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大名?
历史上在江户时代之前,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答案。
日本古代将视为“纳税主体”的田地称为名田,名田的拥有者被称为名主,因此拥有大量名田的人则是“大名主”。
某种意义上,只要你控制的名田足够多,就可以被称为大名。
但这种大名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不在幕府的权力结构之下。
换句话说,哪怕你控制了几个郡甚至是一国之地,你也仅仅只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当土财主。
在室町时代的日本武士名义上是有共主的,也即足利将军。
因此,得到幕府授权的地方守护便是守护大名。
守护大名的权力来自于幕府,但随着幕府衰微,幕府对地方掌控力度下降,守护大名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幕府已经无法保证守护大名的权益,因此守护大名要么撇开幕府单干向“战国大名”转型,要么就被更下面的家臣下克上。
战国大名的权力不再单纯来自于幕府,而是通过自身的权威拥有相对独立的军事、内政、外交权力。
也就是说,要么你拥有幕府的政治背书,要么你周围的大名都承认你的对等地位,否则你掌握再多土地也只是个大号国人众。
山内家此时勉强可以被称为守护大名,因为山内一丰有和泉守护代的幕府役职,名义上也掌控了和泉一国。
但即便如此,山内一丰也依旧是织田家臣,而不是一个独立大名。
原因是山内一丰的政治地位主要来自于织田信长,并且山内家也不具备独立的外交、军事权。
不过无论怎么讲,山内一丰已经是整个织田集团仅次于织田信长的二号人物,而且在“联合幕府”中也拥有一席之地。
山内一丰的政治地位大幅提高,已经超越了普通家臣的范畴。
放眼天下,除了昔日的三好长庆之外,似乎也只有织田信长肯如此大胆地用人了。
山内一丰对织田信长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但北近江小谷城的浅井长政对织田信长的意见就很大了。
砰!
“又是这样,为何弹正忠与公方总是无视我浅井家!”
“难道我浅井长政做得还不够好吗?”
小谷城御殿内,浅井长政将手中的御内书撕得粉碎。
足利义昭邀请畿内大名上洛,本来收到御内书时浅井长政还很开心,结果打开一看,京极高吉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翻遍整个御内书,他浅井长政的名字居然和蒲生贤秀等人并列,甚至还在朽木元纲的后面。
朽木元纲在高岛郡的部分领地尚需他浅井长政来安堵,结果对方就因为有奉公众的身份就能顶在他前面。
凭什么啊?
“夫君,能不能小声点,你吵到茶茶睡觉了!”
屏风后,织田市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缓缓走了出来。
浅井长政面色稍缓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能与我说说夫君因何发怒吗?”
浅井长政看着满地的碎片,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阿市,我食言了,恐怕无法让你当上大名夫人了。”
织田市将女儿递给浅井长政,注意到丈夫脸上的失落后,忍不住安慰道:“夫君还请振作起来。”
“今幕府初定,百废待兴。公方离不开兄长的援助,而兄长同样需要你的支持啊。”
浅井长政握紧拳头道:“那我给他的支持未免也太多了!”
“先后两次上洛,数万大军从北近江通行。沿途道路的整备、军粮的保障,都是浅井家提供。”
“我为弹正忠做了这么多,但浅井家的回报呢?”
真正让浅井长政不满的是织田信长和幕府对他一点表示都没有。
不管是领地加赠也好、官位役职也罢,多多少少给一点甜头,这样浅井长政都还能想得通。
哪怕是当狗,好歹也给根骨头吧?
“夫君还是太心急了,慢慢来吧。”
“快看,茶茶在对你笑呢!”织田市捏了捏襁褓。
浅井长政低头看去,果然看到女儿正咧着嘴冲自己傻笑。
织田市接着问道:“夫君怎么想到给女儿起这么个名字?”
浅井长政答道:“我让宫部继润去比叡山请高僧赐的名,这不显得有文化么?”
“说到文化人,夫君为何不去找山内大学头?”
“找他?”浅井长政一脸苦涩,“人家现在是大名,泉州太守,我是谁啊?”
见浅井长政又开始自怨自艾,织田市面色一沉。
“夫君若是不能振作,那妾身只好返回织田家了!”
“到时候兄长把我改嫁给某位大名,我直接便是大名夫人,倒省得在这陪你打拼了!”
浅井长政不干了。
“阿市你放心吧,我一定能成为让所有人都承认的大名的!”
