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斯走了。
面对山内一丰抛出的合作意向,他需要和耶稣会在日本及亚洲的各个负责人进行汇报。
事儿太大了,这不是他一个京都地区负责人能够应下的。
不过弗洛伊斯也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让天主教在日本飞速发展的契机,因为他很直观地能感受到织田家在近畿地区无与伦比的力量。
目前他已经和织田信长取得联系,并且获得了对方赐予的传教许可。
但弗洛伊斯也很清楚,光得到织田信长的允许是不够的,地方大名的支持同样十分关键。
耶稣会在九州地区有大友宗麟这样的强力大名支持,神学校、医院在丰后国遍地开花,发展异常迅速。
山内一丰表现出的态度隐隐有成为第二个大友宗麟的架势。有丰后国的成功案例在前,弗洛伊斯实在无法拒绝山内一丰。
送走了弗洛伊斯,山内一丰继续专心处理和泉国的政务。
富田一白等人已经被派驻到村乡担任代官征收年贡、动员劳役,这套久经考验的奉行人班底十分成熟,山内一丰可以完全放心。
目前摆在山内一丰面前的就三件事。
一是国人众们已经将诉状递交上来了,山内一丰需要化解内部矛盾。
二是岸和田城的改修工作正在稳步推进,山内一丰需要支付建筑材料的货款。
最后则是前田利家、佐佐成政这两个织田信长派来的与力该如何安置的问题。
“主公,真锅、淡轮两家水军的情况在下已经搞清楚了。”
堀秀政端坐在御殿内,身前摆着两封诉状。
“真锅水军有500人,配下共有关船11艘、小早船30余。”
“淡轮水军实力相当,但麾下以关船为主,一共20艘。”
此时濑户内海的水军主要以关船、小早船为主。
小早船一般配属20名桨手,作战人员10人左右。由于船体较小主要作为辅助船只,承担侦查、传令等工作。
关船属于中型船只,机动灵活、速度快,是此时水军作战的主力。一般有40到80名桨手,作战人员30到50名。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大的船叫做安宅船,能搭载上百名作战人员。但由于造价高昂,各水军的保有量很少,一般也就几艘。
山内一丰也是混过木曾川的,虽然不能与海上作战相提并论,但多少知道一些水战相关的内容。
堀秀政口中说的真锅水军有500人,指的是500个作战人员,这已经是濑户内海相当可观的战斗力了。
虽然跟村上水军、淡路水军比起来差得很远,但山内一丰又不是要掌控濑户内海,这两家水军对于和泉国来说已经够用了。
“那这两家的矛盾主要来自于什么?”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堀秀政将两封诉状往前一推,“淡轮水军此前受雇于畠山家,算是在和泉、纪伊活动的警固众。”
“凭借畠山家的支持,淡轮水军逐渐掌控了从纪伊到堺港的水道。”
“真锅水军毕竟是外来的,在本地根基较浅,时常被淡轮水军排挤。”
“双方为了独占纪伊、和泉的水道明争暗斗了很多年,关系可以说剑拔弩张。”
“不过因为有淡路水军在上面压着,唇亡齿寒之下,两家也时常联手应对来自淡路水军的威胁。”
堀秀政这一通分析,山内一丰顿时懂了。
两家都想当地区一霸,但又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又因为外面还有更强力的水军存在,所以即便互相看不顺眼,但为了生存又不得不联手。
这不就是一对苦命鸳鸯嘛!
“那这件事就简单了!”
山内一丰拍板道:“给两家传信,我山内家出钱收编两家的水军。”
“除了确保两家的旧领安堵之外,每年另外给予扶持金!”
“今后纪州、泉州水道不分彼此,大家一口锅里吃饭,造成的损失我山内一丰来给他们补!”
泉州水军的力量在濑户内海不算强,既如此那就全部收编。
山内一丰给编制、发俸禄,用钱来解决争端。
堀秀政建议道:“除此之外,两家的领地离得太近也容易滋生矛盾。不如将真锅氏转封?”
“淡轮氏毕竟是在地豪族,真锅氏属于外来者,强行放在一个地方确实不合适。”
山内一丰点头道:“久太郎所言在理。”
“让真锅家递交土地文书,我从和泉国另寻一处安置他们,并且会给他们加封。”
“同时给淡轮家的信上再添一条,真锅家转封之后留下的领地归淡轮氏所有!”
