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原出来,顺着琵琶湖畔往北走便是小谷城。
这条路织田信长也没有走过,对于织田家而言北近江的一切都极为陌生。
一路上,山内一丰嘴上说着快些走,但马速却刻意放得很慢。
身旁的古田重然心领神会,目光时不时地打量着沿途的街道情况、城砦数量以及风土地貌。
古田重然的记性不错,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也能记住一些重要信息。
浅井长政骑马走在前方,时不时给山内一丰讲解着经过的地点。
“那边是今浜地区,琵琶湖的水运大多集中于此,商业颇为繁荣。”
“净土真宗的大通寺便位于此地,是著名的江北十寺之一,香火旺盛!”
浅井长政也清楚山内一丰此行的目的不简单。
如果对方只是路过,那应该提前将行程告知浅井家。但现在山内一丰突然造访北近江,很明显是带了些特殊任务来的。
考虑到织田家即将起兵上洛,那多半是为了搞清楚浅井家的实力,亦或者打探虚实。
这工作本该是嫁入浅井家的阿市来做,但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么久了阿市并无此类信息传回。
浅井长政倒是不排斥,因为这关系到浅井家的“战后待遇”。
说白了,如果浅井家当真实力不行,战后分蛋糕的时候就得靠边站了。
所以浅井长政也存了刻意卖弄的心思,目的就是为了让织田家认可浅井家的实力。
“山内大人,我们刚刚经过了伊吹山,现在过得这条河叫姊川。”
山内一丰缓缓点头,这浅井长政显然也不蠢。
与其被织田家暗中查探,不如自己大大方方的介绍出来,至少还能显示浅井家的诚意。
“过了姊川再走七八里路就到小谷城了,看到那边的虎御前山了么,过了那座山就到城下了!”浅井长政笑着说道。
不得不说,近江确实是个依山傍水、田土肥沃的好地方。
这里要人口有人口、要地利有地利,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十足的王霸之基。
只可惜,浅井氏起家太晚,已经错过了“风口”。
现在浅井长政想要依靠幕府来确立自己的权威和对近江的支配,所以才表现得如此热情。
而最让山内一丰难绷的是,这一路不过四五十里的路程,他已经路过了几十座净土真宗的寺庙。
甚至浅井长政还得绕着这些寺庙走,对净土真宗表现得极为尊重。
“浅井大人,北近江这么多净土真宗寺庙,你晚上睡觉能睡得着?”山内一丰打趣道。
“哈哈!”浅井长政轻笑一声,“这倒是无碍,本家与净土真宗关系极好,家中武士多有出自净土真宗的。”
“况且若不是与净土真宗合作,浅井家也不能坐稳这北近江之主的位置啊!”
山内一丰耸了耸肩,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哪还有什么可讲的呢?
如果是寻常武士听到这里或许还不会有什么感触,但山内一丰就不一样了。
浅井长政这一句话就把浅井家的虚实全给交了底。
这“北近江之主”,还真是虚得不能再虚了。
领内国人众林立,又有净土真宗坐大,浅井家选择和这些人合作,又何尝不是一种妥协呢?
说白了,还是自身不够硬!
哪怕三河的德川家康,那也是敢对净土真宗亮刀子的主。
虽然三河一向一揆搞得德川家康很狼狈,但事态平息之后德川家康直接彻底统一了三河,成为名副其实的战国大名。
只能说,浅井家的路还很长啊!
“到了!”
“我们往前面的谷口去,马就停在这里吧!”
山内一丰闻言也停了下来,浅井家的居所并不在山上而是在山脚的谷口。
当然,山上也有住处,只不过平时住山下更方便。
几名奉公人将一行人的坐骑牵走,山内一丰带来的普通家臣都留在了外面,仅有十来名近侍跟着一起入了城。
这处谷口十分狭长,浅井家的家臣基本都住在这里,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下町。
沿途遇到不少武士,这些人站得挺远,但都对山内一丰投来打量的目光。
“山内大人,请!”
“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敷,院中的侍女、小者跪了一地。
浅井长政直奔正厅,很快将山内一丰带来了宴会现场。
屋内已经坐了两个人,看年纪都不算小。
山内一丰落座后,正对面的那人主动开口道:“山内祭酒,一路辛苦了!”
浅井长政立马介绍道:“这位是在下已经隐居的父亲,目前住在小谷城的小丸。”
“原来是小丸殿,久仰大名了!”山内一丰躬身道。
浅井长政接着看向另外一人,“这位是北近江守护,京极中务少辅殿。”
“在下山内大学头,不知中务少辅当面,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山内一丰露出微笑,对方可是正儿八经的“从五位上”!
京极高吉还了一礼,“祭酒客气了,今日能在小谷城得遇祭酒,在下也倍感荣幸!”
中务少辅是历代京极家督的世袭官职,而且是朝廷认证的,跟织田信长之前自称的“弹正忠”不一样。
今天浅井父子把京极高吉喊来,也是为了让双方的身份对等,这算是一种“最后的倔强”吧。
论实力,现在的浅井家跟织田家比起来差远了。
论家格,浅井家只是国人众盟主,而织田信长已经是尾张守护代、正五位的弹正忠、美浓守。
所以浅井家必须把京极家带上,不然身份差距太大,倒显得浅井家有失礼数了。
互相寒暄一番,主位上的浅井长政率先动了筷。
“山内大人来得正好,刚从琵琶湖捞的湖鲜,这可是尾张没有的佳品!”