“别离开我,行么?”
织田市莞尔一笑,“逗你玩呢!”
“不过......”织田市话音一转,“兄长马上便要返回美浓,不如趁他路过佐和山城之时,你主动去见见他。”
“最好问问兄长最近是否有出兵的计划,到时候你也带兵去参战。”
“只要你能一直无条件支持他,总有一天兄长会感受到你的诚意的。”
织田市的话让浅井长政有些迟疑,但沉思良久后还是选择相信妻子的判断。
“那好,我便再信他一次!”
说罢,浅井长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心中提醒自己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浅井家不是只有织田家一个选择,他绝不甘心只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臣。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
“滚远点,莫挨老子!”
“夫人刚给我买的新衣服,你这脏手拿开些!”
京都山内屋敷,山内一丰没好气地敲打着前田庆次伸来的手。
前田庆次厚着脸皮围着山内一丰转了好几圈,“山内大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真的有你说的那种大洋马么?”
山内一丰眨着眼睛,“那是,比你都高呢!”
“当然,我说的能骑的那种马!”山内一丰补充道。
“我问的就是马呀!”前田庆次傻笑道。
山内一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你去找那个叫弗洛伊斯的南蛮和尚,就像当年你缠着日置和尚那样向他请教。”
“最好能快点学会南蛮话,这样你就能跟着南蛮人一起出海了。”
前田庆次拍着胸脯说道:“山内大人放心,我学东西很快的!”
“你看,我才来几天,就已经会写汉诗了!”
前田庆次献宝一般递出了一张纸,上面有他最近刚写的一首诗。
山内一丰狐疑地看了一眼,然后就挪不开目光了。
怎么说呢,诗确实不错,就是味儿不太对。
“鸡报离情晓月残,送君内外独长叹。”
“可知尺素墨痕淡别泪千行不得干。”
“你怕不是在游郭写的吧?”山内一丰笑骂道。
前田庆次嘿嘿一笑,“山内大人怎么知道,我确实是在枫林晚里面写的。”
“别说,京都的游女实在是我见犹怜,那身段、那舞姿真是让人魂牵梦萦啊!”
不及细聊,松永杏子走了出来。
“怎么样这件吴服夫君穿着合身吗?”
“还行,这便是那个雁金屋做的?”山内一丰朝前田庆次挥了挥手,这憨货一直都没什么眼力见。
前田庆次朝松永杏子躬身一礼,然后拿着山内一丰的信去京都教堂找弗洛伊斯了。
松永杏子忽然低下头,“妾想向夫君借点钱。”
“说个数。”
“1000贯!”
“久太郎!”山内一丰朝门口喊了一声。
“在!”
“让杉原屋送一千贯过来交与夫人。”
“哈!”
松永杏子一脸诧异,“夫君不问我要这笔钱做什么用吗?”
“只要你不是拿去修寺庙,做什么都行!”山内一丰随口答道。
松永杏子解释道:“那倒不是,妾既已还俗,自当恪守本分。”
“我是想入股雁金屋,这样我在京都的开销就不必时常向夫君开口了。”
松永杏子的身份特殊,山内一丰将她留在了京都,时不时还能与朝廷和幕府联络一下感情。
除此之外,山内一丰这次也把千代叫了过来,跟着松永杏子一起认认人。
京都的人脉是山内一丰一直都极为重视的,必须时常维护,否则再好的关系都会变淡。
“行,你也算是当家主母,这点小事你可以自己做主!”
“是!”
“对了,千代呢?”山内一丰四处张望。
松永杏子指了指后院,“在卧室试衣服。”
“去多备几套,让人给宁宁带回去。”
松永杏子好奇地说道:“夫君总是提起这位宁宁夫人,莫非她长得很漂亮,所以让您念念不忘?”
山内一丰摇头不语。
十年来,他做的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唯独宁宁这个人生伴侣是完全由他自由选择的。
也是因为宁宁的存在,才时刻提醒山内一丰,他是个有感情的人。
这是一种特殊的情感,旁人或许无法理解。
“主公,大殿启程了!”
正说着,兼松正吉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山内一丰愣了愣,“殿下不是说要为主公践行吗?”
“大殿拒绝了,说是不必麻烦。大殿急着回岐阜城,听说是伊势国众木造具政有意投靠织田家!”
