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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禄11年，公元1568年。
7月，织田家臣村井贞胜、岛田秀满连同幕臣和田惟政一同抵达近江。
在足利义昭即将离开前，浅井长政终于得到召见。
两人简单交流一番后，足利义昭口头表扬了浅井长政对幕府的忠诚，接着又和京极高吉交谈了半个时辰。
京极高吉此前曾前往京都出仕足利义辉，与幕府的关系很近。
两人都对朝仓义景不讲武德公然进攻若狭掳走武田元明及京极龙子的行为进行了强烈谴责，可谓同仇敌忾。
与此同时，菩提山城的木下秀吉也命人在关原附近的街道进行巡逻，确保足利义昭一行的安全。
21日，足利义昭从小谷城出发，过姊川经横山城进入美浓。
得知足利义昭已经动身，岐阜城内的织田信长倍感振奋。
历经十余年的奋斗，如今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主公，会面地点选在美浓的立政寺，在下已经将地方腾出来了！”林秀贞开口道。
立政寺是净土真宗寺庙，位于岐阜城西边不远，毗邻中山道，隔着长良川便是山内家臣蜂须贺正胜的领地河渡乡。
织田信长轻轻点头，这点小事林秀贞还是能办好的。
之所以选在净土真宗的寺庙会面，也是出于展现诚意。自从足利义教在赤松家的宅邸被杀害之后，将军下榻何处这事儿挺犯忌讳的。
“山内家臣古田织部刚刚来报，左马头殿已经过了大垣城，预计今天傍晚便能抵达立政寺。”
织田信长听完立刻说道：“立政寺方圆十里之地不得有民众集结，不得有兵势驻扎。”
“命令各地约束家臣，左马头殿居住美浓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叨扰！”
“若是左马头殿要接见浓尾武士、豪商、僧人、神官，需严密核查身份，务必确保左马头殿的安全！”
织田信长吩咐完之后便转身回到卧室，在两名小姓的服侍下换上正装，接着从岐阜城出发前往立政寺等候。
佐久间信盛、林秀贞、柴田胜家、织田信广等居住在岐阜城的织田重臣全部随行。
整个中山道十步一哨、五步一岗，沿途织田信长还命人特地清扫过，直接把牌面给足利义昭拉满了。
足利义昭也感受到了织田家的诚意，从进入美浓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一个大名对自己到底是阳奉阴违还是真心实意不能只看对方怎么说，还是得看对方如何做，足利义昭确是感动坏了。
“素闻浓州之地富庶，昔年土岐氏据此而兴，如今织田家正当强盛！”
走在中山道上，足利义昭看着沿途的风景不停点头。
也许是为了拉近与织田家武士的距离，也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武家栋梁”的身份，足利义昭没有选择坐轿子，而是找山内一丰借来坐骑骑马而行。
随行的奉公众们也都洋溢着笑容，主要是听闻织田信长出手一向大方，这趟美浓之行真是大有可为啊！
“左马头殿难得如此高兴，这匹奥州名驹既是山内祭酒所乘之物，何不进献给幕府？”
人群中，山冈景友笑呵呵地提议道。
此言一出，不少奉公众也纷纷点头附和。
足利义昭闻言也很是意动，这匹纯栗色的名驹确实让人一眼难忘。
跟在身旁的明智光秀脸色一变，赶紧开口道：“祭酒大人乃是天下闻名的武士，又时常亲临战阵，这马还是继续让祭酒大人持有更为合适。”
山内一丰神色如常地说道：“左马头殿若是喜爱名马，在下可另行求购赠与幕府。”
“至于这匹镜栗毛并非在下不肯割爱，而是当初购马之时用得是贱内的嫁妆，确有不便之处，还望左马头殿见谅。”
足利义昭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吾唐突了。”
“大学头之妻如此贤良淑德，真是羡煞旁人呐！”
明智光秀瞪了一眼山冈景友，这群人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着这些虫豸一起如何能搞好幕府呢？
只一瞬间，明智光秀忽然起了离开幕府转仕织田信长的心思。
特别是看着在人群中对着众人大献殷勤的木下秀吉，明智光秀愈发觉得可行。
这种农民都能在织田信长手底下得到重用，自己岂不是也有机会？
为幕府尽忠半生，到头来一事无成。
如今自己已经53岁，再这样下去只怕此生都得继续蹉跎了。
不行，53岁又如何，正是奋斗的年纪啊！
这时山内一丰指着前方说道：“马上就到渡口了，过了揖斐川便是在下的领地。”
“主公已经在立政寺等候左马头殿大驾，我们还是加快速度吧。”
