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若是对幕府的某个人不满,一般情况下是通过向幕府递交申状,用诉讼的方式解决争端。
但是如果公方执意要护短,大名还有另外一种解决方式,那就是出动军队包围御所,用武力逼迫将军就范。
这种行为在室町时代有一个专属名词叫做“御所卷”,200年间已经发生过多次,堪称室町幕府时代的一大特色。
三好长逸提议发动御所卷,立刻就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成。
“父亲在世时对公方委曲求全,但我三好义继可不惯着公方这臭毛病!”
“必须让足利义辉知道这天下是三好家的天下,没了三好家的支持,他足利义辉连个屁都不是!”
三好义继一拍桌案。
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还是只纸老虎。
作为三好家的年轻一代,三好义继从记事起的所见所闻全是关于父辈们如何威震天下。
在他的认知里面,足利将军就是三好家扶持的傀儡。
既然足利义辉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不过这次上洛我们没带多少人,而集结部队尚需时间。”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让进士晴舍逃跑,我们这两天得隐秘行事。”三好长逸接着说道。
三好义继沉声道:“给三好政康传令,让他在领内暗中集结军势。”
“正好明天不是还要向朝廷献礼么,我们暂时在京都多待几天,转移幕府的视线。”
三好长逸和松永久通齐齐点头,“那就这么办!”
夜幕降临后,京都陷入了沉寂。
山内一丰安心在近卫邸住下,这里算得上京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了。
第二天一早近卫前久动身去了皇宫,他要以关白的身份代表朝廷接受三好家的献礼和祝词。
松永久秀得知山内一丰住在近卫邸后也没有再过问,反正山内一丰承诺会去多闻山城找他,有话可以留着见面细聊。
由于京都局势波谲云诡,山内一丰暂时不敢到处乱跑,整天就待在近卫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其他公卿闻讯后倒是每天都来拜访,一群人偶尔开开连歌会什么的,日子十分惬意。
“伊右卫门,最近老是让你破费,我们这些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的饭食由我们来安排怎么样?”
菊亭晴季领着几名公卿进了门。
山内一丰很是诧异,难道自己还能在这群公卿身上看到回头钱?
“这可是我刚从河里钓的鱼,你看,还活蹦乱跳着呢!”菊亭晴季指向身后,四条隆益的手中正提着几条鲤鱼。
“没想到菊亭大人还有这一手,那在下可是有口福了。”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四条隆益走上前来,“今天确实有口福,吾特地请了四条流庖丁道的传人来此,定让伊右卫门大开眼界。”
所谓四条流庖丁道指的是起源于平安时代的一种烹饪手法。
室町时代中后期,有人专门撰写了一本《四条流庖丁书》,其中详细介绍了四条流的规矩。
从砧板的种类、尺寸到刀具的选择甚至是筷子的摆放位置都有说明。
而四条流厨艺最值得称道的便是一种特殊的鱼类处理手法,通常使用专门的夹子和刀切割鱼肉而不直接用手触碰。
四条隆益带来的人一通忙活,山内一丰也满心期待地看着。
这时四条隆益忽然小声说道:“伊右卫门,我有个表弟此前在三河本证寺担任住持,听说你们在战场上遇到过?”
三河本证寺?
“四条参议说的是本证寺空誓?”
“正是!”
山内一丰乐了,现在自己真是不管走到哪都能遇到一些本来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人。
先是武田信虎,现在又从四条隆益口中听到了本证寺空誓的名字。
“四条参议家里还跟净土真宗结了亲啊。”山内一丰好奇道。
说到这里四条隆益突然挺直了腰杆,“可不光是净土真宗,骏河的今川家那也是本家的姻亲。”
“怎么说?”
“今川家的寿桂尼便是我的姑奶奶!”
山内一丰狐疑道,“寿桂尼不是中御门家的么?”
“在下的祖父就是寿桂尼的兄长,他是从中御门家入继到四条家的。”四条隆益解释道。
“原来如此。”
山内一丰对此兴致缺缺,这种穷亲戚没什么好攀的。
“你们两个别聊了,快过来吃鱼啦!”菊亭晴季突然喊道。
“这便来!”
