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一丰来京都了。
当松永久秀带着山内一丰在本国寺下榻之后,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京都不胫而走。
两年前山内一丰上洛时便在京都留下了众多传闻,此次重返京都直接在公卿圈子引发了轰动。
京都的町人们对这些倒是没什么感觉,上层文化人的事儿与他们无关。
足利义辉身边的幕臣们对此也兴致缺缺。织田家虽然在尾张是地区一霸,但还影响不了京都的局势。
但京都的公卿们一个个坐不住了,全都涌向了本国寺。
“伊右卫门,这本国寺有什么好住的,不如去清原家。我家里房间多,你带的家臣全部都住得下!”
“清原家也就那样,又不当道,还是去山科邸吧,我家挨着皇宫,那里出行方便。”
“要我说啊,不如去枫林晚。当然我菊亭晴季不是想去逛游郭,而是图个热闹!”
“对对对,枫林晚不错,去那也行!”
一群官阶在从三位上的公卿将山内一丰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兼松正吉和堀秀政等人都被挤到了外面。
看着热情满满的公卿们,山内一丰也无语了。
虽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但他此行并不是来跟朝廷打交道的。
最重要的是这群人打得什么算盘他心里门清儿,不就是想找个“短期饭票”嘛,他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与诸位许久未见,在下也恨不得与大家促膝长谈。”
“但在下此次前来京都另有要事,等我忙完正事之后一定登门造访,如何?”
山内一丰一边说一边伸手往怀里掏。
清原枝贤、山科言继和菊亭晴季等人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家里可还等米下锅呢。
“呐,这里有5枚甲州金,权当在下请大家喝酒了。”山内一丰环顾一圈,然后把金币递到了菊亭晴季的手里。
菊亭晴季忙不迭地接过,双腿已经情不自禁地想要朝外走了。
“伊右卫门,那可说好了,你到时候不准不辞而别啊!”菊亭晴季眼神闪烁道。
山科言继的目光死死盯住菊亭晴季的右手,心不在焉地说道:“来前通知一声,我定在家里扫榻相迎。”
清原枝贤十分隐蔽地用手拽住菊亭晴季的衣角,仿佛生怕对方给跑了,“伊右卫门,我家里可是珍藏了不少典籍,你一定得来啊!”
“诸位放心,届时一定叨扰。”
“久太郎,你送一下大家伙。”山内一丰朝门口喊了一声。
堀秀政此前跟着山内一丰上洛也认识了不少人,立刻上前招呼。
一群公卿来得快去得也快,把头一回见识到这种阵仗的兼松正吉给整不会了。
“主公,这些人可都是京都名流,随便扔一个到尾张都能引起轰动的存在,没想到居然对我们如此礼遇。”
虽然知道自家主公在京都挺有面儿,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兼松正吉可谓备受震撼。
山内一丰撇了撇嘴,“什么名流,前几年天皇要办继位大典都得把自己的字画拿出来卖。”
“要不是离京的路费太贵,你信不信在尾张到处都能见到这群人?”
这年头的公卿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跑到各地大名的家里“做客”了,以前的大内家和现在今川家都是“热门旅游目的地”。
只有穷得连路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才留在京都,靠着各方接济和到处寻找“有元人”勉力维持生活。
“不过这些公卿看起来倒是挺和善的,而且主公刚抵达京都就来拜访,已经很给面子了。”兼松正吉说道。
山内一丰反问道:“你以为他们真是来叙旧情的?”
兼松正吉一脸疑惑,“那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还能是什么?”山内一丰耸了耸肩,“没钱吃饭了呗!”
“你没看到我一给钱他们就都散了吗?”
兼松正吉听完目瞪口呆,从此世间又多了个对京都滤镜破碎的尾州武士。
松永久秀倒是见怪不怪了,这方面他可太熟了。
“伊右卫门就是太心善了!”松永久秀感叹道。
“幸好你不是在京都常住,不然以你这种敦厚老实的性格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掏空积蓄了。”
山内一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和京都公卿打成一片也是一种投资,不管是今后织田信长上洛还是为杉原屋打开京都市场,这些人到时候都能派上用场。
松永久秀以为山内一丰不信,接着说道:“两年前伊右卫门离开京都后不久,出羽的大名最上义守和其子最上义光也上洛了。”
“他们原本准备拜见完公方后在京都停留月余,但不到半个月就被这群公卿掏空了。”
山内一丰不禁莞尔。奥羽地区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乡下,最上家这对父子被套路也很正常。
毕竟朝廷公卿别的不行,在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还是太权威了。
一般人还真顶不住这些人的吹捧,太容易迷失了。
“主公,刚刚好像没有见到关白殿下?”