足利义昭点头，“那确实不能让弹正忠久等，众人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抵达立政寺！”
“哈！”
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河渡乡。
蜂须贺正胜在河渡乡已经将渡船准备好，兼松正吉则凑到蜂须贺正胜耳畔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还有这事儿？”蜂须贺正胜扫了一眼人群，接着说道：“行，我知道了！”
“来，让左马头殿先行上船！”
“船很多，大家各自找位置！”
足利义昭全程都很配合，一行人很快分别坐船开始渡河。
蜂须贺正胜咧着嘴走到山冈景友的面前，“这位大人请坐这条船，这条船新！”
“嗯，好说！”山冈景友欣然同意，跟在蜂须贺正胜后面开始登船。
不一会儿，先行离开的足利义昭已经抵达对岸，其他船只也都到了长良川中央，唯独山冈景友坐的这条船还没开始出发。
山冈景友环顾四周，急切地说道：“阁下，咱们不走吗？”
“走，这就走！”蜂须贺正胜收回船板，接着大手一挥，“出发！”
“喔！”
几名橹手乐呵呵地划动木桨，小船即刻离岸。
行至河中央水流湍急之处，蜂须贺正胜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右侧橹手的肩膀。
突然，船只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正闭目养神的山冈景友差点被掀翻在地。
山冈景友慌忙抓住船沿，惊魂未定地瘫坐下来，“什......什么情况？”
“大人莫慌，长良川是这样的。刚刚有个漩涡，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快快靠岸，快快靠岸！”
话音刚落，山冈景友突然感觉脚上有些冰凉感传来。
低头一看，只见船舱中已经开始渗出水来。
蜂须贺正胜捂着嘴惊呼道：“遭了，船舱漏水了！”
“啊？”山冈景友原地蹦起三尺高，“你不是说这是新船吗？”
蜂须贺正胜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定是造船的木匠偷工减料没把防水做好，大人莫慌，就算船沉了游过去就是了。”
山冈景友猛地抓住蜂须贺正胜的胳臂，一脸无助地说道：“我不会游泳啊！”
“是么？”蜂须贺正胜幽幽说道，“这游泳好啊，游泳得学！”
“不过也无妨，我蜂须贺小六人称浪里白条，定能护你周全！”
山冈景友都快哭了，这都叫个啥事啊！
很快，船舱内的水已经没过膝盖。
看着牙关打颤的山冈景友，蜂须贺正胜顿觉有趣极了。
“你快......快想想办法啊！”
见蜂须贺正胜毫无反应，山冈景友急了，“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蜂须贺正胜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想当年自己也是跟关白近卫前久一起逛枫林晚的，同道之人皆是权大纳言级别。从三位以下的都上不了桌，你山冈景友算个什么东西？
“慌什么？”
蜂须贺正胜大步走上船头，将手放在嘴里吹了个号子。
对岸立刻驶来一条船，快速朝蜂须贺正胜靠拢。
对岸，足利义昭盯着河中看了许久，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山冈景友在搞什么，平素就他跑得最快，今天怎么拖在后面了！”
山内一丰愣了愣，扫了一圈身旁却没看到蜂须贺正胜的身影。
再一看兼松正吉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山内一丰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一会儿，船只终于靠岸。
当看到如同落汤鸡一般的山冈景友时，足利义昭忍不住大笑起来。
“八郎左卫门尉，你这是去河里洗澡了么？”
山冈景友两条腿都软了，方才他是真以为自己要葬身鱼腹。
噗通一声扑倒在足利义昭的身前，山冈景友哭丧着脸说道：“左马头殿，织田家用一条破船妄图害我性命，还请左马头殿为我做主啊！”
“你在说什么胡话？”足利义昭脸色有些不喜，“若要害你性命，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在这儿说话？”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滚去换衣服！”