山内一丰起身走向桌子,等看到桌上摆着的鱼片后顿时无语了。
“生吃?”
“不然呢?”菊亭晴季夹起一块鱼肉就往嘴里送。
四条隆益则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瓶子,“嘿嘿,托人从淀城买的酱油,吃鱼片可不能少了这个。”
“诶哟!”菊亭晴季眼前一亮,“这可是好东西,快给我来点!”
“少倒些,我也只剩这点了,剩下的还得留着过年用呢!”四条隆益夺过瓶子,视如珍宝般地揣进怀里。
菊亭晴季这时看向山内一丰,“伊右卫门,你也吃啊。”
“在下突然不是很饿,还是你们吃吧。”
淡水鱼可不敢生吃,山内一丰更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菊亭晴季等人也不勉强,继续大快朵颐起来。山内一丰不吃,他们正好多吃点。
不多时,近卫前久也返回了家里。
看着一群人在自己家里弄饭吃,近卫前久一脸嫌弃地说道:“一进门就闻到鱼腥味,你们真是会选地方。”
“嘿嘿,关白殿下要来点吗?”
“不必,吾刚在宫里吃过了!”
说完,近卫前久将山内一丰拉到一边。
“伊右卫门,别说吾不照顾你,适才在陛下面前吾可是将你一通夸,相信过不了几日就有好消息了。”
山内一丰纳闷道:“什么好消息?”
“总不能是关白殿下给在下奏请了官途吧?”
近卫前久一脸失望,“没意思,这么快就被你猜到了。”
“啊?”山内一丰这下是真惊住了,“关白殿下,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你看吾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近卫前久环顾四周,接着低声说道:“从五位上,大学头!”
嘶......
瞧瞧人近卫前久,收钱是真办事啊。
而且近卫前久还是自愿帮忙,都不需要山内一丰主动开口。
再回想起足利义辉手底下那群幕臣,山内一丰现在看近卫前久也是格外顺眼。
“那这个大学头......我得出多少钱?”
交情归交情,这点数山内一丰心里还是有的。
近卫前久轻笑道:“大学寮都废弃几百年了,就是个虚名,你看着给就行。”
大学寮的唐名叫做国子监,最初跟唐朝一样也是培养人才的机构。
但随着律令制的崩溃、朝廷财政入不敷出、战乱等各种因素,这个机构以及京都的各个学院早就废弃了。
“再过几天,就得称伊右卫门为祭酒了!”
“多谢关白殿下!”山内一丰躬身一礼,“为表谢意,我愿出资50贯为天皇修缮内里。”
近卫前久捏着下巴说道:“也别光谢我,是清原宫内卿推举的你。”
“京都的公卿对伊右卫门的学识十分赞赏,你做这个国子祭酒可谓是实至名归。”
当然,最核心的一点近卫前久没有说,那就是这个官职压根就没人愿意当,烂在朝廷手里已经很多年了。
“清原宫内卿的长子下个月成婚,现在筹备婚礼还差点费用,所以伊右卫门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山内一丰默默将手伸向怀中,随手拿出10枚甲州金塞进近卫前久的衣兜,“这钱劳烦关白殿下代为转呈宫内卿。”
近卫前久露出满意的笑容,山内一丰果然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啊。
“接下来你便在这等候纶旨吧。”
“敢问关白殿下,我主织田弹正忠殿的官途还能往上再升一升么?”山内一丰又掏出两枚金币塞进近卫前久的怀里。
近卫前久清了清嗓子,“这怕是不易,再往上的官职都已经有人了。”
“虽说令外官不限制人数,但织田家的家格......确实比较难办。”
山内一丰索性把怀里藏着的钱袋拿了出来,一股脑全塞给了近卫前久。
“关白殿下,我主弹正忠也只是个从五位下,你现在让我出任相同官阶的大学头,不管是不是虚名,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三好家倒是有这个先例,三好长庆、三好长逸、松永久秀三人都是从四位下,但问题这本来就是三好长庆自己的意思。
山内一丰要是招呼都不打就搞来一个从五位上的官职,织田信长知道了怕不是又得发火。
那个尾张大傻瓜的脾气,实话讲山内一丰有点摸不透。
“那就让织田弹正忠叙任从五位上如何?”