这时送客回来的堀秀政问道。
经过堀秀政这么一提醒,山内一丰也反应过来刚刚确实没看到近卫前久的身影。
注意到山内一丰的目光看了过来,松永久秀解释道:“关白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见不到他也很正常。”
“这是为何?”山内一丰好奇道。
松永久秀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
不过这方面的情况也不算什么隐秘之事,松永久秀还是决定给山内一丰介绍一下。
“因为主公的母亲是九条家之女。”松永久秀轻声说道,“九条家和近卫家虽然同属摄关家,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听到这里,山内一丰顿时恍然大悟。
公卿之间也是分派系的,内部矛盾也很尖锐。足利义晴、足利义辉父子俩的正室都是近卫家的女儿,所以近卫家最近几十年压过了九条家。
原本近卫前久是准备和足利将军合作,一公一武共同维持朝廷的运转,并且借助足利家来稳固近卫家“藤氏长者”的地位。
然而足利义辉压根就不给面子,对待近卫前久的妹妹也非常疏远,这让近卫前久非常难受。
现在三好氏家督的母亲是九条家的女儿,九条家就能借助三好家的威势重新抬头。
所以现在近卫前久也在面临抉择,那就是要不要跳船,撇开足利家投向三好家的怀抱。
“伊右卫门若是想要拜谒关白,我可以让彦六带你去近卫邸。”松永久秀继续说道。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还是先办正事吧,这个倒是不急。”
“如此也好!”松永久秀点了点头,“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便动身去御所参加端午节会。”
松永久秀说完便起身离开了,而山内一丰则盯着松永久秀的背影看了许久。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番交流,但山内一丰已经对足利义辉的处境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连自己的娘舅都倒向三好家了,我们这位公方还真是自绝于天下啊!”山内一丰摇头叹息道。
说着山内一丰看向堀秀政,“久太郎,此事在《孟子》中亦有记载,你记得原文么?”
堀秀政缓缓说道:“圣人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纵观公方的所作所为,确实与此圣人所言之仁政背道而驰。”
山内一丰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小子当真没有白培养,他现在是越看越喜欢。
“不错!”山内一丰接着说道:“就拿我们尾张来说,织田家对幕府是何等的拥护,可到头来却被幕府处处限制。”
“三好家对公方也算礼遇有加,但幕府并不领情,反而时常与三好家爆发矛盾。”
“朝廷与幕府本该是相互扶持,然而公方却将朝廷推向三好家,连自己的娘舅都向三好家靠拢了。”
“所以幕府现在面临的困局都是公方和他身边的幕臣一手造成的,怨不得旁人。”
兼松正吉听了半天之乎者也头都大了,但山内一丰的阐述却很透彻。
“照这样看,那将军对于这京都而言岂不是成了可有可无之人?”兼松正吉惊呼道。
山内一丰摊了摊手,“不然呢?”