山内一丰当即起身走出屋子,骑上门口的镜栗毛便绝尘而去。
织田信长这我行我素的风格经常令人措手不及,也让敌人摸不准他的脾性。
镜栗毛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山内一丰便抵达了清水寺门口。
送行的人不多,除了足利义昭之外也就一些幕府的幕臣。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估计还在路上,到时候肯定要扑个空。
“主公!”
“殿下!”
正与足利义昭依依惜别的织田信长转过身,眼含笑意地说道:“大学头,你送来的珠光小茄子不错,吾很喜欢。”
“既然你来了,那就由你送我吧!”
说着织田信长朝足利义昭躬身一礼道:“在下去也,殿下请留步。”
足利义昭抓住织田信长的手,迟迟不肯撒开。
“御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吾这心里真是空荡荡的。”足利义昭眼含热泪地说道。
织田信长将手抽离,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勿忧,如今畿内已经平定,御所也修好了,年初之事不会再发生了。”
“话是这么说,但御父走了,我身边没个做主的人,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怎么办?”
织田信长指了指一旁的细川藤孝,又将手指移向山内一丰,“幕府政务如有不决,可问细川兵部大辅。”
“若是有军务来不及通知岐阜,可派人联系大学头。”
与幕府打了这么久交道,织田信长也看出来了,足利义昭身边也就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可堪一用。
“好!”足利义昭点头如捣蒜。
赶紧把织田信长糊弄走,这样京都就是他的天下了。
事实上足利义昭心里也很矛盾。
一方面他确实舍不得织田信长走,但另一方面他又怕织田信长留在京都会影响他的地位。
天无二日,京都确实容不下两个拍板做主之人。
“启程!”
织田信长大手一挥,随行的家臣立刻动身。
山内一丰也骑着马跟随在侧,他总感觉织田信长对他有什么特别的交代,只不过当着足利义昭没办法明说。
足利义昭步行追出很远的距离,直到织田信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也久久不愿离去。
“殿下,回去吧,弹正忠已经走远了。”细川藤孝提醒道。
足利义昭点了点头,“嗯,吾只是想确认一下万一御父又掉头回来了呢?”
细川藤孝:......
另外一边,织田信长一行离开京都后很快抵达了山科乡。
翻过山就是近江的大津,这里目前是佐久间信盛在管理。
“大学头!”
“在!”山内一丰轻踢马腹来到织田信长身旁。
织田信长指了指近江方向,“回程定会路过佐和山城,你说浅井长政会是什么反应?”
山内一丰眉头一皱,“主公是怕浅井长政会对您不利?”
“他应该没这个胆子吧?”
织田信长面色凝重道:“现在不敢,不代表今后也一样。”
“所以伊势国必须掌控在本家之手,否则一旦浅井长政生出异心,浓尾与京都之间的通道就断了。”
“吾此次返回美浓,不日便会出征伊势北畠家。你要来一起吗?”
山内一丰毫不犹豫地说道:“主公令至,在下必到!”
“你不怕走了之后和泉遭遇进攻?”织田信长问道。
山内一丰答道:“区区和泉一国纵使丢了也不算什么,在下真正害怕失去的是主公的信任!”
“哈哈哈哈哈!”织田信长仰天大笑,“大学头就是大学头,你总是能令吾如此欢喜!”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啊!”织田信长意有所指。
织田信长突然勒住缰绳,心情大好地问道:“对了,小谷城前不久传来消息,阿市生了个女儿。”
“那是喜事啊。”山内一丰答道。
织田信长一脸遗憾,“可惜,不是儿子。”
山内一丰仿佛没听懂,继续问道:“不知阿市夫人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茶茶!”
山内一丰眼神微动。新茶如期而至,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市了。
有机会的话,他一定尝尝咸淡!
“话说,浅井长政为什么会取这么一个名字?”织田信长好奇地问道。
“大学头,你见多识广,这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山内一丰思考片刻,从容答道:“应该是出自一首唐诗。”
“镇日自牙牙,茶茶憨可夸!”
“牙牙者,学语也。”
“茶茶者,娇娃之称。指小女孩的娇憨可爱。”
“想来茶茶长大之后,也会是像阿市夫人一般美丽动人的女子吧。”
织田信长一脸钦佩地看向山内一丰,“大学头不愧是学贯古今,问你还真是问对人了。”
“等见到茶茶的时候,我若是将这名字的来历一语道出,想必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吧,哈哈哈哈哈哈!”
望着脸都笑出褶子的织田信长,山内一丰一阵无语。
这大傻瓜,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