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五月中旬。
犬山领的各个惣村已经缴纳完年贡,重新投入土地生产;领内的地侍、有德人也在接受山内家检地的前提下,被准许上缴粮食。
见这群地头蛇终于服软,山内一丰也立刻派发“甜枣”,宣布上半年的春贡仍以旧有标准征收年贡。
新的年贡比例和军役标准将在检地完成之后的“秋贡”才开始施行。
消息传出后,这些乡下武士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哭吧,好歹上半年的春贡终于能糊弄过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笑吧,一想到检地之后紧跟着就是秋收,众人心里又是五味杂陈。
但不管怎么样,富田知信、祖父江勘右卫门、五藤为净等人终于开始带着人手下乡检地了。
逃离犬山城的城下町居民也开始陆续返回,犬山城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山内大人!”
七兵卫小心翼翼地走进犬山城御殿。
山内一丰放下手中的毛笔,“来了?这边坐。”
“不敢!”七兵卫态度极为恭顺。
“让你坐就坐!”山内一丰招了招手,“你也算是川并众的老人,前不久又将家姐从美浓救出来,跟我这么见外作甚?”
“多谢山内大人!”
刚一落座,七兵卫连忙问道:“不知山内大人有何吩咐?”
他只是川并众中负责飞驒木材生意的“办事员”,平时和他对接的是前野时之,一般情况下山内一丰不会亲自接见他。
“阿姊准备返回美浓了,我决定还是由你护送。”
七兵卫常年往返于长良川,对沿途情况了如指掌,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等小事山内大人派人通知一声就是,在下自当照办!”七兵卫说道。
“叫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山内一丰接着说道:“郡上八幡城主远藤庆隆正在积极夺回居城,我准备对其提供支援。”
“你除了将家姐护送至北方城之外,还需把千代小姐安全交到远藤庆隆的手中。”
“这里有价值200贯的甲州金,你一并交给远藤庆隆,并向其转达本家的善意。”山内一丰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摆在面前。
突然和远藤千代产生了交集,这确实让山内一丰有种意外之喜的感觉。
织田信长正在紧锣密鼓地整军备战,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织田家肯定会对美浓发起大规模攻势。
若是能够提前布局远藤家,到时候山内一丰便能将对方争取到织田家麾下。
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功劳,而且还能白捡一个老婆,山内一丰当然起了心思。
目前远藤庆隆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200贯虽然不算多,但也能武装一支数十人的足轻众了,远藤庆隆想来不会拒绝。
“山内大人放心,在下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将此事办妥。”七兵卫拍着胸脯说道。
山内一丰鼓励道:“事成之后,我会赐予你俸禄将你纳为山内氏家臣。”
“多谢山内大人!”七兵卫顿时产生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只不过是飞驒的一个木工,运气好才在小川众初创时混到了“编制”。
现在又有成为山内氏家臣的机会,七兵卫自然对山内一丰感恩戴德。
“人已经在港口了,现在就出发吧。”
“哈!”
犬山城外的港口处,法秀尼和宁宁也带着小米、小合送别山内通。
小合几天前与野中良平在犬山城举行了婚礼,由于家臣们都在忙着检地,所以婚礼十分简单,仅有山内氏的亲族到场。
临行前,法秀尼和山内通母女俩拉着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毕竟在这个战国乱世,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永别。
人群中,远藤千代踮着脚尖不停看着犬山城方向,似乎在找寻什么人。
“别看了,夫君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没时间来送别。”宁宁走上前说道。
远藤千代失望地收回目光,接着好奇地问道:“宁宁夫人,听阿通夫人说,你是赞同我嫁给山内大人的?”
“我与夫君早有约定,不会干涉他再娶。”宁宁答道。
远藤千代松了口气,然后一脸坚定地说道:“宁宁夫人且放心,就算我以后嫁给山内大人,也不会破坏你们的感情的。”
“我很乖的,吃得又少,而且还会做衣服,绝不会给大家添麻烦。”远藤千代又特别保证道。
宁宁轻轻一笑。这姑娘看起来傻乎乎的,也没什么心机,确实招人喜欢。
而且宁宁也觉得千代身上似乎有一种吸引力,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多亲近亲近。
“对了!”