山内一丰看了下身前,应该是琵琶湖产的鳟鱼,这东西尾张和美浓确实没有。
鳟鱼和三文鱼有点类似,肉质肥美,吃起来的口感和一般的河鲜差别很大。
“浅井大人有心了,如此丰盛的宴席,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啊!”山内一丰连连点头。
除了鳟鱼之外,一共十三道餐食,都是近江特产,看得出来浅井家确实很用心。
不过这也是浅井家在向自己展示实力,往往从宴席的接待规格就能看出主人家的财力和实力。
“山内大人慢慢吃,在下还准备了节目,不妨边看边吃如何?”浅井久政忽然说道。
“哦?”山内一丰来了兴趣,“不知是何节目?”
啪!
浅井久政双手一拍,庭院中很快奏起了乐。
随着丝竹声响起,一个带着面具的女子缓缓走到了众人身前。
“原来是能乐啊!”山内一丰笑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武士们十分热衷的节目。
浅井父子正襟危坐平视前方,一旁的京极高吉的眼里也露出赞赏之色。
实话说,山内一丰不太能欣赏这些能乐、狂言之类的表演。
不过就算不太感冒,但山内一丰还是作出欣赏的目光,时不时观察起院中那道身影。
要是织田信长在的话估计会很感兴趣,说不定能亲自上去跳一曲敦盛。
很快,院中的身影随着音乐一起停了下来。
啪!啪!啪!
屋内三人纷纷鼓掌,山内一丰也放下筷子跟着一起拍起手。
京极高吉乐呵呵地说道:“近来未曾听闻有能乐团到近江,新九郎这是从哪里请的人?”
“阿市,快过来!”浅井长政起身朝院中的身影招了招手。
山内一丰脸色一垮,什么东西?
这是织田市?
庭院中的女子款款走到众人身前,屈身一礼后摘下了面具。
“妾身阿市,有礼了!”
京极高吉眼前一亮,十分高兴地说道:“原来是小谷殿亲自表演,怪说不得表演如此精彩,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阿市浅浅一笑,接着扭头看向山内一丰,屋内四个人里只有这个人她没见过。
“说起来妾身还是初次与大学头见面,不知姑母可好?”
山内一丰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努力控制着情绪问道:“小谷殿,你怎会在此表演能乐?”
“妾身本就喜欢,又听闻大学头来了小谷城,真是献丑了!”阿市微笑着说道。
山内一丰扫了一眼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这显然是这对父子的安排。
这个节目是政治作秀,专门表演给京极高吉看的,这对父子在拿织田家给自己抬身价。
山内一丰气笑了,这两人都不如学三好义继一刀把京极高吉给砍了。
“小谷殿,地上凉,请入内就座吧!”山内一丰起身说道。
阿市先是看了一眼浅井长政,这才缓缓走进屋子。
这时,浅井长政开口道:“今天小谷城群贤毕至,真是热闹非常。”
“不过时候不早了,山内大人可先在城中住下,明日在下再与大人商议上洛事宜如何?”
山内一丰轻声道:“也好!”
“不过明日可别让小谷殿再来当众表演能乐了,你说呢浅井大人?”
浅井长政眨了眨眼睛,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一旁的浅井久政先行起身离去,接着京极高吉也离席了。
京极高吉在小谷城有专门的住所被称为“京极丸”,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尊崇。
他刚刚娶了浅井久政的女儿,双方目前是合作关系。
浅井家需要京极高吉来给自己背书,而京极高吉也需要依赖浅井家维持体面。
山内一丰看了一眼阿市,缓缓说道:“在下带来了许多尾州特产,还请小谷殿笑纳。”
“大学头有心了,妾身多谢。”
阿市躬身一礼,接着跟在浅井长政的身后走了。
很快两名奉公人进来将山内一丰带去下榻之处。
走出屋敷没多久,山内一丰发现京极高吉站在远处,似乎在等着自己。
“中务少辅可是还有事?”
京极高吉哈哈一笑,“适才浅井父子在,还没来得及跟祭酒多聊几句。”
“祭酒倒是不必如此生分,论起来咱们也是亲戚啊!”
“中务少辅与山内家有旧?”山内一丰愣了愣,自己没听说过啊!
京极高吉笑着说道:“在下说的是京极与织田!”
“在下的曾祖父有一女嫁入了织田家,虽然年岁已久,但这份情谊在下可是记在心里的。”
京极高吉的曾祖父是京极持清,而京极持清的女儿嫁给了织田良信。
织田良信之子为织田信定,织田信定便是织田信秀、织田艳的父亲,硬要扯京极家和织田家确实沾亲带故。
但这种亲缘关系在日本战国时代实在太常见了,京极高吉非要来攀关系,倒是显得有点不同寻常。
“照这么说,中务少辅是来与在下叙旧的咯?”
京极高吉目光一闪,走到山内一丰的身旁小声说道:“不知祭酒如何看待京极家和浅井家?”
“在下只是织田家一介家臣,这不是我能置喙的!”山内一丰完全不接招。
北近江这摊烂事儿,他完全不想掺和。
京极高吉有些失望,只好说道:“听闻大学头要去越前,正巧我京极氏有一人正在左马头殿身边担任近习,或许可以帮上些忙!”
“是么,不知是何人?”
“家兄京极高广之子,京极左京进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