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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海中溅起一朵水花。
咚！
又是一道身影快步冲出去，接着转瞬即逝。
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是此刻部分堺港町众以及商人最真实的写照。
“小六，这第几个了?”
“今早的第八个！”蜂须贺正胜抱着手扫了一圈，“悬崖边排着队呢，估计能有二三十人。”
“茂助，你想看就转过来啊，背对着干嘛？”
堀尾吉晴闭着眼睛长长一叹，“我这个人心肠软，平素最是见不得这些。”
“怪不得三河的人都叫你佛心茂助，你还真是个菩萨心肠！”蜂须贺正胜笑着说道。
堀尾吉晴摆了摆手，“别这么说，跟庙里的佛爷们比起来，我还是差远了。”
“那倒是！”蜂须贺正胜随口附和道。
堀尾吉晴扯了扯蜂须贺正胜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我们这一身的罪孽，还是赶紧找个日莲宗寺庙悔过吧。”
蜂须贺正胜对此深以为然，“要不说咱们小川众心有灵犀呢，主公早就在妙国寺等我们了！”
“伊右卫门在那做什么？”堀尾吉晴问道。
蜂须贺正胜咧嘴笑道，“你以为没人配合的话，我们能这么顺利把东西卖出去吗？”
“堺港的水很深，好在主公提前打通了各个关节，要不然靠我们几个如何成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悬崖边，苏我平兵卫望着平静的海面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本来把1500贯精钱换成恶钱再拿到关东地区购货，来回倒卖毫无风险，这么些年他都是这么干的。
可贪心的他却把钱换成了白银买了药材。
这几天，他总感觉灾难始终会慢一步，自己肯定能在最高点到来前把药材抛出去。
但随着药材价格一直攀升，他总觉得明天还会涨的，还会涨的......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把全部的钱都投进去后，市场上突然就没人收购药材了。
往天沿街求购的外地商人直接没了踪影，纳屋的今井宗久也停止收购药材，武野宗瓦也把牌子给撤了。
“没了，全没了。”
“我还从净土真宗的堺御坊借了贷，这下全完了！”
苏我平兵卫在脑中复盘了一下整个过程，他发现似乎怨不得其他人，一切都是他太贪心了。
哪怕早三天，早三天卖出去都有的赚的！
万念俱灰的苏我平兵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繁华的堺港。
人声鼎沸，一切如故！
咚！
噩梦，结束了。
与此同时，堺港的妙国寺内。
一群日莲宗的和尚围坐在一起，所有人的脸上全是笑容。
三十年了，他们已经快三十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日珖禅师，多谢照拂，这是在下寄进给贵寺的土地，一共3个村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座金佛，也请一并笑纳。”山内一丰一脸郑重地说道。
日珖①和尚摸了摸油光锃亮的头，双手合十道：“南无妙法莲华！”
“自三好实休公离世之后，堺港的日莲宗寺庙终于盼来了一位新的大檀那。”
山内一丰微笑着说道：“这次多亏了日珖禅师的帮助，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是贵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山内一丰义不容辞！”
日珖是妙国寺住持同时他的父亲也是堺港豪商伊达常言，家族世代经营油、药材生意，身家巨富。
这也是堺港的常态，但凡稍微有点实力的商人，要么背后站着寺庙，要么本身就是寺庙的一员。
“太守大人言重了，您可是我宗的在世仁王。与您做得那些事相比，贫僧这点微末之功不提也罢。”
仁王在日本通常是指寺庙门口的两尊护法神，也即金刚力士，或者说“哼哈二将”。
山内一丰虎躯一震，掷地有声道：“唯一正法，日莲正宗！”
刚到门口的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也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附和道：“唯一正法，日莲正宗！”
话音一落，满殿的日莲宗和尚全部双手合十，“南无妙法莲华！”
日珖和尚满面红光地说道：“不愧是山内家的武士，这一幕真是令人动容！”
山内一丰朝堀尾吉晴两人招了招手，“茂助、小六快过来见过此间住持日珖禅师。”
日莲宗住持的出家法号都带个“日”字，这是属于传统。
“见过日珖禅师！”
“好好好你叫堀尾茂助是吧，贫僧对你也是仰慕已久了。”
堀尾吉晴喜不自胜地说道：“日珖禅师也听说过我的故事？”
日珖和尚笑盈盈地说道：“你将三河净土真宗那群念佛之人送去无间地狱，可是狠狠打击了这群异端的嚣张气焰。”
“贫僧虽远在和泉，可也心向往之啊！”
堀尾吉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他就跟着德川家康打了个下手而已。
这时，蜂须贺正胜注意到日珖和尚看起来似乎非常年轻，忍不住问道：“不知住持贵庚？”
“贫僧今年三十有七，担任此间住持已经有7个年头了。”
“这么说，禅师三十岁就当上住持了？”一旁的堀尾吉晴十分诧异。
日珖和尚微微一笑，“没那么老，贫僧十八岁就当上住持了。”
啊？
两人一声惊呼，接着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日珖和尚面色如常道：“倒也没什么，无非是堺港的十八座日莲宗寺庙中，有十七座都是我父亲出资修建的罢了。”
“贫僧......出生于堺港巨富之家！”
“见笑了，见笑了。”