足利义辉想成为强权公方的心情可以理解,想要振兴幕府的目标也属正常,可问题是打铁尚需自身硬,你自己首先得具备这样的实力才行啊。
足利幕府从建立之初就是个畸形政权,是与各方达成政治妥协后的产物。
对上需要朝廷的认证和背书,对下需要地方强力大名的拥护。
但现在足利义辉先把朝廷给甩开了,又准备撇开自己最大的支持者三好家,一通操作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
连个裱糊匠都当不明白的人还妄图破而后立,这反倒加快了室町幕府的灭亡。
“三好家估计已经意识到了幕府正在逐渐脱离掌控,所以才会有三好左京大夫上洛拜谒公方。”
“这次端午节会想必会很热闹,明天有得好戏看了。”山内一丰眼中满是期待。
唯一可惜的是,虽然松永久秀带他参加端午节会,但山内一丰本人不在受邀之列,因此没办法近距离观看。
“幕府的处境已经如此不妙,难道公方对此就毫无察觉吗?”堀秀政疑惑道。
山内一丰答道:“对于公方而言,他所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他对现状的认知都来自于下面人的汇报,如果幕臣们不将真实情况告知于他,公方自然就被蒙在鼓里。”
说完这些,山内一丰又是一阵摇头。
身处险境而不自知,这样的人已经没救了。
足利义辉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山内一丰只想在明天的端午节会上能顺利见到足利义辉,然后得到讨伐美浓的许可之后赶紧开溜。
一夜无话。
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沿,山内一丰在堀秀政和兼松正吉的帮助下盛装待发。
很快,松永久秀便派人来催,山内一丰便来到本国寺外与松永家的人汇合。
端午节是平安时代传入日本的,最初是在公卿阶层流行的风雅集会,到了战国时代逐渐演变为武士间的“交流大会”。
路上松永久秀给山内一丰介绍了许多关于端午节会的内容,山内一丰也都一一牢记于心。
“在端午节会上大名需要给公方进献礼物,山内家虽然还不是大名,但伊右卫门可以选择用织田弹正忠的名义进献。”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来前主公已经吩咐过了,礼物早已备好。”
“能知道织田弹正忠送的什么吗?”松永久秀好奇地看向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如实答道:“听闻公方喜爱武具,本家准备的是美浓名刀和泉守兼定。”
“公方喜爱的并非太刀,而是铁炮和名马!”松永久秀解释道。
山内一丰问道:“据闻公方曾跟随剑圣冢原卜传学习兵法,岂有不钟爱太刀之理?”
“学是学过,但你觉得公方能有多少精力勤修兵法?”松永久秀反问道。
山内一丰默然。
这倒也是。就算是剑术天才也是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系统性训练的,但足利义辉哪有闲工夫勤学苦练。
“看,御所到了!”
松永久秀勒住坐骑,将马鞭递给奉公人后下马走向御所。
山内一丰也立刻跟上,但被门口的奉公众拦住了。
山内一丰刚想喊住松永久秀,但松永久秀已经被人领进去了。
“在下尾州织田家老山内一丰,是随松永大人一起来的。”山内一丰赶紧自报家门。
两名奉公众将手一伸,“200文,给钱就放行!”
“额......”山内一丰惊呆了,这么明目张胆的要钱么?
就算是公卿们讨饭好歹也先上点情绪价值,哪有这种挡住大门不给钱就不让进的。
“阁下别误会!”其中一人说道,“我们不是针对你,而是每个人都需要给钱。”
“那松永大人......”
“松永弹正的钱,三好家已经给过了!”
好吧,山内一丰这下没话说了,只能老老实实掏钱。
将钱一给,对方果断放行。
等山内一丰进入御所之后,很快就有两名奉公人迎上来。
“阁下不在受邀名单之中,只能在偏厅等候。”
山内一丰心里有数。松永久秀提前交代过,让他进入御所后耐心等待。
织田家的申状松永久秀已经帮忙递上去了,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人接见山内一丰。
至于能不能见到足利义辉本人,那就得看足利义辉的心情了。
很快,山内一丰便被领到了一个房间。
进门之后山内一丰发现人还不少。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身旁一名留着络腮胡的武士便问道:“你看起来挺面生,是从外地来京的?”
“阁下有礼了,在下尾州织田家臣山内一丰,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便是山内一丰?”武士眉头一挑,“那你最好别挨着我!”
山内一丰疑惑道:“这是为何?”
“因为......”武士停顿一下,“吾名武田信虎!”
“今川义元是我女婿,你说你该不该离我远点?”武田信虎瞪着眼睛说道。
被好大儿武田信玄赶出甲斐,武田信虎本指望着女婿今川义元给他养老送终呢,结果女婿被人砍了。在骏河呆不下去的他只能跑来京都混日子。
现在突然看到山内一丰这个让他痛失“养老保险”的人,武田信虎能有好脸色就怪了。
“原来是武田大人当面,失礼了!”
山内一丰绷不住了,居然在京都碰到了武田信虎。
这老家伙不在骏河跟着外孙今川氏真却跑来了京都,看来今川家和武田家的关系也开始出现裂痕了啊。
不等武田信虎再开口,门口走来一人,“哪位是山内但马守?”
“在下便是!”
进士晴舍招了招手,“织田家的申状吾已经收到了,你且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