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
“十万火急,你得马上去一趟河渡城!”
从小牧山城赶回犬山城,山内一丰急匆匆地找到了蜂须贺正胜。
蜂须贺正胜从未见过山内一丰如此慌张,赶紧问道:“主公,去河渡城做什么?”
“把我大姐接到犬山城来!”
山内一丰想了一夜,实在不敢放心继续让大姐山内通留在安藤家。
天知道后面的局势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山内一丰不可能坐视姐姐继续留在美浓这种是非之地。
“千代前两天已经和大姐联系上了,她就住在河渡城外的居馆内,你带足人手火速出发。”山内一丰继续说道。
河渡城是长良川畔的一座港口城市,根尾川与长良川在此交汇,是长良川流域一个重要的贸易中转节点。
河渡城同时也是中山道的渡口,属于织田家上洛的必经之地。
“河渡城七兵卫比我熟,他刚刚在松仓城卸货,我这就去找他!”
蜂须贺正胜不敢怠慢,立刻动身前往松仓城。
山内一丰暂时没把这个消息告知家人,主要是怕母亲法秀尼担心。
当初山内通还在犬山城的时候山内一丰就跟大姐提过希望她留在尾张,但山内通和安藤乡氏感情很好,最终只能作罢。
“夫君,大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千代从身后抱住山内一丰。她和山内通关系极好,两人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嗯!”山内一丰揽过千代的腰,他能感受到千代也在为大姐担忧。
伸手刮了刮千代的鼻尖,山内一丰轻笑道:“等把大姐带回来,我还让你俩做邻居!”
千代贴近山内一丰的胸口,往里拱了拱,“好!”
陪着千代呆了一会儿,山内一丰又来到奉行所。
富田知信忙得不亦乐乎,压根没注意到山内一丰的到来。
“在算账啊。”
“主公!”富田知信立刻起身。
山内一丰将富田知信按回去,“刚刚接到命令,今年8月要跟随主公上洛,犬山城的军役人数暂定为2000人。”
“这段时间你抓紧准备物资,军粮、箭矢等物不得短缺。”
“哈!”
富田知信接着说道:“现在领内比较缺马。”
“以往我们都是用船只运送物资,但若是离开尾州远距离作战,后续补给就得用到大量的驮马了。”
山内一丰问道:“在尾张能买到吗?”
“既是要上洛,想来尾州各地都在筹备物资,就算有马也不一定能买到。”富田知信答道。
山内一丰点头,这倒也是。
这时一旁的浅野长政开口道:“姐夫,尾州的马大部分都是从信浓来的木曾马,要是大批量采购的话,何不直接去信浓买?”
“虽说武田家限制了木曾马对外售卖的数量,但只要加点钱,总有商人铤而走险的。”
“那此事便交给你吧!”山内一丰随口说道。
浅野长政拍着胸口,“我这就动身去一趟惠那郡,保证完成任务。”
“行,记得多带点人。”
“好嘞!”
......
美浓,大垣城外的一处寺庙内。
氏家直元、稻叶一铁、安藤守就、不破光治、日根野弘就、竹腰尚光等美浓重臣齐聚一堂。
殿中六人算是西美浓的最强战力,也是如今支撑斋藤家的核心力量。
六人神色凝重地看着摆在案头的两封信,谁都没有先开口。
桌上的两封信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地方,一封的署名是织田弹正忠信长,另外一封则是三好日向守长逸。
很明显,现在的美浓斋藤家正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诸位!”
等了半天见无人开口,安藤守就忍不住了。
“大敌当前,过往恩怨暂且放在一边,如今我等还是应该精诚团结才是!”安藤守就的目光扫向众人。
竹腰尚光冷声道:“时至今日你倒是想起来大敌当前了,早干嘛去了?”
“好了,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吵架的!”日根野弘就打起圆场。
自从足利义昭调停浓尾的御内书送达之后,西美浓国人众围绕着是战是和吵翻了天。
连着十多天争执不下最终都是不欢而散,今天众人好不容易又重新坐到一起,可不能再闹崩了。
“织田信长要通行美浓,这事关我等的切身利益,再争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事已至此,还是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日根野弘就说完,其余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安藤守就强忍怒火,继续说道:“那我倒要听听你们有何高见!”
“当然是支持左马头殿与织田家议和啊!”不破光治立刻说道。
话音未落,稻叶一铁便出言反驳,“议和?如果你是织田信长,你会放着如今的大好局面同我们美浓停战吗?”
“稻叶大人的意思是......织田信长是假意上洛,实则是为了攻取美浓的领地?”
“不然呢!”稻叶一铁挑了挑眉,“诸位岂不闻假道伐虢之论?”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正是众人所担心的,也是这几天争执不下的核心原因。
美浓的国人众压根不相信织田信长能甘心放弃现在的大好局面和斋藤家停战,众人一致认为这是织田信长麻痹美浓的策略,对方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攻打美浓。
包括斋藤龙兴在内,美浓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之所以争执不下,一是因为这群人互相之间并不信任,都怕对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二来,在三好家内乱中占据上风的三好长逸也在持续拉拢斋藤龙兴。
足利义昭在呼唤援军,三好家同样在找帮手。
牵扯到站队问题,所有人都非常慎重。
这时,稻叶一铁忽然掏出另外一封信拍在桌上,“刚刚从畿内传来的消息,诸位要不然看看再做决定?”