官职不变,只提升官阶,未来有机会升官的时候就会被朝廷优先考虑。
山内一丰摇头。
近卫前久掂量了一下怀中的分量,咬牙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山内一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正五位下,并且让织田弹正忠兼任美浓守!”
“朝廷的在京职位没有空缺,地方令制国的国守总可以吧?”
不等近卫前久答话,山内一丰接着说道:“听闻天皇有意为诚仁亲王举行元服礼但幕府不愿出钱,在下认为织田弹正忠殿应该很乐意掏这笔费用。”
“而且......”山内一丰扫向四周,“关白殿下的近卫邸似乎也有年头没修缮了,你看那边的窗户都破了洞。”
近卫前久顿时脚下一软。
跟足利义辉长时间打交道,他甚至有点不太习惯织田家的这种行事风格。
真就用钱硬砸啊?
但你别说,这种被钱砸晕的感觉真是舒坦啊。
“十日,十日内等吾消息!”
近卫前久立马压低音量,“可别到处宣扬,不然大家都得来分钱。”
“明白,明白!”
两人达成一致后,近卫前久很快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一脸平静地参与到公卿们的团建中。
随着一句句和歌颂出,近卫邸很快就化作欢乐的海洋。
只不过其他公卿都是苦中作乐,而近卫前久是真的开心。
这笔钱一收,把近卫邸简单修缮一下,剩下的怕不是还能用好几年。
嘿嘿!
......
永禄8年5月18日。
清晨的微风吹过屋檐,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早起的町人推开门开始清理房前的积水,各种“违章搭建”的房屋让街町显得异常拥挤。
一名町人挑着一担豆腐出门,身后的妻子给他戴上了斗笠。
小声嘱咐两句后,町人低着头踏上了长街。
嘭!
一道碰撞声十分突兀地响起,町人担中的豆腐碎了一地。
正准备起身与对方理论,可眼前的一幕让町人不禁后背发凉。
“足......足轻,好多足轻!”町人双手撑地慌忙挪到街边,生怕被人一刀给砍了。
作为生活在京都的住人,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街道上,三好义继面色阴沉如水,一万大军排成整齐的长列紧随其后。
三好军此行的目的地并非足利义辉的御所,而是京都的下京地区。
数日前决定起兵上洛之时,三好义继确实是想直接包围御所。不过松永久秀得知后劝说三好义继要冷静。
松永久秀的意思是,三好义继率军进入京都只需要做个架势出来让幕府知难而退就行。如此也可以给双方留个回旋的余地,不然真撕破脸皮了两边都不好收场。
三好义继听从了松永久秀的建议,所以只是将大军驻扎在京都的下京。
“主公,在下确认过了,进士晴舍明天在御所当值。”松永久通说道。
三好义继紧了紧身上的阵羽织,“但愿公方识趣点,别让我们太为难!”
“吩咐下去,不得扰民、不得劫掠,如有违令者就地格杀!”
“哈!”
与此同时,京都郊区的一处别院内。
进士晴舍惊慌失措地找到了女儿小侍从局。
小侍从局只是侧室,按理不能常住御所,所以平常都在这处别院。
“祸事了!祸事了!”
“父亲何故慌张?”小侍从局听到声音后赶紧跑了出来。
进士晴舍张大嘴巴,语无伦次地说道:“三!三好家!”
“三好家上洛了!”
小侍从局轻笑道:“上洛就上洛呗,前几天不是刚来过么?”
“这次不一样,三好义继是带着一万大军上洛的!”进士晴舍急不可耐地说道。
小侍从局的俏脸上也渐渐失去了笑容,“三好义继带兵来做什么?”
“听说是三好义继不满左京大夫的官职,特地来兴师问罪的!”
“呼......”小侍从局拍了拍胸口,一抹傲人的雪白就快脱离衣襟的束缚。
“只要不是造反就行。”
“父亲别怕,你直接去御所避避风头,有殿下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听完小侍从局的话,进士晴舍面色一怔,接着猛地跺了跺脚。
“对啊!”进士晴舍捂着额头,“我怕什么,难道三好义继还敢当着公方的面把我杀了?”