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默然不语，这就不奇怪了啊！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茂助，日珖禅师的父亲是堺港油屋的伊达常言，除了卖油之外，也是堺港最大的药材商。”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堺港的药材都在我们手里了吧？”
堀尾茂助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今井宗久在配合我们。”
日珖和尚嗤笑道：“今井宗久只是被推到台前之人，就如那武野宗瓦一般。”
归根结底，这堺港还是寺庙说了算。堺港里里外外的土地几乎都被寺庙把持，净土真宗、日莲宗、临济宗......当真是群贤毕至。
“当然，现在还多了弹正忠殿和太守大人！”日珖和尚补充道。
山内一丰沉声道：“不管堺港以前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只能是织田家的堺港！我主弹正忠殿的堺港！”
“日珖禅师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吧？”
“明白，是贫僧失言了。”日珖和尚神情一肃。
山内一丰继续说道：“在下这便返回岸和田城，禅师若是有事，随时可以派人前来通知。”
“一定，一定！”
堺港的日莲宗很有钱。
这附近的大部分商人和市民阶层都是信奉日莲宗的。
但随着京都日莲宗在天文法华之乱中遭遇毁灭性打击，堺港的日莲宗佛寺便失去了重要的军事支援。
特别是三好长庆的父亲三好元长因为支持日莲宗，被十万名一向一揆军包围在堺港的显本寺，最终切腹自尽。
从此过后，日莲宗就被净土真宗压得抬不起头来。
如今山内一丰入主和泉国，这可把日珖和尚等人高兴坏了。
盼星星盼月亮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又有靠山了！
最关键的是，这靠山还是被日莲宗内部称为“今仁王”的山内一丰。
试问当今天下，在信奉日莲宗的层面上，还有谁比山内一丰更值得信赖？
离开妙国寺之后，山内一丰赶紧问道：“现在我们手里有多少银子了？”
堀尾茂助说道：“杉原屋的人以及服部小平太、岛左近等人陆陆续续从町众手里换了价值6000贯的银子。”
蜂须贺正胜跟着说道：“武野宗瓦高价把我带来的药材全收了，3000斤葛叶、1000斤黄连，总价5000贯，全用的白银支付。”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算上今井宗久手里的，那就是总价一万五千贯的银子，如此一来岸和田城的改修可以继续了。”
整件事中获益最大的肯定是山内一丰。
事实上抬高药材价格只是幌子，山内一丰真正的目的是把手里的恶钱全给换成白银。
如果直接去替钱屋换钱，由于恶钱本身价格就低，哪怕把三万贯恶钱全换了，得到的银子也远远不够岸和田城的改修费用。
而且三万贯可是3000万枚铜钱，这么大批量的恶钱如果涌入市场，净土真宗那边肯定知道是山内家在换钱，对方肯定不会换。
于是山内一丰选择抬高药材价格，用药材去换白银。
药材并不是主流交易品，盘子小容易操控。加上堺港最大的药材商是日珖和尚他爹，有对方配合加上山内家自己的库存，足够垄断整个堺港的药材市场。
再把今井宗久拉进来，对方有运输渠道，各种药材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出堺港而不会引起怀疑。
堀尾吉晴这边买入药材，然后今井宗久负责把药材运出去，在京都倒给杉原屋后再送回来。
价格抬高之后，山内家和日珖和尚一起砸盘，三天时间就把价格打下来了。
山内一丰顺利拿到了银子，而且由于有药材价格在那挂着，这批恶钱甚至没怎么折价就全换成白银了。
日珖和尚以及今井宗久等与日莲宗关系亲近的豪商都从中获利。
哪怕是净土真宗支持的替钱屋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因为町众们拿来兑换白银的也是实打实的铜钱。
真正遭遇损失的是堺港的町众以及没有背景的投机商人，这些人高价接手了药材赔得倾家荡产。
“这就是乱世，乱世是会吃人的！”
山内一丰轻叹一声，“我这一生，罪孽深重啊！”
“主公莫忧，我们刚刚捐钱的时候也给你捐了一份。”蜂须贺正胜说道。
“那就行！”
三人相视一笑，脑中不禁回想起在木曾川时的点点滴滴。
正晃神间，山内一丰一个不注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赶紧扶住山内一丰，“没事吧？”
“没事！”山内一丰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座寺庙的台阶。
“少林寺？”
蜂须贺正胜解释道：“我前几天就看到了，这是临济宗大德寺派的寺庙。”
山内一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晦气，谁家寺庙把台阶修到街上来啊！”
“就是！”堀尾吉晴骂骂咧咧地说道，“今晚我就带人烧了它！”
“算我一个！”蜂须贺正胜附和道。
山内一丰一左一右揽过两人的肩膀，“哈哈，我们小川三人众真是臭味相投啊！”
“哈哈哈哈！”
三人齐声大笑起来。
“等等！”
堀尾吉晴扫了一圈左右，“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呢？”
“少什么？”蜂须贺正胜环顾四周，一脸问号。
“四郎啊！”堀尾吉晴一拍大腿，“他去了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阿嚏！
伊势长岛本愿寺外，前野长康打了个喷嚏。
“谁在想我？”
话音未落，边上一人推了推前野长康，“四郎别发呆啊，快去把木材运过来，这城明年之前必须建好！”
“好，这就去！”
前野长康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望着奔腾的木曾川，心中五味杂陈。
8年了，整整8年了！
说好的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这身处贼窝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