“三好日向守送来的?”安藤守就眉头微皱。稻叶一铁最近和三好长逸打得火热,这让安藤守就感受到了危机感。
稻叶一铁缓缓说道:“不错,三好日向守信中说,三好家已在四国集结两万五千人的大军,即将在摄津登陆。”
“并且,松永久秀刚刚在摄津战败,生死不明!”
嘶......
听到这个消息,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照这样看来,三好家余威尚存啊。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竹腰尚光一拍大腿,“三好日向守获得四国援军,松永久秀又败亡,那三好家的内乱岂不是就快平息了?”
“不错!”日根野弘就也赞同道:“一旦三好家重新掌控畿内,织田信长就算上洛也讨不了好。”
“既然都不看好织田信长,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支持矢岛御所?”稻叶一铁轻笑道。
安藤守就摸了摸下巴,“但若是要与织田家继续开战,我们胜算渺茫啊。”
竹腰尚光撇了撇嘴,“安藤大人多虑了吧?”
“你弟弟娶的可是山内一丰的姐姐,没准儿你早就和织田信长暗通款曲了。既已立于不败之地,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
砰!
安藤守就怒不可遏地说道:“我要真是和织田信长内通,当日攻占稻叶山城的时候就直接投了织田,还有你们在这说话的机会?”
“哦,你现在承认你攻占稻叶山城了?”
安藤守就厉声说道:“承认了又如何,主公尚且宽恕了我们,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若要继续同织田家作战,安藤大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不然我们如何肯信你是真心与我们联手?”日根野弘就主动递上台阶。
安藤守就深吸一口气,“我这便让七郎夫妻俩离婚,如此总行了吧?”
竹腰尚光轻哼道:“依我看啊,不如一刀杀了,如此方能证明安藤大人的决心啊!”
“你当我不敢?”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咯?”
......
河渡城外。
安藤乡氏满头大汗地返回居馆。
山内通正在屋内织着衣服,不时用手轻轻拂过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阿通,快跟我走!”
“去哪?”
“兄长下令让平左卫门来抓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安藤乡氏急得直跳脚。
安藤乡氏口中的平左卫门便是安藤守就的长子安藤定治。
山内通脸色一慌,“那你呢?”
“我......哎哟,你就别管我了,兄长总不至于连我也杀!”安藤乡氏拉着山内通就往外走。
考虑到妻子已有数月身孕,安藤乡氏干脆拦腰将山内通抱起来,气喘吁吁地就往港口方向跑。
山内通紧紧抱住安藤乡氏的脖子,身后渐渐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在前面,别让她跑了!”
“七郎大人快停下,别让我们难做!”
听到身后的喊声,安藤乡氏跑得更快了。
然而等到了港口边上,安藤乡氏突然傻了眼。
“船呢?”
“我明明雇了船啊!”看着空空如也的码头,安藤乡氏彻底慌了。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武士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安藤定治死死盯着安藤乡氏,“叔父,别傻了,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
“平左卫门,阿通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真能下得去手?”安藤乡氏打起了感情牌。
安藤定治脸上的迟疑一闪而逝,“叔父,父命难违,得罪了!”
“杀!”安藤定治挥了挥手,身后十几名武士当即冲了过来。
看着身前汹涌的长良川,安藤乡氏咬了咬牙,心一横直接纵身跳入河中。
“阿通,抱紧我!”
呛了口水,安藤乡氏表情有些难受。
山内通显然被吓到了,脸上流淌的也不知是泪还是水滴。
“夫君,我肚子好痛!”山内通无助地喊道。
听着妻子的呼喊,安藤乡氏心痛极了。
他和山内通结婚20年了才怀上孩子,夫妻俩都十分珍视这个即将诞生的孩子。
安藤乡氏努力将山内通拖举起来,奋力往河对岸游。
岸边的安藤定治到底是心软了,伸手拦住了准备放箭的家臣。
“给稻叶山城传信,安藤乡氏夫妻俩投江,生死不明!”
“可是......”
“可是什么?”安藤定治揪住家臣的衣领,“难道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够证明我安藤家的决心吗?”
松开家臣,安藤定治扫了一眼河面,等彻底看不到安藤乡氏两人的身影后才转身离开。
河对岸,安藤乡氏上岸后赶紧检查山内通的状况。
看着山内通的小腿不停渗出血渍,心急如焚的安藤乡氏仰天大喊道:“满天神佛若能救我妻儿,我安藤乡氏愿受尽七难八苦!”
“船......有船来了......”山内通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向身后。
安藤乡氏猛地一扭头,河面上果然有几艘船正逆流而上。
一面“川”字旗迎风招展,船头一人指着河岸大声呼喊。
“靠过去,是阿通夫人!”
安藤乡氏抓起山内通的手贴紧自己的脸颊,一脸决然地说道:“阿通,是伊右卫门的人,你有救了。”
“你要走吗?”
二十年的夫妻了,山内通如何不知道安藤乡氏要做什么。
安藤乡氏收回不舍的目光,语气低沉地说道:“我是安藤家的武士,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山内通痴痴地看着安藤乡氏,伸出手试图挽留自己的丈夫。
安藤乡氏回到岸边,背对着山内通说道:“保重,但愿我们夫妻二人还有重逢的那一天吧。”
“还有我们的孩子!”
身后响起山内通的喊声,安藤乡氏顿觉浑身轻松。
与靠岸的蜂须贺正胜互换眼神后,安藤乡氏重新跳入长良川中。
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尽到了,现在他该去为安藤家尽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