进士晴舍太了解足利义辉了。
以足利义辉爱面子的性格,到时候只要自己服个软,足利义辉肯定会出面力保的。
“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父亲小心些!”
“诶!”
进士晴舍背着双手甩开步子,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三好义继起兵上洛的消息同样传到了近卫前久的耳中,吓得近卫前久赶紧从皇宫返回家中。
“坏事了,三好家貌似动真格了!”
“姐夫,又不是冲你来的,你慌什么?”久我通坚不以为意地说道。
近卫前久盯着小舅子的脸颊看了一会儿,接着一巴掌就呼了过去,“偷吃就算了,好歹把嘴擦干净点!”
“哦,昨晚目目典侍太热情了,竟连这里也留下了唇印么?”久我通坚抹了抹下巴,照镜子的时候没太注意这个位置。
“伊右卫门呢?”
“好像还没起呢,姐夫找他做什么,难道他还能帮得上忙不成?”
京都可是三好家的控制范围,一个尾张的武士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近卫前久没有搭理久我通坚,径直穿过庭院中的唐门走到偏院。
堀秀政和兼松正吉正在摔跤,一不留神堀秀政就被甩了出去。
“关白殿下,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堀秀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时近卫前久进宫都是傍晚才回来。
“吾有急事要见伊右卫门。”
见近卫前久神色凝重,堀秀政不敢怠慢,立刻推开了山内一丰的卧室门。
正躺在榻榻米上睡回笼觉的山内一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近卫前久一屁股坐在自己身旁。
“关白殿下,您这是?”
“伊右卫门,京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睡得着?”
山内一丰打了个哈欠,“能有什么大事,无外乎是三好家杀到京都了嘛。”
“嗯?”近卫前久一愣,“你知道?”
“坊间早就传遍了呀。”
“那你还在这高枕无忧?”
“我不睡觉能干嘛,难道去御所保护公方么?”山内一丰眨了眨眼睛。
近卫前久心想也是。
这时近卫前久猛然想起来自己找山内一丰是为了征求意见,于是赶紧说道:“伊右卫门,你说这种局面朝廷应该怎么办?”
“关白殿下真是担心朝廷?”
近卫前久顿时面露尴尬之色,他当然是担心一旦爆发冲突自己会受到牵连,毕竟他可是足利义辉的大舅子。
“关白殿下稍安勿躁,您可是堂堂关白,这些事又不会影响到你。”
“哪怕这京都当真变了天,难道又有谁离得开朝廷么?”
说完山内一丰话音一转,“这种时候与其主动做出选择,不如静观其变。”
“此言何解?”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谁赢,就支持谁。”
啪!
近卫前久双手合在一起,简单几个字真是让他茅塞顿开。
“受教!”
“对了,关白殿下家里有梯子么?”山内一丰忽然问道。
近卫前久一脸问号,“要梯子来做什么?”
“爬围墙,找个最舒服的位置,等着看好戏啊!”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近卫前久:......
足利义辉的御所与近卫邸就隔了两条街,简直太适合前排吃瓜了。
此刻,京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座并不算大的御所,所有人都想知道足利义辉在做什么。
“兄长,要不改天再下吧。”照山周暠(hao)随手落下一枚棋子。
足利义辉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在兴福寺出家的觉庆,另外一个就是照山周暠了。
“我们兄弟俩难得凑到一起,今晚就在御所住下。晚点我再让人把母亲接来。”
“可惜觉庆离得远,不然我们一家可就齐整了!”
足利义辉从小跟着父亲足利义晴颠沛流离,这段经历让他格外重视亲情。
“我入京时听闻三好左京大夫带着一万军势驻扎在下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照山周暠问道。
足利义辉随口说道:“没什么大事,谁知道三好家的人发什么疯。”
“如果真有事,进士晴舍早就来汇报了。”
平时三好家有什么诉求都是由进士晴舍转达,足利义辉没看到进士晴舍,那就说明无事发生。
见足利义辉这么说,照山周暠也就放下心来。
对弈了两局后足利义辉终于乏了,回屋换衣服的同时又叫人去把自己的母亲庆寿院接到了御所。
当晚,母子三人围坐在一起互相唠着家常,御所洋溢着温馨的氛围。
但三好家本阵内,三好义继是真绷不住了。
“不是,幕府难道对我们这一万人视若无物吗?”
