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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
山内一丰在小牧山城睁开眼睛。
昨夜山内一丰肆意撒野，今早起身时不免有些疲惫。
枕边的于古茶眼角挂着泪痕睡得正香，山内一丰没有叫醒她，独自走出卧室。
小牧山城的山内屋敷有侍女七人，除去于古茶之外，另外六个都是织田艳随便雇佣来干杂活的。
“夫君，你醒了？”
织田艳正在大厅吃着茶点，见到山内一丰后忙招手。
“你怎么想到让于古茶过来陪寝？”山内一丰坐下来问道。
织田艳答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况且夫君若非馋她身子，大老远把于古茶从三河带回来做什么？”
“难道尾张国还找不到侍女？”
“你倒是机灵！”山内一丰轻笑道。
说着山内一丰注意到角落里放了一堆东西，“那些是什么？”
“都是给小牧山城各个重臣家眷准备的礼物，也就是一些迎来送往的事，夫君不必操心。”织田艳解释道。
小牧山城聚集了大量织田家重臣的家眷，织田艳住在这里可不是单纯做人质，还要负责帮山内一丰拉关系。
事实上织田家的家臣们除非是工作任务上有交集，平时压根不会凑到一起，这种情况下反倒是这群整天没事干的夫人经常聚拢。
夫人外交嘛，历来皆是如此。
本来宁宁的性格更适合做这件事，但织田艳的身份能让她和织田信长的家眷搭上话，这是宁宁所不具备的优势。
“除此之外，妾身这里倒是有一件事需要和夫君商议。”织田艳忽然说道。
“何事？”
织田艳眼睛一眨，“吉乃患病后茶筅丸无人照看，她有意把茶筅丸交给妾身来带。”
山内一丰不自觉地摸起下巴。
见山内一丰陷入沉思，织田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总不能是做乳母吧？”山内一丰问道。
织田艳摇头，“妾身又没抚养过孩子哪懂如何做乳母，就是帮忙照看一二。”
日本战国时代的乳母不只是哺乳那么简单，更像是“养母”，是一种监护人的身份。
由于大名普遍认为子女应该交由专门的人抚养，所以大名的妻子是不会亲自抚养小孩的。
比如山内一丰有孩子的话也不会交给宁宁或者织田艳抚养，而是会从家臣的妻子中选择一人代为照顾。
“这是主公的意思还是吉乃的意思？”山内一丰再次确认道。
“吉乃。”
山内一丰听完幽幽说道：“你嫂子土田夫人尚在，何不让吉乃把茶筅丸交给她？”
土田夫人便是织田信长的母亲，也是茶筅丸的祖母。
“虽然你是织田氏的女儿，但既然嫁入山内家，有些事情还是别去掺和了。”山内一丰叮嘱道。
“妾身明白了。”织田艳点头，她听懂了山内一丰的言外之意。
生驹吉乃估计病得不轻，不然也不会想到将茶筅丸托付给织田艳。
但山内一丰很清楚，生驹吉乃是想把茶筅丸跟自己绑定，原因也很简单，茶筅丸的妹妹和隔壁松平家康的儿子订婚了。
生驹吉乃两子一女，长子奇妙丸已经过继给浓姬，从法理上讲奇妙丸跟生驹家已经没关系了。
换句话说，哪怕奇妙丸今后当上家督，生驹家也沾不到什么光。
这种情况下生驹吉乃该如何保证娘家的地位呢？那就只能在茶筅丸和女儿德姬身上下功夫了。
德姬与竹千代的婚事是山内一丰促成的，而山内一丰同时又是织田家和松平家的取次，这个身份太适合给茶筅丸站台了。
目前织田信长尚未确定继承人，但显然奇妙丸和茶筅丸的顺位最高。
生驹吉乃想争一争，但山内一丰可不愿趟这浑水。
“这么说，夫君更看好奇妙丸？”织田艳好奇地问道。
山内一丰两手一摊，“这不是明摆的事么？”
“主公正欲进攻美浓，以斋藤家目前的情况不可能再挡得住织田家的攻势。”
“打下美浓容易，但如何让美浓的国人众归心呢？”
“那自然是确立奇妙丸的继承人身份！”
山内一丰接着说道：“浓姬夫人是道三的女儿，奇妙丸做了继承人，织田家对于美浓国人众而言就不是外来者。”
“所以主公的继承人看似未定，但其实已经注定了，茶筅丸争不过的。”
奇妙丸就是后来的织田信忠，茶筅丸则是织田信雄。
以织田信长的政治眼光肯定是会选择奇妙丸做继承人的，浓姬养子的身份使得奇妙丸天然具备获得美浓国人众效忠的政治前提。
归蝶的两个弟弟斋藤利治和斋藤利尧目前都在织田信长麾下效力。等打下美浓，奇妙丸以及归蝶的娘家人就是织田信长统治美浓的利器。
历史上织田信忠获封浓尾两国就是基于这个前提，他同时兼具织田与斋藤的双重身份，能够很好地稳定织田家的基本盘①。
“若是吉乃再找你，你直接就去找主公禀明此事，我相信主公不会让你为难的。”山内一丰缓缓说道。
“好！”
