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次众是室町幕府近臣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负责在地方大名求见将军时进行沟通协调的工作。
另外申次众还承担着为来访者引路、安排会面、处理礼物与赏赐的交接,以及调解纠纷等职责。
足利家的申次众人数有很多,但最近几十年负责具体事务的人是伊势贞孝父子。
前两年伊势贞孝准备将足利义辉劫持到近江,但被三好家察觉。双方在京都爆发战斗,伊势贞孝被杀。
此后担任申次任务的是大馆晴光,但大馆晴光重病缠身并在前不久刚刚病逝。
所以足利义辉便把进士晴舍推了出来,让进士晴舍全面负责处理各种诉讼以及协调处理地方大名的纷争。
因此山内一丰无法直接觐见足利义辉,只能先和进士晴舍交涉。
二条御所偏殿。
进士晴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山内一丰,眼神中隐藏着一丝不满。
山内一丰来京都是为了什么进士晴舍很清楚,他也并不排斥与织田家交涉。
真正让进士晴舍感到不爽的是,山内一丰是通过松永久秀给他递交的申状,这让进士晴舍觉得山内一丰是想借助三好家对他施压。
“织田家为何会通过松永弹正递交申状?”进士晴舍问道。
山内一丰缓缓说道:“在下倒是想直接给幕府递交申状,但这不是没有门路么?”
“方才连进御所都得先交钱,这一层层找上来,怕是在下带的钱全花光了也不一定能见到美作守大人吧?”
进士晴舍听出了山内一丰话里的挖苦,但这种事幕府也没办法禁止。
为了维持奉公众的数量,足利义辉默许了下面的人在京都捞钱,而且这也是室町幕府一直以来的传统。
幕府奉公众的领地基本上都丢光了,足利义辉又给不起工资,那大家伙就只能自己创收了。
“就是不知道斋藤家花了多少钱,要不美作守说个数,我看看织田家能不能掏得起?”
三好长庆惯着幕府的臭毛病,但山内一丰就不一样了,他可没这种心理包袱。
进士晴舍厉声道:“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幕府的威严嘛!”山内一丰两手一摊,脸上满是戏谑。
砰!
进士晴舍一拍桌案,愤怒不已地说道:“你到底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制造问题?”
“织田家不过是区区尾州守护代,就算织田弹正忠来了也不敢在吾面前如此无礼,你算什么东西?”
山内一丰缓缓说道:“美作守大人,虽然我们尾州乡下武士一向粗鄙,但对幕府还是心存敬意的。”
“在下带着诚意而来,美作守大人不能因为在下心直口快、不善言辞就将织田家拒之门外吧?”
进士晴舍脸上怒意更浓了,“你这是在侮辱我进士晴舍对幕府的忠诚!”
“若是人人都想靠钱解决问题,那还要幕府做什么?”
山内一丰深深地看了进士晴舍一眼,接着突然站起身来在身上一阵摸索。
很快山内一丰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然后在进士晴舍疑惑的目光中解开了绳子。
哒!
哒!哒哒!
当一粒粒金豆子从布袋里掉落在地上时,进士晴舍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为震惊。
咕噜。
进士晴舍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原本高昂着的头颅也渐渐垂了下来。
山内一丰轻笑道,“美作守大人,现在呢?”
“哈哈哈哈!”进士晴舍突然放声大笑道,“但马守何不早点拿出来,你看这事儿闹得,险些让吾错怪了忠良!”
“浓尾之事确实是幕府偏信了斋藤家的一面之词,不过现在误会解开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说完进士晴舍便撅着屁股准备将地上的金豆子给捡起来。
这时山内一丰突然伸手拉住了对方,“在下想见一见公方,不知美作守大人能否安排?”
“以陪臣身份直接觐见公方,此事没有先例啊!”进士晴舍面露难色道。
山内一丰捡起地上的金子,接着一颗一颗地往布袋里面装。
“既然此事如此难办,那就不麻烦美作守大人了。”
“别啊!”进士晴舍赶忙说道,“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这样,但马守稍坐片刻,我这便去请示公方如何?”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美作守大人真是个热心肠啊。”
“嘿嘿!”进士晴舍眨了眨眼睛,“你看人真准!”
进士晴舍初步估算了一下,山内一丰刚刚倒出来的金子至少价值500贯,这可比斋藤家给的200贯大方多了。
与此同时,御所里间。
朝廷使者广桥国光当众宣读了天皇旨意,肯定了三好家众人以及足利义辉对朝廷的贡献。
这些话在三好家的人听来显得有些刺耳,而足利义辉倒是乐呵呵地看着。
见足利义辉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一点表示都没有,广桥国光心中暗骂道,“又白跑一趟!”
等人走后,足利义辉才开口道:“今日端午节会,照惯例由各家武士比试箭术,不知何人先来?”