远藤千代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物件,“这是我抽空做的折乌帽子,原本是想亲手送给山内大人的。”
“既然山内大人不在,烦请宁宁夫人代为转呈。”
看着远藤千代手中这顶深蓝色的折乌帽子,宁宁不禁有些发愣,这怕不是定情信物吧?
一个女人委托她给自己的丈夫山内一丰送定情之物,这画风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不过宁宁很快恢复过来,双手接过后夸赞道:“这帽子真好看,千代小姐还真是心灵手巧呢!”
“哪里,听闻宁宁夫人也极善女红,千代还应向你多多学习。”
说话间,七兵卫从犬山城赶到港口。
山内通和远藤千代登船后站在船舷边上朝着岸上的人不停挥手。
相聚总是短暂,但再见不会是永远。
......
数日后,犬山城御殿内。
山内一丰看着手中的文书不停点头。
随着检地工作全面铺开,这几天各地陆续开始将结果汇报上来。
“夫君,该吃饭了。”宁宁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由于织田艳和于古茶都在小牧山城,这段时间山内一丰的生活起居都是宁宁在负责照顾。
虽然家里招了不少侍女,但宁宁在山内一丰的饭食上还是亲力亲为的。
“来,一起吃。”山内一丰拍了拍身侧的地板。
“好!”
“咦,今天换了花样啊,这是什么鱼?”
刚准备动筷,山内一丰注意到面前有一道陌生的菜品。
宁宁答道:“这是茂助刚刚送来的,是从骏河买的鲣鱼。”
“茂助回来了?”山内一丰抬头问道。
“是。据他说主公对他在三河的功绩十分认可,于是将其转封到堀尾家的旧领御供所村了。”
御供所村就在山内家领地大口乡的西南边6里处,这是堀尾家担任岩仓织田家老时的领地,后来被织田信清占据。
当初织田信长将堀尾吉晴放在池鲤鲋做代官是为了对付净土真宗,现在三河一向一揆已经平息,三座大寺被烧了两座,已经不成气候,堀尾吉晴也就被召回来了。
“那他怎么不来见我?”
“早上他来的时候夫君不在城内,见你在忙他就先走了。”
“嗯,抽空可以去看看他。”
山内一丰端起碗,接着尝了口鲣鱼肉。
咀嚼几口后山内一丰便皱起眉头,因为这鱼的肉质很柴而且很干,应该是煮熟后晾干制成的。
“这鱼应该不是这样直接吃的吧?”
宁宁跟着尝了一口,也觉得难以下咽,“但茂助没说这鱼怎么做啊。”
这时山内一丰忽然回过味来了,这鱼的口感跟他记忆深处的一道小吃实在太像了。
这不就是后世街边小吃“章鱼小丸子”上撒的“木鱼花”么?
“这鱼不能直接蒸,得切成薄片搭配其他东西一起食用。”
“是么?”宁宁将信将疑。
山内一丰拔出胁差,对着鲣鱼干就削了起来。
等削出几块鱼片后,山内一丰伸手拿起一片送到了宁宁的嘴里。
“现在呢?”
“是要好些了!”宁宁眼前一亮。
“还得蘸点酱油,这样......”
说到一半,山内一丰突然沉默下来。
注意到山内一丰的脸色不对,宁宁赶紧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山内一丰语气低沉,“只是突然有些想家了。”
宁宁以为山内一丰是在怀念黑田乡,于是安慰道:“没事,等忙完这阵妾身陪你回去转转。”
“嗯。”山内一丰重新拿起筷子,只是这顿饭却吃得他心中五味杂陈。
正在此时,奥田直政走到门口跪下。
“主公,城外有人求见。”
“何人?”
“对方自称来自美浓可儿郡土田乡,名叫生驹甚助!”
生驹?
山内一丰第一时间想到生驹吉乃,然后是生驹家长。
可这俩都是尾张人,那来人会是谁呢?
“带他进来吧。”
“哈!”
不一会儿的功夫,生驹亲正便被带到了犬山城的谒见间,山内一丰也很快走了进来。
山内一丰尚未问话,生驹亲正便主动开口道:“在下可儿郡土田乡生驹甚助,久慕山内大人威名,特来求一个出仕的机会!”
