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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波荡漾。
江边细柳飘动，飞鸿远去，游舟追往。
一艘小船缓缓靠近岸和田城，弗洛伊斯站在船头满腹疑惑。
突然收到来自和泉国大名山内一丰的邀请，弗洛伊斯对此一头雾水。
稍微在京都打听了一下山内一丰的风评，弗洛伊斯直接惊呆了。
一个日本武士到底是凭什么让京都的和尚全都嗤之以鼻的？
当然，日莲宗除外。
“快看，南蛮人！”
“他的眼睛怎么是这个颜色，会不会吃人啊？”
“别大惊小怪的，滚去干活！”
码头上的人围观片刻，很快就被人驱散了。
弗洛伊斯来到日本十多年，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身旁的内藤如安则说道：“神父（伴天连），这位山内大人可是织田弹正忠最信任的家臣。”
“若是能与他打好关系的话，对于耶稣会在京都的传播将会大有裨益。”
弗洛伊斯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来了。”
说话间，两人抵达了岸和田城的大手门外。
城池附近已经有数百名光着膀子卖力干活的农民，城池外围的空堀已经被填平，劳役正在不停夯实地基。
五藤为重站在大门口，忍不住多看了弗洛伊斯几眼，然后才上前见礼。
“内藤大人，主公正在城中等候，请随我来。”
“好说，你叫吉藏是吧？小小心意，还请收下。”内藤如安顺手将一个十字架递给了五藤为重。
五藤为重接过，拿在手中好奇地把玩起来。
内藤如安不禁提点道：“这是挂在脖子上的，带上它，你就是上帝的信徒了。”
五藤为重哪懂什么上帝不上帝，他只是以为这是银子做的，于是直接放进嘴里开咬。
“呸！”五藤为重捂着牙，欲哭无泪道：“怎么是铜的！”
内藤如安脸色一垮，而一旁的弗洛伊斯倒是毫不在意。
“孩子，你若是喜欢银的，我这里正好就有一个！”
弗洛伊斯在随身携带的包里掏了掏，接着将一个含银量较高的十字架递给了五藤为重。
五藤为重一脸欢喜地接过，“主公说得对，南蛮和尚就是有钱，出手也大方。”
“谢了啊！”
五藤为重决定下去就把十字架给融了，这样就有钱去堺港买支铁炮来耍耍了。
这时，三人来到御殿内站定。
五藤为重指了指空位，“你们先坐，我去喊主公过来！”
“有劳！”
卧室内，山内一丰挥汗如雨。
织田艳太能干了，经过她的疏导，刚来不过几天就把山内一丰积攒的情绪全给释放了出来。
“主公！”
屋外响起五藤为重的喊声，山内一丰赶紧抽身而出。
山内一丰头一回感觉五藤为重还是有可爱之处的。
“阿艳，我去忙正事了。”
慌忙套上衣服，山内一丰逃一般地溜出了卧室。
织田艳擦了擦鬓边的细汗，一脸满足地躺了下来。
拿起枕头垫在屁股下面，织田艳双手合十开始默念着南无妙法莲华。
她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年华易逝，只有孩子才能将她和山内一丰牢牢绑定。
御殿内，山内一丰平复好心情，换上笑容走了出来。
“哈哈，没想到五郎这么快就来了！”
内藤如安微微一笑，“叔父（松永久秀）相召，在下不敢不来啊。”
“这位便是山内大人想见的弗洛伊斯神父了。”内藤如安继续介绍道。
山内一丰在清水寺碰到过弗洛伊斯几次，算是认识对方，只不过两人并未交流过。
互相见礼之后，山内一丰开口道：“神父不辞辛劳，远涉重洋抵达日本，此等毅力让在下佩服之至。”
弗洛伊斯微笑道：“主指引着我来此处，阁下若是有事要与耶稣会建立联系，那我们不妨坦诚相待如何？”
跟日本大名打交道这么久，弗洛伊斯很清楚这些大名主动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大名想要得到南蛮贸易带来的商品，获取商业利益，就必须要依靠耶稣会。
而耶稣会为了传教，也需要得到大名的支持。
弗洛伊斯最初是在九州的平户传教，但由于和当地佛教徒起了冲突，被松浦镇信赶走了。
后来弗洛伊斯跑去了大友宗麟的领地，借助大友宗麟搭上了幕府政所执事伊势贞孝的关系，接着来到京都修建教堂传教。
足利义辉死后，弗洛伊斯逃到了堺港。直到织田信长上洛之后他才重返京都。
前两年他刚刚将摄津国人众高山友照、高山右近父子发展为信徒，加上内藤如安，京都周围已经有不少大名、国人众信奉天主教。
如今弗洛伊斯又得到了织田信长的许可，这在弗洛伊斯看来，上帝的福音传遍日本真是指日可待啊。
“神父所言坦诚相待，在下深以为然。”
“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一事相求。”
弗洛伊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不动声色地说道：“阁下可以先说说，看在如安的份上，我乐于帮忙。”
“是这样的。”山内一丰沉吟片刻，“我最近想在和泉国整顿港口，但苦于海上贸易都被堺港掌控。”
“不知神父可否以耶稣会的名义，让一些黑船也来本家领内停靠？”
