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不在清水寺?”
“是,主公方才去了细川右马头大人的屋敷,说是去搬石头!”
细川右马头指的是幕府御拱众、细川典厩家的细川藤贤。
细川典厩家是细川管领家的分家,早些年细川藤贤的哥哥细川氏纲还做过细川高国的养子当过管领,算是三好长庆的主公,不过已经死了。
足利义昭此前住的细川邸就是细川氏纲的屋敷。
山内一丰只得从清水寺折返,沿着下京街道前往细川藤贤的宅邸。
刚到门口,山内一丰就注意到一个光着膀子的武士正热火朝天地搬着石头。
再一看,这不是织田信长还能是谁?
“主公,你怎么亲自上场了!”山内一丰挽起袖子就过去帮忙。
织田信长把绑住石头的绳子丢给山内一丰,笑盈盈地说道:“为公方修建御所,出点力是应该的。”
“找遍京都总算在右马头这里找到这块藤户石,放在御所里面正合适!”
藤户石是一块奇石,产自备前国的冈山海岸一带。
最初被称为“浮洲岩”,原因是不管濑户内海的潮水如何变化,这块石头总是浮在水面。
建武年间,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将这块石头带到京都,后来被放置在细川典厩家的庭院里面。
某种程度上,这块石头也可以被视为“天下人的标志”。
“来,用绸缎把石头包起来,就算是吾送给公方的贺礼了!”织田信长朝身旁招了招手,几名小姓立刻用上好的丝绸裹在石头表面。
山内一丰和其他人合力把石头推到大街上,接着二十多名武士排成两行开始抬石头。
织田信长叉着腰不停喘气,随口问道:“大学头,新婚之际怎么不多陪陪夫人?”
“适才菊亭大人来找家里传达朝廷的旨意,天皇有意将在下叙任正五位下、领和泉守一职。”山内一丰答道。
“正五位下?”织田信长眨了眨眼睛,突然调笑道:“哟,恭喜大学头升官啊。”
山内一丰平静地说道:“天皇的意思是,希望主公能叙任从四位下的右近卫中将一职。”
“又来?”织田信长眉头轻皱,“前日天皇就赐下纶旨任命吾为副将军,但吾并未领旨。”
“今天又来一个右近卫中将的任命,这朝廷未免过于执着了。”
能升官固然是好事,但织田信长不太满意朝廷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
足利义昭是他一手扶上将军之位的,建立联合幕府还不到半年,如今朝廷迫不及待地想要授予他堪比天下人的官职,这无疑会释放出不利的信号。
“你去告诉菊亭晴季,这右近卫中将一职吾坚决不受!”
山内一丰则说道:“官途可以不领,但主公叙任从四位总是可以的吧?”
“只升官阶,官职不动,如此也能让朝廷安心,免得过两天又来一道纶旨,主公认为呢?”
织田信长沉思片刻,点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就依你所言吧。”
朝廷属于有奶便是娘,如此热切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织田信长决定给天皇重修皇宫。
这可不是往年那种小修小补,而是直接重建寝宫。
正说着,街道上开始陆续出现赶来看热闹的民众,其中不乏一些闲散公卿。
几名带着市女笠的公卿女透过面纱好奇地打量着人群中的织田信长,这位尾张大傻瓜可是整个天下当之无愧的“顶流”。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织田信长十分受用,干脆直接爬上那块藤户石站在高处好让民众看得更清楚一些。
山内一丰饶有兴致地看着织田信长,他还是那么爱出风头。
“快看,那几个是不是公卿家的小姐?”
“好像是!身段真好啊,皮肤也白,京都的名门贵女果然跟尾张乡下的村妇完全不同啊。”
“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啊?”
“做梦呢,你以为你是山内大人?”
“娶不到,看看总行吧?”
忽然,织田家武士中有两人跑向人群,当众掀开了围观人群中一名公卿女的面纱。
这个举动显然有些无礼,人群中很快响起骚动。
心里正爽的织田信长见状瞬间变了脸色,立刻跳下来将两名武士踹倒在地上。
“两个不懂规矩的蠢货!”
织田信长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方才受惊的那名女子说道:“小姐莫怪,乡下武士言行粗鄙,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女子慌忙将面纱重新盖下,接着小声抽泣起来。
织田信长环顾左右,接着招手道:“来人,把这两个蠢货拉出去砍了。”
“我织田信长是个守规矩的人,手下的人也必须一样,都听清楚了吗?”
“哈!”
一段小插曲让织田信长兴致全无,立刻下令加快运送石头的速度。
这次上洛织田信长同样没有打算久留,他忙着返回岐阜城继续加强对领地的支配力度。
山内一丰跟着织田信长来到施工现场逛了一圈,御所的修建进度很快,主体部分已经完工了。
建筑材料基本上都是从京都周围找的,所用的石块大小各不相同,里面还充斥着大量的坛坛罐罐。
看得出来,织田信长很急。
傍晚,山内一丰返回屋敷,刚进门就看到几名陌生男子正蹲在自己的庭院里面忙活着,松永杏子跪坐在走廊下注视着。
“这是在做什么?”
