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沼乡,木津村。
这座位于木曾川畔的村落由于长期受到洪水泛滥的影响,村庄附近的土地产出一直处于垫底水平。
这里最初是一个木材转运的港口,后来逐渐形成了村落。
时值六月梅雨时节,昨夜刚下完一场暴雨,今早起来木曾川的水位直线上涨。
看着逐渐蔓延到岸上的河水,一群正在地里辛勤劳作的“作人”脸上挂满了担忧。
这些作人都是没有土地或者土地不足的农民,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租用村内有德人的土地。
每年辛勤劳作的成果要上缴一大半给耕地的“名主”,真正落到手里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就像地侍和惣村向领主缴纳年贡一样,作人们上缴给土地名主的地租每年也是固定的。
因此一旦发生洪水导致粮食减产,名主们的利益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作人们可就彻底失去活路了。
“唉,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河堤修一下?”
“是啊,可怜我们靠天吃饭,可这老天爷年年发威。再这样下去,不如一头扎进木曾川算了!”
困扰作人们的并非是每年如期而至的洪水,而是木曾川长久失修的河堤。
这年头的领主一个个都忙着打仗,根本没有闲工夫和余钱进行公共设施建设。
明明“段钱”年年都交,但就是不见人来主导河堤的修复工作。
段钱就是一种临时农业税,领主一般会在领内进行大型公共设施建设时征收,但到了日本战国时代,段钱早就变了味儿,已经沦为领主压榨领民攫取钱财的手段。
“诶,那群人是干什么的?”一名作人指着远处正在忙碌的人群。
另外一人答道:“听说是上面派下来检地的,每一块田都要丈量面积。昨天隔壁的高雄村就已经量过了,今天轮到我们木津村了。”
“好端端的,检地做什么?”
“这谁知道!说是犬山城又换了位城主老爷,兴许是新来的老爷想一出是一出吧。”
对于这些作人来说,除了眼前的土地能让他们提起兴趣,别的事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不堪重负的生活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其他。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子,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也都漠不关心。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他们的日子也都是这样过,更不会有人真正在意过他们的感受。
“嘿,你们看,那不是作十郎老爷么,怎么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还真是,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头一回看他像今天这样点头哈腰。”
“真是解气,谁让他去年克扣了我家的粮食!”
“就是,去年我被充作劳役前往犬山城搬运木料,说好了能领30文扶持金,结果他只给我发了5文钱。”
“什么?”其中一人惊呼道,“你居然还领了5文,为什么我1文都没?”
这边的作人们不停发着牢骚,另外一边的作十郎则满头大汗地跟在富田知信的屁股后面。
富田知信背着手,四周有二十多名足轻正在用固定长度的竹竿丈量土地。
“富田大人,您看这太阳这般大,要不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您摘几个甜瓜解解渴?”
“大可不必!”富田知信压根不愿多话,当他接手检地任务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干的是得罪人的活。
别看现在的作十郎对他前倨后恭,只不过是为了求自己手下留情而已。
山内一丰的指示非常明确,对于配合度高的地侍,可以适当放点水。
但若是遇到那种拒不配合的,那就直接往死里整,就算遇到不足一町地的情况也得算他够一町。
“收起你的小心思,我这两个月检了这么多地,不用你来教。”
“是,是是是。”作十郎的腰一下子弯得更低了。
一刻钟后,足轻们各自回来汇报丈量的结果。
富田知信先是粗略计算了最终结果,再把年贡账拿出来一对比。饶是他这段时间已经见识过各村乡隐瞒田亩的严重性,也不禁被这作十郎给气笑了。
“作十郎,你名下有3町6反水田、7町3反旱田,哪怕按照往年的标准,你也需要缴纳25贯740文的年贡。”
“春贡收一半,那就是12贯870文!”富田知信拨弄着手中的算盘,很快得出了结果。
接着富田知信把年贡账上写有“作兵卫”三个字的那一列末尾处的数字指出来,“你自己看看上个月的春贡你交了多少?”
这本年贡账上记录了上个月山内家第一次在领内收取春贡时的数据,完全是按照往年织田信清的标准来制定的。
“大声读出来!”富田知信加重了语气。
作十郎脸上一慌,磕磕绊绊地说道:“7......7贯20文。”
“也就是说,光是春贡你就少交了近6贯,这要是算上秋贡,你一年就能瞒下来12贯,真是不简单啊。”富田知信忍不住吐槽道。
这就是检地的重要性了。
整个犬山城的地侍、有德人加起来至少隐瞒了接近五分之二的田亩。
若是不检地继续按照织田信清时期的年贡标准,山内家得少收多少年贡?
也是自从开始检地后,富田知信慢慢意识到了山内一丰为什么一定要在领内推行检地。
检完地后一来可以多收年贡,二来可以提高山内家的足轻动员力。
以这个作十郎为例,没检地前他在战时只需要出动2名持枪足轻3个阵夫,检完地后就得出3名枪足轻、1名弓足轻、5名阵夫,多出来近一倍。
整个犬山城的地侍、有德人加起来好几百个,这作十郎还算是其中田亩数比较少的。
这要是把所有人都算上,山内家动员足轻时至少能多出来近千人,战斗力直接翻一倍。
“富田大人,饶命啊!”
