门和吉助与领内的地侍和有德人商量好了么?”
宁宁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便适应了深入交流的节奏,“已经谈妥了!按照夫君的意思,这些人依旧按照往年的年贡标准缴纳铜钱。”
“那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山内一丰擦了擦汗水,“让平右卫门和吉助开始从这些人手里收年贡吧。”
“另外告诉助左卫门,杉原屋在两日后开始售卖大米。售价要比犬山城附近区域低三成。”
“务必用最短的时间,把犬山城的米价降到最低!”
“好!”宁宁微微低头,鬓边的发丝再次散落。
乌黑的长发垂在脸前,宛如一张随风摇曳的珠帘,不停晃动着。
一刻钟后,窗外的风停了,雨也收了。
山内一丰和宁宁各自换好衣服出了门。
宁宁出城去了位于城下町的杉原屋,山内一丰则来到位于犬山城西北侧的马厩。
为了提高城池防御力,织田信清的犬山城经过多次改修,总体规模很大。
但城内的建筑相对粗糙,很多地方都是采用土垒加板屏的方式构筑的城垣。
目前采用石头堆砌石垣的筑城方式尚未推广,主要是普通的大名没有这样的财力。
“姐夫,您的镜栗毛已经安置好了,我特地请了6名马夫负责照料。”
看到山内一丰过来,浅野长政恋恋不舍地从镜栗毛身上收回目光。
镜栗毛这种全栗色没有半根杂毛的奥州马真是找遍尾张都不会有第二匹,只要是个武士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
“喜欢?”
“要不我送给你?”山内一丰轻轻拂过马背。
镜栗毛打了个响嚏,似乎在表示抗议。
浅野长政笑着说道:“我哪配得上这种名驹,也只有姐夫这样的猛将才能驾驭啊。”
“让你办的事有进展了么?”山内一丰问道。
浅野长政收起笑容,“瑞泉寺虽然被烧了,但寺中的僧人还在,而且寺领内的农民依旧对瑞泉寺念念不忘。”
“若是强行在瑞泉寺的地基上盖日莲宗的寺庙,只怕会一石激起千层浪。”
犬山城和美浓相邻,这里最大的佛教流派是临济宗。而瑞泉寺是临济宗妙心寺派的重要寺庙,在宗内地位很高。
前两年斋藤义龙和临济宗产生矛盾,美浓两百多个临济宗寺庙的住持就选择来到瑞泉寺表示抗议。
不同于人厌狗嫌的净土真宗和日莲宗,临济宗是受到室町幕府的“官方保护”的。
瑞泉寺被烧毁这件事还能推脱到战争引发的不可控因素上,但要是山内一丰没收对方的寺领并加盖日莲宗寺庙,那就是在贴脸开大了。
虽然山内家不会因此遭受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但也会动摇犬山城的统治根基,总体而言属于得不偿失。
“我不想听你诉苦,我只要解决方案。”
山内一丰面无表情地看着浅野长政。这个小舅子潜力挺大,该逼的时候还是得逼一逼。
浅野长政犹豫半天,最后试探性地说道:“我确实有个粗浅的看法,还请姐夫把把关。”
“嗯,你说!”山内一丰鼓励道。
浅野长政说道:“几十年前临济宗出了一位高僧,名叫悟溪宗顿。”
“这个悟溪宗顿出生在扶桑乡的南山名村,出家后就在瑞泉寺修行。”
“后来他当上京都大德寺主持、妙心寺主持并开创了临济宗妙心寺派的东海派,美浓高僧快川绍喜等人都是其传人。”
“我建议在南山名村修建一座寺庙,并以悟溪宗顿的名字命名,以此纪念这位高僧。”
“如此一来,既能安抚领内的其他临济宗寺庙,也能趁机削弱扶桑乡的在地势力,因为那里有很多织田信清的旧臣。”
山内一丰听完这一番话也忍不住露出赞许的眼神。
不过很快山内一丰又问道:“那么如何削弱这些扶桑乡的地侍呢?”
见山内一丰的表情没有异样,浅野长政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为临济宗修建寺庙,地侍们总得出钱出力吧?”
“若是这些人不愿意,那得罪临济宗的就是他们。”
“但若是他们愿意,那我们山内家就可以通过征发劳役介入扶桑乡的治理,并且临济宗也会对姐夫感恩戴德的。”
“哈哈哈哈哈!”山内一丰大笑着拍了拍浅野长政的肩膀,“你很不错,看来今后要给你加加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