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氏原本是和泉守护细川家(细川分家)的家臣,在三好长庆、细川晴元内乱时投靠了三好家。
现任家督松浦孙八郎是十河一存的儿子,外公是九条稙通,和三好义继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此前三好义继、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对抗时,松浦氏也分裂成两派分别站队,而松浦孙八郎算是三好义继的支持者。
在经历了好几次左右横跳之后,松浦孙八郎的领地来来回回丢了好几次,总算在去年被定了下来。
不过目前名义上支配和泉国的不是松浦氏,而是被拥立的傀儡细川刑部大辅。
原因就是和泉国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同样是池浅王八多。
畠山家、净土真宗、根来寺、国人众、松浦家、细川和泉守护家等等势力在此犬牙交错,真可谓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公方那边主公不必担心,在下有信心说服他。”
“至于松浦孙八郎......他在和泉国控制的领地并不大,也就岸和田城以及周围几个庄子,另寻一处安置便是。”
山内一丰选择和泉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正因为这片地方没有强力大名,他才可以借助织田家和幕府得偿所愿。
一国之地想从织田信长的手里获得,至少在短时间内不太现实。留在浓尾虽然发展潜力很高,可山内一丰还是想跳出来独自发展势力。
若是山内一丰得到织田信长的首肯获得“方面之任”,那自由度将会巨幅提升。
很多事情山内一丰早就想干了,但在织田信长的眼皮底下总要顾及一些影响。
此时,织田信长意识到山内一丰不是在开玩笑,表情愈发凝重起来。
他并不是在排斥山内一丰的上进,而是担心山内一丰的安全。
“大学头,你要知道,三好长逸等人有水军之利,在濑户内海来去自如。”
“和泉国远离浓尾孤悬于外,一旦遭遇进攻......吾不一定能及时支援。”织田信长一脸担忧地说道。
山内一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如果不是因为这地方过于“危险”,他还不敢向织田信长和足利义昭提这个要求。
危险与机遇是共生的。好比三河一向一揆中的德川家康,对方在化解危局后直接就起飞了,如今已经快要掌握三河、远江两国之地。
战国乱世想安安稳稳地混出头那是不可能的,与其等到后面被动接受织田信长安排的任务,山内一丰不如现在主动寻求机会。
如此一来,山内一丰多多少少掌握了主动权。
况且目前足利义昭的幕府在畿内地区还存在,不管这块招牌到底好不好用,至少畿内的大名以及织田信长都是认可的。
“主公!”
山内一丰正襟危坐,眼神无比坚定。
“如今幕府虽然再兴,但天下依旧战乱四起。”
“主公心有大志,值此危局正该扫清寰宇,还天下一个太平!”
“我虽不才,亦愿为主公的志向出一份薄力。天下布武不应该是压在主公一个人身上的重担,而是所有织田家臣、所有大名共同的责任!”
织田信长突然感觉全身上下被一股暖流萦绕,山内一丰话中这份认同感对他而言正当其时。
匡扶幕府以致天下太平应该是所有人共同的责任,说得好啊大学头!
他果然懂我!
“大学头......你......你尽力而为吧。”织田信长无奈摇头,他是真不看好山内一丰跑去和泉坐镇。
但山内一丰的提议他无法拒绝。
天下布武不只是织田信长喊出的口号,也是他的政治纲领或者说现阶段的人生追求。
三好长逸袭击京都这件事对织田信长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让他从“天下太平”的幻想中惊醒。
出于各种原因,他现在无法亲自坐镇近畿。
如果有一个人能帮他坐镇一方分担压力,想来这个目标也会更快实现吧。
“坐镇和泉,危机四伏。大学头务必谨慎小心。”织田信长嘱咐道。
山内一丰目光如炬,自信满满地说道:“主公尽可放心!”
“纵三好举天下进犯,我亦可勠力据退!”
“好!”织田信长也被这股气势所感染,“好样的,大学头!”
“如此方不失尾州武士之风,吾心甚慰!”
激动过后,织田信长接着说道:“只要你能说服公方和三好义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吾来办。”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兵给兵!”
“让我们二人携手并肩,一起打出个天下太平!”
面对织田信长伸出的右手,山内一丰毫不犹豫地予以回应。
当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山内一丰不禁潸然泪下。
“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今主公不惜以天下之重任相托,在下一腔赤血,定不负主公之恩!”
织田信长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失神片刻。
“大学头.......”
“主公!”
“大学头!”
“主公!”
两人一唱一和,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屋外的前田利家听到动静不对,下意识地撅起屁股扒出一道门缝往里瞧了瞧。
望着抱头痛哭的织田信长和山内一丰,前田利家忽然有些想加入其中。
虽然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幕看着就很让人情难自已。
“里面哭啥呢,难道谁死了?”
路过的佐久间信盛好奇地在前田利家身后探出半个头。
前田利家慌忙将门关上,“没什么,主公和伊右卫门定是想家了吧。”
“是么?”
柴田胜家的脑袋也从前田利家的左肩冒了出来。
“我听着不像啊!”
话音未落,一道怒吼声伴随着物品敲击木门的声音响起。
“滚!”
听到织田信长这熟悉的口吻,柴田胜家和佐久间信盛顿时舒服了。
“嗯,那看来问题不大。”
“对对对,走,喝酒去!”
......
“喝,就知道喝!”
“吾都不指望你能成大器,但至少也要拿出个家督的样子来吧?”
大和,多闻山城内。
松永久秀看着烂醉如泥的松永久通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父亲......”松永久通忽然一笑,“你都要把大和送给山内一丰了,难道还不准我买醉吗?”