山内一丰想要快速支配和泉国,就必须拉拢这些国人众。
而既然要收买人心,就是得舍得下本钱。反正山内一丰在和泉国掌控的领地也不多,哪怕都给出去也不心疼。
畿内局势随时都会发生变化,留给山内一丰的时间不多了。
“其他人呢?”山内一丰接着问道。
堀秀政从身后重新拿起一封诉状,“除此之外,就是日根野家和古井家的矛盾最为突出了。”
“古井家和根来寺关系不错,这些人仗着根来寺的支持侵占了不少日根野家的领地。”
“想要解决两家的争端,只有一个办法。”
山内一丰眼神一凌,“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
“日根野家值得拉拢,这个古井家......直接放逐吧。”
形势所迫,山内一丰可以允许国人众具有独立性,但无法容忍古井家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
根来寺属于纪伊国的寺庙,但手已经伸进和泉国了。
通过控制畠中砦、积善寺砦,雨山城,根来寺直接将和泉国一分为二。
畠中城距离岸和田城甚至只有不到5里。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根来寺直接控制的领地暂时不动,我们只针对这个古井家。”山内一丰强调道。
堀秀政则补充道:“在下认为本家不宜直接下场,大可指示日根野家自己动手。”
“这样可以将事态控制在国人众的内部矛盾上,不会上升到本家和根来寺直接对立的层面。”
山内一丰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堀秀政。
17岁的年纪有这样的见识,真不枉自己对他的精心培养。
根来寺毕竟只是寺庙。
只要山内家不直接侵害根来寺的既得利益,那对方就没有理由干涉和泉国的内政。
山内一丰的头上可不光是织田信长,还顶着一个幕府呢!
“那便给日根野孙七郎传个口信,让他大胆去做,我山内家将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哈!”
“除了这些,领内还有其他事吗?”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堀秀政答道:“领内最近征收的春贡已经陆续运达,但.......问题很多。”
“春贡收不上来?”山内一丰眉头一皱。
堀秀政摇头道:“那倒不是,春贡的征收非常顺利。”
山内家又没在和泉国检地,基本上是按照松浦家的旧例来征收年贡,所以地方不存在抵触情绪。
“那是什么问题?”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让富田大人亲自来向主公汇报吧。”
“也好,你去把富田一白喊过来。”
“是!”
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富田一白从寺田乡赶了回来。
说实话,在美浓接到山内一丰的命令时,富田一白腿都吓软了。
富田一白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和泉,当真是视死如归。
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山内一丰让他来不是为了检地,而是当代官收年贡。
“这么多年了,姐夫还是头一回被安排这么轻松的工作,莫非主公良心发现了?”黑田权三郎笑着说道。
富田一白没好气地看着自己的小舅子,这话能这么说么?
“主公也不容易啊。”
“我们只需要听令行事即可,而主公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况且主公也未曾亏待过我们,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富田一白强调道。
但凡山内一丰没给这么高的俸禄和优待,富田一白确实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是没办法,山内一丰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说话间,两人进入了御殿。
“一白,说说吧,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
富田一白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黑田权三郎连忙解下了腰间的布袋,将里面的铜钱一股脑倒在地上。
“主公请看,这便是现在最棘手的问题。”
山内一丰起身上前,伸手捡起几枚铜钱查看。
“洪武通宝?”
“加?”
“木?”
“无文钱?”
这下不用富田一白再说山内一丰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了——恶钱泛滥。
洪武通宝是九州北部筑前国的“特产”,属于当地私铸的铜钱。
加、木等字样则是九州南部岛津家领内一个叫加治木的地区生产的铜钱。
两种都属于恶钱。
至于堺港出产的无文钱那就更不用说了,稳居劣质铜钱鄙视链的最底层。
“也就是说,收上来的恶钱很多?”
富田一白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本家面临的一个问题,但还不是最关键的。”
“如果光是恶钱多,无非是兑换比例的多与少。”
“可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改修岸和田城需要购买大量石料和木材,而这些商人根本不收铜钱!”
山内一丰不禁问道:“永乐通宝也不收?”
“不收!”富田一白肯定地说道,“永乐通宝在畿内以及西国地区......也是恶钱。”
“浓尾两国流通的永乐通宝同样是私铸的,关东地区认可,但在西国地区,商人们只认皇宋通宝。”
永乐通宝在日本战国时代确实是恶钱,只不过因为织田信长使用“永乐通宝”马印给人造成了错觉。
但实际上明朝官方铸造的永乐通宝数量并不多,流通到日本的就更少了。
日本战国时代的永乐通宝绝大部分都是私铸的,铜钱中真正的硬通货反而是宋钱。
“那照这么说,山内家的钱在畿内地区花不出去咯?”
“是的,特别是这次改修所要支付的货款,商人们都要求本家用金银结算。”富田一白答道。
山内一丰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堀秀政,“运到京都的那批生丝卖出去了吗?”
“卖空了,所得一共6万4千贯。大殿留下了2万贯,本家得3万贯,剩下的被佐久间大人他们分了。”
“大殿还给朝廷进献了一万贯用来为天皇修建寝宫。”堀秀政补充道。
山内一丰答道:“这笔钱里面,银子多吗?”
“不算太多,银子的总价不会超过5000贯。”堀秀政答道。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给小六传信让他立刻将川并众持有的金银全部送来。”
“除此之外,给商人们出具割符,约定以半年为限。半年后,持割符来本家领银子!”
割符是一种类似于汇票的东西。
山内一丰仓促之间拿不出这么多银子,那就只能使用承兑汇票了。
“堺港最大的替钱屋是哪家开的?”山内一丰接着问道。
替钱屋就是专门从事货币兑换的商屋,属于老牌金融业范畴。
“咱们的老熟人了。”
“谁?”
“净土真宗石山本愿寺!”
山内一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