“一整天了,连派个人来交涉都不肯,公方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三好义继的问询,松永久通和三好长逸也纷纷摇头。
这谁看得懂啊。
想了半天也没想通的三好义继终于彻底爆发了,“既然公方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只能兵围御所了!”
“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兵发武卫阵!”
什么狗屁御所,我三好家不认!
次日,进士晴舍天不见亮就跑到御所当值,如此反常的举动引得一群奉公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主公,快看,真的来了!”
近卫邸的围墙上,蹲守了一夜的兼松正吉急忙朝屋内大喊。
山内一丰猛地推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墙角。
“久太郎,蹲下!”
踩在堀秀政的肩膀上爬上围墙,接着山内一丰伸手把堀秀政也拽了上来。
刚坐好,兼松正吉递来一枚甜瓜,“这京都的瓜就是不如我们尾张的甜。”
“有的吃就不错了,往边上点,挡着我了!”
山内一丰一边啃着甜瓜,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御所方向。
数千名足轻将御所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周的街道上也满是巡逻的三好家武士。
“开门!”
“进士晴舍呢,让他出来!”
松永久通一脚踹在御所的大门上,躲在门后的奉公众们吓得肝胆俱裂。
面对突然包围御所的三好家大军,毫无准备的奉公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足利义辉也被人从榻榻米上叫醒,昨晚陪弟弟照山周暠喝高兴了,这会儿他的头还有些晕。
“外面何事,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
“殿下,您还是赶紧问问美作守吧,三好左京大夫带人把御所给围了!”
“什么?”
足利义辉一个激灵,显然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光着脚披上单衣跑到御所内的办公区,足利义辉立刻就看到了正襟危坐的进士晴舍。
“美作守,三好家为什么包围御所?”
进士晴舍深吸一口气,“在下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足利义辉眉头一皱,“那为何三好家的人嚷嚷着叫你出去?”
“去就去,在下身正不怕影子歪!”
“殿下在此稍作,容在下......”
进士晴舍话音未落,几名奉公人便飞一般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三好左京大夫撞开大门冲进来了!”
说话间,院落里已经站满了三好家的武士。
近卫邸的围墙上,山内一丰此刻已经爬到了墙角的门楼上,垫着脚不停往御所内观望。
“久太郎,又四郎,你们把我举起来,我看不到!”
原本以为一米七的身高已经够用了,可现在来看还是差了点意思。
要是前田利家在就好了,坐在对方肩上肯定视野更好。
“尔等兴兵闯入御所意欲何为?”
御所内,足利义辉面若寒霜地看着三好义继等人,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人太放肆了,今天胆敢直接闯入御所,明天是不是就该把自己这个将军赶下台了?
三好义继往前一步,“殿下,今日我等前来是为了清除幕府中的奸逆小人。”
“奸逆小人?”足利义辉环顾四周,在他眼里三好义继这群人才是最大的奸贼。
“这里是御所,哪来的奸逆小人?”
三好义继将手指向进士晴舍,“便是此人!”
“本家自先父始便拥立幕府,数十年间不说功劳多大,苦劳总有吧?”
“殿下偏信进士晴舍这样的狡诈恶徒,罔顾本家的合理诉求,此举当真是令人心寒。”
“今天我们不为别的,就是要为了天下铲除此人!”
“放肆!”足利义辉将进士晴舍拦在身后,“吾才是征夷大将军,这天下岂能轮到你来做主?”
“你即刻率军退下,吾可以当做一切没有发生。”
“笑话!”三好义继指着足利义辉的鼻子骂道,“没有我三好家的支持,你算哪门子的将军?”
“当年要不是父亲大人心善,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我们四国的将军!”
足利义辉攥紧拳头,“左京大夫,注意你的言辞!”
“你刚刚继承家督便如此横行无忌,难道三好修理大夫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么!”
“闭嘴吧!”三好义继大手一挥,周围的三好家武士立刻围了上来,“今天不管怎样,进士晴舍必须死!”
“你身边那个贱人也一样!若非她屡次三番从中作梗,便不会有今日之景!”