两人继续吃早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吃完饭后山内一丰立刻出了门，他来小牧山城还有件事要办。
“但马守，你要这么多武器装备做什么？”
面对突然登门的山内一丰，林秀贞显得十分诧异。
“800柄朱枪、200张和弓、600套足轻具足，但马守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如今犬山城正在确定军役，但领内足轻众的武器装备实在太差，我也是没办法才找到佐渡守的。”
目前犬山城的足轻众都是自备武器，但这些人持有的武器装备良莠不齐，山内一丰完全看不下去。
想要提高作战部队的战斗力，肯定需要完善足轻众的武器装备。
但这么多武器装备可不是山内一丰在短时间内可以凑齐的，只能找林秀贞帮忙了。
“佐渡守不用为难，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山内一丰补充道。
林秀贞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东西倒是有，但需要向主公申请，我可不敢做这个主。”
“若是直接找主公要，我自己就去了，又何必劳烦佐渡守呢？”
“那但马守的意思是？”
“请佐渡守帮忙联系一下领内工匠，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数目另行打造。”
工匠在日本战国时代属于特殊人才，基本都是直接为大名服务。
如果是少量求购，山内一丰可以直接让领内的工匠生产，野中家就有不少铁匠。但现在缺口太大，这就需要借助织田家的力量了。
林秀贞顿时松了口气，“若是这样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不知山内大人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朱枪和具足还好说，但弓就麻烦了，这可不是短时间能造好的。”林秀贞面露难色。
尾张目前流行的弓是“四方竹弓”和“弓胎弓”。
四方竹弓采用木头做芯，外面用竹片包裹，这种技法来自于重藤弓，只不过重藤弓外面是用藤条包裹。
弓胎弓在最近几年才开始盛行，属于“复合弓”。不同于木芯的四方竹弓，弓胎弓采用竹条做芯，并在两侧嵌入木头加强稳定性。
两者相比，弓胎弓的射程更远，但工艺繁琐、造价高昂，一般只有武士买得起。
“能有多少算多少吧，最好是在今年之内备齐，毕竟这不是就快要进攻美浓了嘛。”山内一丰说道。
林秀贞有些无奈。这山内一丰怎么满脑子都是打仗，就不知道享受享受吗？
自从山内一丰效力织田家后，织田信长对家臣的要求越来越高，林秀贞平时也没少挨骂。
“唉，但马守，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怎么？”
“你啊，实在是太尽忠职守了！”林秀贞摇头叹息道。
山内一丰愣了愣，但很快明白了林秀贞话里的潜在之意。
这是觉得我太卷了？
林秀贞指着山内一丰，手指不停晃悠着，无可奈何地说道：“主公明明只让但马守负责调度船只，你倒好，还操心起前线战事来了。”
“那是因为山内家如今的一切都是主公给的。”
山内一丰幽幽说道：“当年如果不是主公看重，我兴许还在木曾川讨生活呢。”
“为了报答主公的恩情，我自然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接着山内一丰话音一转，“当然，我不是说调度船只就不能立功了，只是战场杀敌对我而言，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林秀贞耸了耸肩，“就是但马守这样下去，让同为家老的在下压力很大啊。”
“佐渡守勿怪，我.......我只是太想立功了。”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林秀贞点头道：“行了，这件事交给我吧，有消息了我会派人去犬山城通知但马守的。”
“如此就多谢佐渡守了。”
说着山内一丰将两个盒子推了出去，“我特地准备了20枚甲州金，就权当定金了。”
“20枚？”林秀贞扫了一眼，接着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里恐怕远不只这么多吧？”
“总不能让佐渡守白帮忙，余下的30枚算是在下的一片心意。”
“听说佐渡守之子新次郎刚刚被主公招为马廻众，我那犬山城还有两匹奥州马，下次可让新次郎过来牵走。”
林秀贞哈哈一笑，“但马守还真是个不欠人情的主，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告辞！”