此言一出,山内一丰心里也有些小激动。
这么多年过去,可算是有人主动来投靠自己了,看来山内家的家名也开始具备吸引力了啊!
“那阁下与织田家臣生驹氏是何关系?”山内一丰打听起对方的来历。
生驹亲正解释道:“家父生驹亲重,原是已故的生驹家宗之弟,早年被过继到土田氏。”
“后来家父恢复生驹苗字并为织田下野守大人效力。”
听完这里山内一丰有些绷不住了。
生驹家把人过继到土田氏,然后又恢复原来的苗字,这不是吃人绝户吗?
这是在行北条家之故事啊!
仿佛看出了山内一丰的心思,生驹亲正进一步阐述道:“十年前斋藤义龙进攻明智城,土田氏一族都加入了明智家参与笼城。”
“明智城陷落时,土田氏族人已经损失殆尽。”
“家父入继后为了得到犬山城的支援,这才选择恢复生驹苗字,彼时尾张生驹氏也在为织田下野守效力。”
山内一丰微微点头,这还算说得过去。
“那你为何离开美浓?”
生驹亲正答道:“本家领地孤悬于外,自犬山城被攻陷后就失去了后援,很快附近的美浓国人众便举兵来攻。”
“特别是与本家领地一河之隔的仙石家,连番派人过河来劫掠乡里,在下只能逃回尾张暂时寄居在岳父家里。”
山内一丰听懂了。
生驹亲正的领地在犬山城东边的美浓国可儿郡,附近都是斋藤家的国人众。随着织田信清被攻灭,没了靠山的他很快就被美浓的国人众赶出来了。
“既如此,你为何不去投奔织田弹正忠殿?”山内一丰仍未打消心中的疑惑。
生驹亲正既然是生驹家的亲戚,那靠着生驹吉乃的关系想要出仕织田家应该不难,何必跑来加入山内家呢?
“在下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在岳父家里亲眼见证了山内大人的手腕,顿时心生敬佩。”
“若是山内大人愿意接纳,在下生驹亲正愿效犬马之劳!”
看着匍匐在地上的生驹亲正,山内一丰也在思考对方话里的真实性。
沉默良久,山内一丰突然开口道:“你总得先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然光凭一张嘴就能出仕本家的话,明天一早犬山城外排队的人能排到小牧山城。”
生驹亲正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当即说道:“山内大人如今虽然迫使领内国人地侍臣服,但这些人是口服心不服。”
“山内家毕竟是刚刚转封到犬山城的,对领内的国人地侍缺乏了解。”
“在下原就是织田下野守殿麾下,岳父是高木村地侍高木正资。”
“在下的岳父在扶桑乡等地威望很高,周遭国人地侍都以他马首是瞻。”
“若是能得到在下的效忠,岳父大人也会向山内家靠拢,山内大人便能掌握犬山领的国人地侍的详细情况。”
“届时山内大人对领内的支配也会变得容易,这样说能证明在下的价值么?”
生驹亲正侃侃而谈,还真把山内一丰的兴趣给挑起来了。
正如生驹亲正所言,山内家目前最大的短板就是对本地情况了解不足。
虽然已经在推行检地,但只掌握土地情况显然还不够。
若是能得到本地武士的真心拥护,那才是能真正将领地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关键。
目前山内家和这群地头蛇之间缺乏信任基础,而生驹亲正或许就是这个破冰之人。
“汝之所言深得我心!那若是要得到你的忠诚,本家需要付出什么呢?”山内一丰开始谈条件了。
生驹亲正猛地抬起头,一脸真诚地说道:“此番离开美浓,在下惶惶如丧家之犬。”
“只求山内大人派出川并众去往加茂郡黑岩村烧讨,那里是仙石家的领地,在下想一雪前耻!”
山内一丰笑了。
这不就进入到自己的舒适区了么?
搞了半天,生驹亲正是来找自己撑腰来了。
“仙石家的领地在木曾川畔的黑岩村?”
“不错!”
“那就简单了。”山内一丰笑着说道:“只等主公下令进攻美浓之时,我让你亲自前往黑岩村报仇如何?”
生驹亲正重新趴在地上,“生驹亲正见过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