山冈景友闻言一怔，这么久了足利义昭还是头一回向自己说这种重话。
这足利义昭都还没跟织田信长会面呢，就如此维护织田家。
要是今后两人合作默契，那我们这群奉公众在幕府还有话语权吗？
一个小插曲，足利义昭也没放在心上，很快就继续朝立政寺进发。
半个时辰过后，立政寺外面翘首以盼的织田信长也注意到了一个队列正在缓缓靠近。
“主公，来了！”
“吾看到了！”
织田信长抖了抖衣袖，走下台阶来到山门外站定。
他此前没见过足利义昭，但那匹镜栗毛在人群中确实格外扎眼。
注意到镜栗毛背上的人不是山内一丰后，织田信长立刻意识到这人便是足利义昭。
织田信长快步上前拽住缰绳，一脸微笑着说道：“左马头殿一路辛苦，在下织田三郎率家臣恭候大驾。”
足利义昭翻身下马，抓住织田信长的胳膊说道：“弹正忠有礼了，多年来只在书信中交流，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不过你是怎么一眼就认出吾的？”
织田信长嘴角一勾，“常言道人中龙凤，左马头殿的风采异于常人，在下一眼便认出您了。”
“哈哈哈哈！”足利义昭大笑道：“弹正忠过誉了，若说风采，你这个古今无双之名将也是不遑多让啊。”
“请！”织田信长让出身位，示意足利义昭入寺说话。
“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寺内，四周的织田家臣纷纷见礼。
山内一丰也回到织田家臣的队列，站在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的身旁。
“大学头，这便是足利左马头？”林秀贞挑了挑眉毛。
山内一丰点头：“如假包换。”
佐久间信盛撇了撇嘴，“这模样看起来也很普通啊，要不是骑着你的镜栗毛，我还以为他身旁那人才是天下人呢！”
足利义昭身侧的明智光秀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未听清几人在说什么。
林秀贞嗤笑道：“那人叫明智十兵卫，就是个普通奉公众，当日攻打稻叶山城的时候也参战了。”
“是么？”佐久间信盛一愣，“这人一把年纪了，倒是没看出来还是个能上战场的！”
“好了！”山内一丰一左一右揽住两人的肩膀，“今晚到底吃什么啊，我这一路上还没吃饭呢！”
“嘿，大学头这可是问对人了！”林秀贞笑着说道，“晚宴正是我筹备的。”
“走，我带你去厨房！”
“等等，我也要去！”佐久间信盛出声道。
山内一丰努了努嘴，“主公和左马头殿尚未用饭，咱们先吃不太好吧？”
“主公和左马头殿的吃食自有人专门负责，我另外带了私厨过来！”林秀贞嘿嘿一笑道。
“还是佐渡守会吃啊！”佐久间信盛舔了舔嘴唇。
这时在旁听了半天的柴田胜家忍不住了，“能不能也带我一个？”
“权六，你不是要负责警戒么？”
柴田胜家揉了揉肚子，“总得先吃饱才有力气保护足利左马头啊！”
“有道理！”
“那还等什么，走着？”佐久间信盛不停搓手。
“走！”
四个织田家老径直奔向厨房，其他家臣则老老实实坐在院外等候饭食。
木下秀吉一脸羡慕地看着几人的背影，他也想融入其中啊。
立政寺主殿内，织田信长和足利义昭相对而坐。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生出了相见恨晚之情。
“弹正忠，不知何时动身上洛？”足利义昭先开口道。
织田信长缓缓说道：“在下想先与六角家进行交涉，若是对方肯让出上洛通道，左马头殿再动身不迟。”
足利义昭赶紧点头，“上洛之事全凭弹正忠做主，吾绝不会干涉。”
短短两三句话，两人便已经达成了共识。
织田信长也看出来了，足利义昭和足利义辉完全不同，对方明显更懂得何为立身之道。
想到这里，织田信长也作出承诺，“一旦护送左马头殿进入京都，在下便功成身退，今后会与其他大名一道共同辅佐幕府。”
“凡是对幕府阳奉阴违之人，在下也会为左马头殿进行讨伐！”
“总之，恢复幕府荣光，我织田信长义不容辞！”
足利义昭听完这话瞬间红了眼眶。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此刻的织田信长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忠臣。
足利义昭起身坐到织田信长的身前，“弹正忠果如山内大学头所言，真可谓是世之麒麟啊！”
“那就让我们携手并肩，一同振兴幕府以使天下太平！”
看着足利义昭向自己伸出的右手，织田信长也将手掌递出和对方握在一起。
“在下，谨遵上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