作十郎胆子一向很小,见状还以为富田知信要处罚他,吓得赶紧求饶。
富田知信摆了摆手,“你不必慌张,我来检地不是为了追责。”
“现在你名下的田亩搞清楚了,今后只要你按照这个标准全心全意为本家奉公,主公也不会为难你。”
“是,是是是!”作十郎惊出一身冷汗,连连点头。
富田知信将毛笔递给对方,“若是确认无误,就签上名字。”
“好!”作十郎赶紧写上名字。
作十郎的字虽然写得丑,但这就是今后山内家制定新年贡和新军役时的凭证。
有了这白纸黑字,也不怕这些人抵赖。
“另外,来时我注意到村外的河堤已经损毁严重。”
“按照主公的意思,今年木津村的劳役就从改修河堤开始吧。”富田知信指向不远处的木曾川。
“村里每10人需出2人,整个下沼乡都是如此,你尽快把人手集结起来。”
“修建河堤,超过15日的部分,犬山城为每人每天提供15文钱的扶持金。这笔钱由奉行所直接划拨,若是敢伸手,小心你的脑袋!”
作十郎哪敢拒绝,毕竟修河堤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何况犬山城自掏腰包给扶持金不说,听这意思还不用在村里征收额外的段钱,那可真是太好了。
很快,将最后一个村子的检地任务完成后,富田知信马不停蹄地赶回犬山城。
当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检地账时,山内一丰也不禁对富田知信的办事效率竖起大拇指。
这富田知信还真是个内政方面的人才,当初自己属于捡到宝了啊。
“在下已经将领内的水田和旱田全部统计出来,并按照不同的农作物分别计算了石高。”
“直接说结果吧,整个犬山领有多少石高?”山内一丰屏气凝神地看着富田知信。
检完地,山内一丰终于能知道山内家的领地总产出是多少了,也就是俗称的“石高”。
富田知信伸手将检地账的第一页翻开,照着上面的内容逐字逐句地读道:“除去领内的惣村,其他各村乡的田亩分别是稻木庄的河田村170石、宫后村210石。”
“扶桑乡总高1500石,羽黑乡总高2120石,下沼乡970石、大口乡670石。”
“另外还有织田信清的旧领部分,也即犬山城直领4180石。”
“整个犬山领除去惣村之外的其他土地总石高数额是9820石!”富田知信合上检地账。
目前山内家的领地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是惣村的土地,另一个是地侍、有德人掌握的土地。
惣村继续按照缴纳铜钱的方式上交年贡,这部分的收益大概是每年3600贯。
地侍、有德人的土地经过检地之后,山内一丰已经掌握了确切的产出,所以今后直接收取实物。
山内一丰心中默算了一下,若是加上城下町的税收以及其他收益,再把惣村的年贡折算成石高的话,山内家的石高应该是1.5万石至2万石左右。
这次检地主要不包含惣村,再加上山内一丰刻意放了水,所以只能估算出一个大致范围。
但即便如此,这个结果也让山内一丰非常满意了。
“平右卫门,这次你确实称得上劳苦功高。”山内一丰一脸赞许地说道。
富田知信深吸一口气,为了这一天他可是相当的不容易。
最近连着好几天,他晚上睡觉都不敢脱下具足,生怕遭到暗算。
“我不会忘记你的付出,从今天起,你的年俸增加到100贯!”
“多谢主公!”
俸禄一下翻了三倍,这下富田知信的心里好受多了。
这个俸禄足够他养活妻子和岳父一家,而且还能有余钱雇佣粗洗侍女,彻底解放妻子的双手了。
富田知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御殿,不多时宁宁也闻讯赶了过来。
“夫君,检地结果出来了?”
“嗯!”
山内一丰重新拿起笔,“现在是时候考虑家臣们的知行地了。”
“大口乡已经赐给了权之进,野中家暂时不必考虑。”宁宁坐下来说道。
“先来说说小六吧!”山内一丰看了一眼宁宁,“你觉得给他多少合适?”
宁宁毫不犹豫地说道:“夫君做主即可,妾身没有意见。”
“那就把扶桑乡的草井村以及周围的两个村子给他,这三个村子的石高是520石。除此之外,他在川并众的分红比例不变,再给他100贯的俸禄。”
“另外他舅舅安井重继领有的宫后村安堵,同时再担任河田村和山尻村的代官。”
山内一丰一边说一边开始写宛行状。
宁宁接着问道:“那五藤和祖父江呢,这两家可是本家的家老,而且忠心耿耿,夫君可不能亏待了。”
“这个不必你说,我心里有数。”
山内一丰笑了笑,接着大笔一挥,祖父江勘右卫门领有下沼乡970石,五藤为净领有扶桑乡980石。
“除此之外,梶原十郎父子搬去羽黑城担任城代,负责管理羽黑市场。”
“考虑到梶原氏的族人也挺多,那就把新田村和乡西村两个村子划给梶原家,知行360石。”
“另外准许梶原氏在领内开垦新田,并且开垦出来的田亩不纳入检地账。”
宁宁轻声说道:“五藤和祖父江麾下并无多少家臣,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二人尽快扩编家臣团。”
“我把扶桑乡和下沼乡给了他们,这两个乡的地侍、有德人众多,只要他俩愿意,不会缺家臣的。”
给家臣赐予知行地,那这些领地山内一丰就撒手不管了,任由家臣们去折腾。只要打仗的时候按照各自的知行把足轻带过来就行。
“另外,浅野家的俸禄定为100贯,你弟弟长吉我单独给20贯。”
“久太郎兄弟俩每人20贯。”
“兼松又四郎和稻田大炊介的俸禄上涨至50贯。”
宁宁接着问道:“还有那个刚来的生驹甚助,他呢?”
“和久太郎一样,给他20贯吧。”
说完山内一丰缓缓起身,用手在检地账上重重地捶了一下,“接下来就该是制定军役了。”
“明年主公肯定会大举进攻美浓,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训练足轻。”
“通知吉兵卫,让他带着又四郎和大炊介去找生驹亲正,今年秋收之前,我要看到一支阵容齐整的足轻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