“慢走！”
走出屋子，山内一丰松了口气。
有林秀贞帮忙，犬山城更新武器装备就不成问题了。
这批武器当然不可能是山内一丰自掏腰包，等运往犬山城后，山内一丰会让那些不符合军役要求的足轻自费购买。
不加价卖给他们就已经算山内一丰仁慈了。
“但马守，你在这儿啊！”
“走，看热闹去！”
小牧山城的街道上，佐佐成政突然窜了出来，拉着山内一丰就往山下走。
“内藏助，什么热闹？”
“我也不清楚，说是下面快打起来了，正好碰到了，不如一起去看看！”
说话间，两人来到城下町的一处酒屋门口。
山内一丰还没进门，屋内就传出争吵声，而且这声音还有点耳熟。
“泷川大人，你刚才的三颗骰子分明446，这么多人都看到了！”
“藤吉郎，你少放屁，明明是456，是你撞了一下桌子改变了点数。”
“胡说，我明明离的很远，什么时候碰过了？”
酒屋内，泷川一益和木下秀吉争得面红耳赤，四周看戏的全是织田家的武士。
木下秀吉本来是过来买点酒，但被泷川一益硬拉着玩起了骰子。
这是一种赌博游戏，双方各掷出三枚骰子，根据骰子不同的面来比拼点数大小。
“你不就是输急眼了么，大不了这钱还你，我不要了总行吧？”木下秀吉一脸愤怒地说道。
泷川一益一拍桌子，“整个织田家谁不知道我泷川一益的赌品，你是觉得我输不起？”
“你特么一个农民，靠着主公的赏识才获得重用。当上侍大将才几天啊，就敢在我面前甩脸色了？”
木下秀吉咬紧牙关，强忍着满腔的怒火。
如果不是禁止私斗，他真是恨不得冲上去给泷川一益两巴掌。
“这是在吵什么？”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山内一丰和佐佐成政走了进来。
“一个个都很闲么，有这力气，留到打美浓的时候再使啊！”
山内一丰在门口听了半天，也弄清楚了两人在吵什么。
“山内大人！”
“见过山内大人！”
四周的武士纷纷向山内一丰见礼。
泷川一益也挤出笑容道：“山内大人，真不是我耍赖，是这藤吉郎使坏！”
“我没有！”木下秀吉也赶紧说道：“山内大人，你别听他一面之词。”
泷川一益的风评他听前田庆次和前田利家说过，这人喜欢赌钱但经常输，不过确实不至于抵赖，身为武士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木下秀吉处事圆滑，想来也不会为了钱去得罪泷川一益。
不过现在两人各执一词，这事儿确实很难论公道。
“你们两个都是织田家重臣，在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泷川一益不服气地说道：“山内大人，不是我想吵，是木下秀吉.......”
“行了！”山内一丰懒得跟这两人废话，“多少钱的事儿？”
“2贯！”
啪！
山内一丰从怀里掏出两枚一分金拍在桌上，“最近吉乃夫人身体有恙，不如把钱进献给热田神宫为夫人祈福。”
“先前这两贯钱就算你们二人各出一半，这两贯钱算是我和内藏助出的！”
一旁的佐佐成政听完傻了眼，“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山内一丰挑了挑眉毛，“谁让你这么爱凑热闹？”
“我方才的裁断，你们二人服气吗？”山内一丰的目光在泷川一益和木下秀吉身上不停切换。
泷川一益和木下秀吉齐齐点头，“服气。”
“那就散了吧，别耽误人老板做生意！”说完山内一丰便扭头走了。
四周的武士见状纷纷点头，山内大人这碗水端得是真高明啊。
“呸！”
泷川一益朝木下秀吉的脚边吐了个唾沫，随后昂着头走了。
木下秀吉握紧拳头，心中暗暗发誓。
迟早有一天他会爬到高位，让轻视他的泷川一益再不敢对他趾高气扬地讲话。
半个时辰后，城下町发生的事被传入了织田信长的耳中。
“这两个该死的，真是胡闹！”
织田信长骂完之后突然说道：“明年打美浓，把这两人编入同一阵。”
“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兴许能化解两人心中矛盾。”
林秀贞点头道：“山内大人让两人去热田神宫为吉乃夫人祈福，想来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织田信长轻轻摇头，接着叹了口气：“但马守有心了。”
“你刚才说他找你买武器装备？”
“是！”
“这个山内一丰，实令我欢喜啊！”织田信长脸上逐渐露出喜意。
他明明没有给山内一丰分配作战任务，但对方还是在积极备战，真不愧是他看重的人啊。
“我这姑母，倒是没白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