现场的人都没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三好义继①。
三好义继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现在对足利义辉可谓是相当不满。
明明他求取的是修理大夫的官途,这是三好长庆生前的官职,结果幕府给他弄了个左京大夫。
虽然官阶都一样,但其中的政治含义天差地别。
三好义继想通过继承三好长庆官职的方式来宣告自己“三好氏宗家”的身份,以此震慑四国那群分家以及畿内地区的国人众。
同时此举也是给足利义辉示好,表明三好家虽然换了家督,但对待幕府的态度还是和三好长庆时期一样不会发生变化。
不然三好义继真想买个官,他外祖父还是前任关白呢,直接就能见到天皇。
而且现任关白近卫前久也在积极改善和三好家的关系,三好义继有多种渠道买到官职,用得着你足利义辉?
“何人先来?”足利义辉面色一沉。
然而三好义继一直不说话,其他人根本不敢冒头。
好半天之后,三好义继终于开口道,“既然公方有此雅兴,那就由我三好氏先来吧。”
“取弓来!”三好义继来到走廊下站定。
三好长逸迅速拿起弓递到三好义继手中,后者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噗嗒!
箭矢正中靶心。
“喔!”
“好箭术啊!”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称赞声。
三好义继将弓丢到一边,拍着手走回屋内,“现在诸位可以各展所长了!”
三好义继一发话,其他人纷纷领命。
看到这一幕,足利义辉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时,进士晴舍进来在足利义辉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足利义辉起身道:“吾去处理一点事,你们继续。”
松永久秀见状也凑到三好义继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三好义继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穿过屏风从后门走出来,四下无人之时足利义辉伸手重重地捶在柱子上。
“欺人太甚!这天下到底是姓足利还是姓三好?”足利义辉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不停起伏。
进士晴舍立刻说道:“左京大夫的官途还不满足,这三好家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说起这个,吾听说三好家原本是想要修理大夫的官途,你怎么给他弄的是左京大夫?”足利义辉突然想起什么。
进士晴舍解释道:“当年的大内义兴就是以左京大夫的身份辅佐幕府,我这不是为了彰显三好家的功绩么。”
“呵,他要是真能像大内义兴那般倒还好了!”足利义辉冷笑道。
“那个山内一丰是为了浓尾之事求见?”足利义辉接着问道。
进士晴舍眼珠一转,“织田家确实递交了申状,但却是通过松永久秀交上来的。”
足利义辉的拳头再次握紧,进士晴舍的话又让他想起方才的一幕。
“三好,三好,又是三好!”
“难道没了三好,幕府就不能办事了么?”
足利义辉强忍着怒火,深吸一口气后说道:“走吧,看在上次金刀的面子上,见他一见倒也无妨。”
“哈!”
很快,山内一丰便被带往谒见间坐下。
等脚步声响起之后,山内一丰将身子压低,口中高呼道:“在下尾州守护代织田弹正忠麾下家臣山内一丰,见过殿下!”
“免礼!”
“哈!”
山内一丰抬头看向前方,主位上的足利义辉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殿下百忙之中能抽空来见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足利义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人称鬼山内、尾州无双之侍大将的猛将居然是一副书生模样!”
山内一丰也在观察足利义辉。对方的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模样周正倒是有几分威严。
“殿下,不知本家所请之事您是否知晓?”
“知道!”足利义辉点头,接着问道:“织田家为何一定要攻击美浓?”
“美浓斋藤氏已经获赐一色苗字位列幕府御相伴众,织田弹正忠刚刚获封尾张守护代就对美浓动手,这恐怕不合适吧?”
山内一丰反问道:“殿下可知美浓与尾张的恩怨?”
“正因为知道,所以吾才希望你们两家能够讲和。”
山内一丰继续说道:“美浓刚刚经过叛乱,斋藤龙兴已经无法统领家中,更无法为幕府效力。”
“殿下想要重振幕府,难道不应该依靠我们织田家么?”
足利义辉轻笑道:“吾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若是织田家当真为幕府考虑,难道不应该欣然接受幕府的调停才对么?”
足利义辉干涉地方大名的争端也是为了彰显幕府的存在感,以此提高自己的个人威望。
可是你足利义辉现在说话要是真的管用,那天下就不会乱成这样了。
山内一丰听完已经彻底失去了和足利义辉交流的兴趣。
原本以为这件事是进士晴舍从中作梗,现在来看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站在织田家的立场上,织田家上下只会觉得你足利义辉在恶心人。
“殿下能否听我一言?”山内一丰忽然加重语气。
足利义辉伸手,“你说。”
“您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幕府这样做会失去织田家的忠诚么?”
“我主织田弹正忠立志要做幕府忠臣,可忠臣似乎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吧?”山内一丰直勾勾地盯着足利义辉。
你足利义辉想得到地方大名的效忠和拥护,都不奢望你真的帮什么忙,至少别来使绊子吧。
“是么?”
“若是忠臣,那为何你会和松永久秀搅在一起?”足利义辉眼神一凝。
山内一丰立刻将目光投向进士晴舍,这货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
进士晴舍抬头望天,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地方大名的纷争越多,足利义辉能插手的机会就越多,他们这些负责具体交涉事务的幕臣才会被各方重视。
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只有制造问题才能两头收钱,进士晴舍心中如是说道。
“行了,织田家的诉求吾已经知晓。”
“此事容吾与幕臣们商议过后再做决定,你先回去等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