足利义辉气炸了,三好义继贴脸开大就算了,竟然还敢侮辱他的夫人。
怒不可遏的足利义辉夺过身旁奉公众手中的长枪就往前一站,“今日有吾在此,谁敢放肆!”
眼见双方已经剑拔弩张,躲在后面的进士晴舍扛不住压力了。
他万万没想到三好义继真是铁了心要他的命啊。
“殿下!”
进士晴舍猛地跪倒在地上,“造成今日局面实非在下所愿,但若是能以在下的性命让三好左京大夫平息怒火,那在下情愿一死了之。”
“闭嘴!”足利义辉大声呵斥道,“我看谁敢!”
“为了一个进士晴舍,公方当真执意要和三好家翻脸吗?”三好义继质问道。
三好长逸撇了撇嘴,一脸轻蔑地说道:“依我看啊,公方是舍不得那个妖妇吧!”
进士晴舍往前挪了两步,一脸真诚地看着三好义继,“左京大夫,一切都是在下的错,但请放过我的女儿。”
“那不可能!”三好义继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斩草要除根,留着小侍从局在足利义辉身边就是个祸害。
况且今日若是逼死了进士晴舍,那小侍从局和三好家之间就是杀父之仇。就足利义辉这性子,到时候小侍从局枕边风一吹,怕是又得跟三好家杠上。
“左京大夫!”
足利义辉一声暴喝,“你不要不识好歹!”
“今日别说我的女人,美作守你也杀不了!”
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自己这个幕府将军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三好义继昂着头,“若是我偏要动手呢?”
“你可以试试看!”足利义辉将手中的长枪横在身前。
御所内的三好家武士个个义愤填膺。
所谓我主公的主公不是我的主公,这些三好家的武士眼里只有三好义继,你足利义辉算个毛啊。
“主公,跟他废什么话,我们这么多人,真要杀人公方也拦不住!”三好长逸又开始拱火,他对足利义辉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好长庆死后,三好家的事务基本上都是他说了算。
正因为如此,一种叫做野心的东西也在三好长逸的心头滋生。
与其做臣下之臣,还不如直接把足利义辉废除。到时候拥立三好义继成为将军,那自己不就是下一个三好长庆?
我三好长逸也姓三好,我也可以当日本的副王啊!
“三好长逸,你放肆!”
足利义辉调转枪身,枪尖正对着三好长逸。
“殿下!”
“你当真要保进士晴舍这对父女?”三好义继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看着足利义辉。
为了这对父女,足利义辉竟敢跟三好家翻脸,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足利义辉的心里根本没有三好家的位置。若是这样,那三好家几十年的支持岂不是就化为泡影?
“若是殿下能下令处死进士晴舍父女,我们即刻撤军,如何?”松永久通也赶紧开口,他可没忘了父亲的叮嘱。
足利义辉斩钉截铁地答道:“此事没得商量!”
“既然公方不愿,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三好义继闭上眼睛。
“尔敢!”
足利义辉毫不退缩地说道:“除非从吾的尸体上踏过去,不然我看谁敢!”
“你敢吗?”足利义辉将枪头指向三好长逸。
“你敢吗?”枪头又对准松永久通。
“还是你们?”足利义辉的目光扫过一群三好家武士。
三好义继此刻已经骑虎难下了。
身边是殷切期盼的众家臣,四国老家还有不断施压的筱原长房等人,现在整个三好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正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威望不足,所以三好义继才想要发动一次御所卷,借机树立自己的权威。
看着一动不动的三好义继,足利义辉认为自己已经震住了场子。
区区一个黄口小儿,自己轻松拿捏好么?
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谁敢光天化日击杀幕府将军!
想到这里,足利义辉的底气更足了。
“你们谁敢杀我?”
“啊?”
“谁敢杀我?”
看着还在那里装腔作势的足利义辉,三好义继终于下定了决心。
整个京都乃至近畿地区的人可都知道三好义继带着一万人的部队浩浩荡荡的上洛,若是就这样铩羽而归的话,天下人将怎么看待他这个三好家督?
三好家的武士会怎么看他?
三好家的重臣们会不会觉得他不配当家督?
其他分家会不会趁机发难?