弗洛伊斯没有说话，而是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山内一丰。
别说两人没有交情，就算是真有交情，这事儿也不可能啊。
内藤如安急忙给山内一丰使眼色，但山内一丰置若罔闻。
“当然，考虑到黑船贸易都在堺港进行，此事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过，在下也是带着诚意来的！”山内一丰目光如炬道。
弗洛伊斯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示意山内一丰继续往下说。
他倒要看看，这个日本大名能有什么诚意。
山内一丰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内藤如安。
内藤如安秒懂，立刻起身道：“你们聊，在下出去逛逛。”
等人走后，山内一丰忽然坐到了弗洛伊斯的身旁，“神父，你知道吗，我前两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在梦里听到了上帝的福音！”
弗洛伊斯嘴角一抽。
这种话都是他拿来骗信徒的，今天从一个日本武士嘴里听到，还真有点令人啼笑皆非。
“莫非阁下也想要改信上帝？”
山内一丰摇了摇头。
这会儿他要是再改信天主教，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神父，我欲在和泉国划出一片领地修建全日本最大的南蛮寺庙，不知你觉得怎么样？”
弗洛伊斯神情微动，但依旧觉得不够。
这只能证明山内一丰不排斥天主教，还远远达不到合作的门槛。
“除此之外，岸和田城外两个村的领地，在下打算将其租给耶稣会。”
“而且......耶稣会可以一直租！”山内一丰亮出了底牌。
弗洛伊斯这下坐不住了。
这操作流程，葡萄牙人可太熟了。
“阁下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山内一丰举起手，“我愿以信奉日莲宗的名义起誓，若是有半点假话，就让日本的日莲宗从此灭绝。”
弗洛伊斯微微颔首，山内一丰是个狂热的日莲宗信徒，这个他是知道的。
一个为了信仰能打宗教战争的大名，说出这样的话还算有点公信力。
山内一丰继续加码：“山内家准许耶稣会在和泉国传教，并且愿意保证信徒的安全。”
“除此之外，但凡是从本家领内停靠的黑船，一律免税。”
弗洛伊斯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这种待遇，整个日本除了大友宗麟之外，没有第二个大名愿意给了。
“阁下所图，恐怕不只是为了黑船贸易吧？”
弗洛伊斯又不蠢。山内一丰连税都不收，就算来再多船也没有任何好处可言。
山内一丰让出这种利益，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黑船贸易。
“不错！”山内一丰沉声道，“在下希望，今后所有流入畿内的硝石和铅块，都能在本家领内停靠。”
南蛮贸易中利润最大的是生丝，但这个贸易总量太大，山内一丰根本吃不下。
而且这会影响到堺港和织田信长的利益，山内一丰也不敢下嘴。
但硝石和铅块就不一样了。虽然是战略物资，但此时的贸易量并不大。
这个时候的铁炮尚未在日本全面普及，真正将铁炮作为常规武器使用的只有根来众和杂贺众。
山内一丰只要能控制铁炮和硝石，那就能卡住根来众和杂贺众的脖子。
“除此之外，在下还想从神父手里买到一批火炮，就是黑船上那种。”山内一丰继续说道。
弗洛伊斯眉头微皱，这东西可是非卖品。
葡萄牙人为了赚钱，什么东西都可以卖，但唯独两样东西是对日本禁售的。
一个是船，第二个就是炮。
葡萄牙商人能垄断日本的对外贸易，靠的就是能远洋航行的船以及保证自身安全不被海盗袭击的火炮。
“硝石和铅块，可以商议。”
“但火炮......不行。”弗洛伊斯态度很明确。
而且就算要卖耶稣会手里也没货，这事儿他还需要跟澳门总督汇报。
山内一丰进一步说道：“和泉国的形势错综复杂，在下想要火炮只是为了地区安全。”
“在下的诚意相信神父已经感受到了，上帝的福音能不能降临和泉国，可全在神父的一念之间了。”
弗洛伊斯咬牙说道：“阁下当真能保证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岂能有假！”山内一丰一拍桌案，“神父若是不信，大可先把教堂和港口修起来。”
“你可以不信我说的话，但总能看得见山内家的实际行动吧？”
反正就这一两年的功夫，等熬过去了山内一丰管你什么耶稣会，教堂就防火了？
到时候港口被葡萄牙人发展起来了，山内一丰含泪舔包就行了。
信上帝？
上帝有几个师？
“若是神父不答应，我这就去京都劝主公收回耶稣会的传教许可，最近日莲宗可是对耶稣会相当不满。”
“神父，你也不希望看到耶稣会在京都取得的成果烟消云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