“谁跟你说的?”松永久秀咬牙切齿地说道。
松永久通指了指松永久秀,“父亲还想蒙我,领内都传遍了。”
“大家都在传,你要把山内一丰收为婿养子,以后大和就跟我没关系了!”
松永久秀上前就是一脚。
“起来!”
“我倒是想,问题是伊右卫门他不干啊!”松永久秀抢过松永久通的位置坐下来。
松永久通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说道:“还有傻子能拒绝大和一国?”
“哈哈哈,尾张大傻瓜麾下一个尾张二傻瓜,尾州二傻!”
松永久秀照着蠢儿子的脑门就是一巴掌,“滚去洗把脸,瞅瞅你这幅衰样!”
看着面前的松永久通,再一想到山内一丰,松永久秀真是恨不得自己从未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有话能不能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打人啊!”松永久通揉了揉脸颊,“整天说我傻,肯定是被你打傻的!”
松永久通摇摇晃晃地离开御殿,留下松永久秀一个人暗自神伤。
就在此时,楠木正虎快步走了进来。
“隐居殿,山内祭酒来了。”
“贤婿来了?”松永久秀转忧为喜道:“快快有请!”
不一会儿,山内一丰进了屋。
一股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山内一丰忍不住捂着鼻子,“岳父大人,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是彦六喝的!”
“伊右卫门这么快就来领嫁妆了?”松永久秀笑着说道。
山内一丰答道:“在下此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山内一丰于是将和泉的问题阐述了一遍。
松永久秀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最终定格在了震惊之上。
“伊右卫门,你怎么会选择和泉?”
“这地方可不好弄啊!”
松永久秀指了指自己,“当年我受修理大夫殿之命攻略大和,虽然也是困难重重,但好歹背靠三好家可以获得支援。”
“可你不一样啊!”
山内一丰面不改色道:“在下已经和主公商议好了。”
“为了确保濑户内海沿岸的安全,这个重担只能落在我的肩头了!”
松永久秀默然不语,他很清楚这种方面之任意味着多大的责任。
他这半生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耗在了大和国,他其实并不希望山内一丰走上这条路。
半晌之后,松永久秀还是开口道:“那伊右卫门有什么是需要吾帮忙的吗?”
“在下对和泉国不甚了解,正需要岳父大人指点迷津!”山内一丰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来意。
和泉国此前长期被三好家支配,山内一丰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给他出出主意。
织田家在近畿地区毫无统治基础,跟山内一丰获封犬山城、北方城截然不同,这地方对他而言是两眼一抹黑。
换句话说,山内一丰这回必须得真正意义上的靠自己了。
但织田家虽然暂时指望不上,可他这不是又多了个便宜岳父松永久秀么?
松永久秀一脸好笑道:“你小子,还没成婚就开始折腾老年人了。”
“罢了,既然是伊右卫门所请,那我便给你分析分析和泉国的利害关系!”
山内一丰做洗耳恭听状,“还请岳父大人赐教!”
松永久秀缓缓说道:“想要控制和泉国,有三方势力是绕不开的。”
“堺港、寺社、国人众!”
“和泉国北部,以堺港为首的地方主要是村落自治。这地方背靠堺港,别说是年贡了,连劳役你都无法征集。”
“和泉国中部,以根来寺、净土真宗为主,大片区域都被寺庙占据,本地领主若是不与寺庙合作,瞬间就会爆发一揆。”
“和泉国南部,以淡轮城的淡轮氏、真锅城的真锅氏为主。这两家国人众掌控着和泉国的水军,在国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除此之外,松浦孙八郎掌控岸和田城支配和泉国,但影响力甚微。”
“伊右卫门若是进入和泉,怕是前路艰险,困难重重啊。”松永久秀无奈摇头道。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撞个头破血流是不知道回头的。
山内一丰躬身一礼道:“岳父大人,不知依你之见,在下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公方那边,你说好了?”松永久秀问道。
“十拿九稳!”
松永久秀轻轻点头,“那你现在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如何安置松浦孙八郎?”山内一丰试探性地问道。
“嗯。”
松永久秀缓缓起身,“三好长逸在和泉登陆,松浦家确有失察之责,但这也不能全怪孙八郎大人。”
“毕竟,松浦家除了岸和田城之外,对其他地方的掌控力度非常低。”
“况且松浦孙八郎毕竟是主公的弟弟,纵使是幕府要问责,也不好直接将他拿掉。”
山内一丰点头道:“在下也是这般考虑的。但我与孙八郎素不相识,与三好左京大夫也不太熟悉,此事还需岳父大人出面斡旋。”
山内一丰想要得到和泉国,最关键的因素就是三好义继的态度。
至于足利义昭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环。足利义昭出了京都,说话还不如放屁的声音大。
松永久秀深吸一口气,接着指向城门方向道:“伊右卫门,你可愿对着多闻天发誓,今后不管发生何事,你都会力保松永氏一族平安?”
“岳父大人!”
山内一丰跟着起身,毫不犹豫地说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在下豁出性命也会保全松永家!”
“好!”松永久秀郑重点头,“我信你!”
“我这就去若江城见主公!新婚贺礼原本是打算给你平蜘蛛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平蜘蛛是一款茶器,同时也是松永久秀的最爱。
山内一丰倒是没想到松永久秀会把平蜘蛛交给自己,好奇地问道:“那岳父大人打算用什么说服三好左京大夫,并且安抚松浦孙八郎?”
“主公那边,得伊右卫门自己想办法。”
“但若是松浦孙八郎嘛......我用信贵山城换他的岸和田城,你猜他会不会同意?”松永久秀神情一肃。
山内一丰心中一惊,这就是松永久秀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