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10年,7月9日,凌晨。
稻叶山被晨雾笼罩,树枝被露水浸润,时不时掉落些水滴。
木下秀吉带着头盔弓着腰艰难地在地上爬行。
由于怕被敌军察觉,木下队虽然携带了火把但并未点燃,只能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中村一氏一个没抓稳向下滑去,好在一旁的尾藤知宣伸手抓住对方的胳膊。
木下长秀扭头伸出右手,两人合力将中村一氏拉了上来。
三百多人就这样摸黑前行,丝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下秀吉终于停了下来,因为他的手摸到了石块。
整齐有序排列的石块。
稻叶山城,到了!
七曲口,织田信长本阵内。
织田信长同样在焦急等待,两千御足轻众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对稻叶山城发动进攻。
“大学头,若是你来攻城,你会如何做?”
等候间隙,织田信长忽然来到山内一丰的身旁问道。
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家等人都集中在瑞龙寺的正面,这处谷口只有织田信长的本阵以及姗姗来迟的六武众。
“主公问这个做什么?”山内一丰的目光盯着远处的瑞龙寺,隐隐能看到寺中燃起的火光。
织田信长也是心血来潮有此一问。
山内一丰也打了不少合战,但基本上都是野战,攻城战很少。
唯一能攻击过的大型城池似乎也只有犬山城,但那次是因为有内应,不算正儿八经的强攻。
织田信长答道:“吾也是突然有此一问,大学头不妨讲讲,毕竟你对军法可是颇有研究。”
山内一丰思索片刻后说道:“所谓围师必阙,若是让在下来攻打稻叶山城,必然会如此安排。”
“但围城乃旷日持久之事,与主公寻求速胜之法相悖,并不适用于当前的战事。”
见织田信长脸上的兴趣仍未消散,山内一丰只好举出一个例子。
“汉末时,有黄巾军窃据宛城,这个黄巾军就很像日本的一向一揆。”
“哦?”织田信长打断山内一丰,“唐国也有净土真宗?”
山内一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主要这不是对话的重点,“只是相似。”
接着山内一丰继续说道:“初,总大将朱儁兵少,于是扎下营垒、筑造土山,以鸣鼓呐喊做出攻击城池西南之势。”
“黄巾军不察,果以优势兵力赶赴西南迎敌。朱儁披坚执锐、亲冒矢石,自率精兵五千从东北进攻宛城。”
“黄巾军不敌,退守......退守本丸,意欲请降,而朱儁不允。”
说到这里,织田信长再次插嘴道:“确实不该同意,这群净土真宗的秃驴就该杀干净!”
山内一丰:......
“好好好,大学头你继续说,吾听着便是。”织田信长赶紧举手示意。
山内一丰这才开口道:“总之,彼时汉军拒绝城内的黄巾军投降,朱儁下令急攻,然数日未克。”
“后朱儁远眺城中,突然醒悟。认为敌军求降不能,又被四面包围无法出城,只能殊死一搏,是以久攻不下。”
“于是朱儁下令解除包围,引敌军出城突围,果然大破敌军。”
织田信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藤吉郎竟与这个朱儁暗合,他提出的攻打稻叶山城之策,不正好对应了前半段?”
“不过既然敌军只剩本丸,备些引火之物烧了便是,何必如此麻烦?”
山内一丰轻声说道:“因为这个本丸......很大,而且城中守军很多。”
“本丸再大又能装下多少人。”织田信长撇了撇嘴。
“残兵尚有十万之众!”山内一丰沉声道。
织田信长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了,这题有点超纲。
他确实无法理解,一座城是怎么会有十万守军的。他要有这兵势,这会儿人都到京都了。
“主公,山内大人,快看!”
这时,人群中响起前田庆次的惊呼,“城北有火光!”
“是藤吉郎,他发起进攻了!”织田信长一拍大腿,当即跃马而出。
“击鼓,进军!”
随着织田信长一声令下,织田军在破晓之际发起总攻。原本寂静的稻叶山城下突然鼓声大作,似有惊天动地之势。
鼓声一响,瑞龙寺东南侧的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家立刻率军开始攻城,数千足轻呼喊着冲向瑞龙寺砦。
瑞龙寺砦是依托寺庙构筑的城防设施,外围被一圈板屏环绕,周遭全是陡坡和绝壁,攀爬起来十分吃力。
进出瑞龙寺只有一南一北两条崎岖的山路,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家负责从南侧攻入,而织田信长的本阵则从北面杀出。
织田军连续数日进攻瑞龙寺砦,斋藤龙兴不得不将稻叶山城的守军大量部署在瑞龙寺砦的南端,而中段的白曲口守军并不多。
此次的作战部署就是声东击西,给木下秀吉的突袭部队创造机会。
木下秀吉那边一动,那其他人就得继续发动猛攻,让瑞龙寺砦的守军无法回援。
“杀!”