他还能坐稳这个家督之位吗?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今天要是不死个幕府将军,这件事就没办法善了了!
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进士晴舍也是杀,足利义辉凭什么就杀不得?
“谁敢杀我?”
“哈哈哈,谁敢杀我!”足利义辉仰天长啸,他此刻感觉自己就像个战神。
话音未落,三好义继猛地夺过身旁武士手中的长弓,一瞬间便弓如满月。
“我敢杀你!”
嗖!
三好义继弓术精湛,近距离射出的箭矢更是准头十足。
一支羽箭穿透足利义辉的眼眶,直接没入后脑。
刚刚还挺立如松的足利义辉立刻栽倒在地上,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住了,就算是三好长逸也瞪大了眼睛。
不是,原来自家这个年轻家督这么勇的啊?
三好义继觉得此刻自己就是全场最靓的仔,今天过后看谁还敢在自己面前大小声。
“杀!”
“肃清御所,一个不留!”三好义继大手一挥。
幕府将军都被三好义继杀了,这下三好家的武士们再无顾忌。
而且亲眼看到一名“高高在上”的征夷大将军倒下面前,这种视觉冲击力直接让三好家的武士们陷入颅内高潮。
“杀!”
“杀!”
一群红着眼眶的三好家武士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对着御所内的奉公众就是一通乱砍。
更有甚者在路过足利义辉的尸体旁时,不知道是单纯想过把瘾还是怕足利义辉原地复活,几名三好家武士举起长枪就朝足利义辉扎去。
眨眼间足利义辉的尸体上又多了几个血窟窿。
不远处,进士晴舍也倒在了血泊之中,死前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足利义辉的尸体。
若是有人能读懂进士晴舍此刻的眼神,想来应该全是后悔吧。
精彩!
太精彩了!
近卫邸的门楼上,御所内发生的一切被山内一丰尽收眼底。虽然离得远没办法听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但如此震撼人心的画面还是让他心潮澎湃。
能亲眼见证这样的名场面,这趟京都之行已经值回票价了。
“主......主公,公方就这样被杀了?”
“太.......太不可思议了!”
兼松正吉和堀秀政同样惊呆了。
那可是征夷大将军!武家栋梁!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砍了?
当年足利义教被杀好歹是被赤松家骗到家里再动的手,像这种围攻御所然后公然杀死幕府将军的情况,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山内一丰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说道:“从今天起,足利将军......彻底成为历史了。”
“新的天下,即将到来!”
同一时间,尾张国犬山城。
哇!哇哇!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在法秀院中响起,庭院中焦急等候的法秀尼和宁宁立刻冲到门口。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满脸堆笑地推开了房门。
“恭喜,恭喜,是个男娃,母子平安!”
法秀尼和宁宁听完顿时喜极而泣,婆媳两人抱在一起神情激动无比。
“太好了,山内家有后了!”
法秀尼双手合十,嘴里不停诵念着妙法莲华经。
今天于古茶突然觉得不适,还好法秀尼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是早产,立刻就将产婆喊了过来。
现在听见母子平安四个字,法秀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宁宁同样十分高兴,虽然孩子不是她生的,但山内一丰有儿子了,她的心理负担也减轻许多。
“辛苦了,下去领赏吧。”宁宁对着产婆躬身一礼道。
“是,多谢夫人!”
四名产婆陆续告辞,她们被法秀尼直接雇了半年,可谓是全天候待命。
两人进屋后,于古茶正疲惫的躺在榻榻米上,不过脸上却满是笑意。
“辛苦了,于古茶!”宁宁握住于古茶的手,轻轻拍打着。
法秀尼则抱起刚刚出生的男婴,只一瞬间便笑了起来,“哈哈,他和伊右卫门小的时候可真像啊!”
“就是不知道夫君什么时候回来,这一走又是两三个月。”宁宁也凑上去好奇地打量起来。
于古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被宁宁按了下去。
“你且好生休养,孩子有我和母亲照料就行。”
法秀尼将孙儿紧紧抱在怀里,“都别想,这孩子我得亲自抚养!”
“伊右卫门都如此优秀了,这孩子今后的成就只怕不会比他父亲低!”
“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