松永杏子起身来到山内一丰的面前行礼道,“祭酒回来了。”
“听吉藏说祭酒的佩刀在本国寺受损,我让人请来了本阿弥家的研磨匠人,他家专门从事太刀的鉴定和研磨。”
话音刚落,两名匠人便捧着宗三左文字走了过来。
“贵人,卷刃的地方经过研磨已经恢复如初,请过目。”
山内一丰接过刀柄侧过刀身,果然刀刃卷边的地方已经恢复原样。
“手艺不错!”
“此乃祖传技法,贵人满意便好。”
“多少钱?”
“若是寻常武士,三五百文总是要收的,但贵人所持名刀乃世间少有,此次分文不取。”匠人说道。
山内一丰将佩刀递给堀秀政,接着说道:“怎么,你认识我?”
“大名鼎鼎的山内大人,京都谁人不知?”
“无功不受禄,这钱还是该给的。”山内一丰说道。
匠人答道:“能为山内大人研磨佩刀,消息传出去之后本阿弥家也会因此受益。”
“与此相比,些许研磨费用又算得上什么呢?”
山内一丰露出笑容,这是个聪明人。
“报上名来!”
匠人躬身道:“本阿弥家第七代,本阿弥光二!”
这时松永杏子在旁介绍道:“光二的女婿是幕府奉公众尾形道柏,此前也在本国寺参战。”
“小婿受了伤,最近已经离开幕府了。”本阿弥光二补充道。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为幕府而战,此尽忠职守之举。”
“不知这个尾形道柏离开幕府之后做何营生?”山内一丰随口问道。
本阿弥光二答道:“小婿对布匹染色之道颇有研究,最近在京都开设了一间商屋做衣服。”
“商屋叫什么名字,我抽空让人去照顾一下生意。”
“雁金屋①,主营吴服。”
山内一丰掏出一枚甲州金丢给对方,“这钱就当做衣服的订金,让你女婿派人来给我夫人量体裁衣。”
“是!”
松永杏子此前出家为尼,原来的衣服大多不合适现在穿。
等人走后,山内一丰拉着松永杏子回屋吃饭。
厨子都是从尾张带来的,京都的饭山内一丰是真吃不惯。
随着山内家渐渐崛起,伙食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松永杏子对山内家的一些新鲜吃食倒是十分好奇,只以为这是尾张乡下的特产。
“少吃渍物,今后杏子每日的饭食必须是新鲜蔬菜。”山内一丰伸手将松永杏子身前的一碟腌渍萝卜拿走。
重油的食物这年头没有,重盐的倒是不少,山内一丰这也是为松永杏子的身体着想。
“新鲜蔬菜多贵啊,每天吃的开销很大的。”松永杏子说道。
“放心,山内家岂是能被你一个人吃穷的?”
“好吧。”
阿春过来收拾碗筷,蹲在山内一丰的面前露出一对明晃晃的雪白。
昨夜没注意,今天再一细看,这阿春来头不小啊。
“祭酒......”
“改口!”山内一丰目不转睛地说道。
“是,夫君。”松永杏子躬身说道:“今早叔......公方派人来通知夫君,松浦孙八郎已经前往信贵山城了。”
“这么说,岸和田城空出来了?”山内一丰收回目光,眼神恢复清明。
“是的。”
“那我明日便动身,家里就交给你了。”
“哈!”
次日一早,山内一丰再次来到清水寺。
进门后没等山内一丰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窜出来把他拉到一边。
“孙四郎,你做什么?”
前田利家吞咽着唾沫,“伊右卫门,方才主公和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主公想让我继承前田家名!”
山内一丰盯着前田利家看了半天,“这是好事啊。”
“可庆次郎才是兄长的继承人啊!”前田利家面色为难道。
山内一丰接着说道:“你问过庆次郎的意见了吗?”
“还没!”
“那不就得了,兴许庆次郎自己也不想继承家督呢?”
山内一丰拍了拍前田利家的肩膀,留下他在原地发呆。
缓缓走进正厅,刚进屋里面一个红毛绿眼的男人正好出来。
山内一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人一副传教士打扮,想来应该是葡萄牙耶稣会的。
“大学头,你来的正好!”
主位上的织田信长显然十分高兴,不断朝山内一丰招手。
“什么事让主公如此开心?”
织田信长指着桌上的一个物品说道:“素闻大学头见多识广,可知此为何物?”
山内一丰定睛一看,地球仪?
就是这地球仪上的日本......是不是有点忒大了!
很显然,这属于哄小孩的那种定制款。
“这是刚刚那个南蛮人送来的?”
“对!”织田信长笑呵呵地说道,“那人叫弗洛伊斯,是南蛮和尚在京都的负责人。”
“那他来找主公是为了传教?”
“不错。”
“这人来了很多次了!”织田信长突然嘴角一勾,“而且每次他一走,别的寺庙的人立马就会来求见。”
“你猜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