山内一丰率领的六武众是第三阵,冲到瑞龙寺砦时天已经亮了。
前田庆次的五百荒子众也在其中,但被山内一丰安排在队列最后面。
山道很窄,两千多人无法全部展开,只能依次排队通行。
“点火,给我烧!”
瑞龙寺砦东南侧,柴田胜家将提前准备好的引火之物分发给足轻众,很快攻城部队就开始向砦内纵火。
佐久间信盛则带着部队开始攀爬板屏,一窝蜂冲进瑞龙寺砦与守军陷入混战。
此前连续数日的进攻都是织田军的佯攻,攻击力度并不高。今天一早织田家突然发动如此迅猛的总攻击,显然在瑞龙寺砦守军的意料之外。
“日根野大人,有敌军从城北的百曲口攻入城内了!”
“什么!”日根野弘就肝胆俱裂,揪住来人的衣领大声质问道:“百曲口可是险地,敌军如何能轻易突破,竹腰尚光怎么守的城!”
“不知道啊,天还没亮时百曲口突然燃起火光,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织田军就已经冲到眼前了!”来人哭丧着脸答道。
日根野弘就惊慌失措地看向四周,本想赶紧回师救援,可瑞龙寺砦至少被上万织田军围攻,他根本不敢离开。
他要是走了,织田军主力从正面突破杀进城内,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不必惊慌,攻入百曲口的不过是少量敌军,只要我们在瑞龙寺砦顶住,稻叶山城就不会有事!”
将“日根野兜”戴在头上,日根野弘就走出寺庙亲自指挥部队迎击。
佐久间信盛麾下大多是参加过桶狭间之战的精锐,此前大部分时间都驻守在尾张、三河边境,是织田家除了织田信长直属部队外的最强战力。
前些天还要顾及伤亡,但今天佐久间信盛也发了狠。
“都给我冲,城破就在今日!”
“箭支充足,尽管取用!弓足轻准备,放箭,放箭!”
佐久间信盛绕着瑞龙寺砦不断下达作战指令,将整个攻城队列安排得井井有条。
柴田胜家则与佐久间信盛相互配合,交替进攻,很快就压制住了瑞龙寺砦南侧。
瑞龙寺砦北侧,六武众也开始加入战场。
山内一丰的身前是数百名织田家的御足轻众,统兵之人是织田家一门众织田信广、织田信包。
四周还有大量铁炮足轻和御弓众正在奋力朝瑞龙寺砦进行火力压制,弹丸箭矢跟不要钱一样飞向敌军。
“咱们也上吧!”
“分两队交替进攻,一队掩护一队冲杀,争取抢在其他人前面攻入城内!”
“喔!”
五藤为净和稻田植元当即率军杀出,一左一右涌向瑞龙寺砦。
正在攀爬板屏的御足轻众很快就发现一群插着“三叶柏纹”的足轻嗷嗷叫着抢过了自己的位置。
织田信广见状顿时急了,这要是被第三阵的六武众给抢了破城之功,他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都别停,随我上!”
话音一落,织田信广手脚并用迅速翻过板屏冲向瑞龙寺。
随着涌入瑞龙寺的织田军越来越多,刀枪碰撞之间敌我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鲜血喷溅在佛塔与圆柱之上,这座美浓守护土岐氏的菩提寺很快就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从百曲口杀入城内的木下秀吉也在沿着山道奋力向上突击。
“前方就是稻叶山城的本丸,主公已派援军过来支援,抢占高地,击退守军!”
“杀!”
木下秀吉冲的很猛,虽然是以低打高,但硬是将负责防守这片区域的竹腰尚光打得节节败退。
主要是木下秀吉进攻的时机选的很好,值守了一夜困顿不堪的足轻还没来得及撤离,木下秀吉就冲出来了。
当时竹腰尚光还没睡醒,各部之间又在换防。
前山的守军被拖住,中段遭遇奇袭,各部都在各打各的,谁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后方赶来换防的足轻全被堵在山道上进退不得,竹腰尚光本人也同样找不到自己的部队。
溃败下来的足轻狼狈逃窜,连带着准备迎战的守军也受到影响,许多人也加入了逃跑的队伍,整个百曲口一片混乱。
稻叶山城本丸内,斋藤龙兴更是弄不清楚战况如何,他派出去探查情况的近侍一个都没回来。
震天的喊杀声不绝于耳,斋藤龙兴站在山顶往下看去,只能看到整个稻叶山到处都是火光和滚滚浓烟。
“完了,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当日被竹中重治和安藤守就攻占稻叶山城之景历历在目,斋藤龙兴此时已经心生退意。
四周的近侍似乎看出了斋藤龙兴的想法,拉着斋藤龙兴就往外跑。
“主公,趁敌军尚未破城,要不从后山溜吧!”
“长良川畔有船,咱们顺流而下可以直接去长岛!”
斋藤龙兴扭头看了一眼稻叶山城,这一去......恐怕再也不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