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一支羽箭划破长空。
噗嗒!
看着嵌入树干的箭头,织田信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连着射失三轮猎物,这与平时相比当真是有失水准。
“主公,要不休息一会儿?”山内一丰递上一条棉布毛巾。
织田信长将弓丢给蒲生氏乡,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就席地而坐。
在旁护卫的马廻众四散开来,三五成群地搜索附近的丛林,确保场地的安全。
“呼......”
织田信长倒在地上将头枕在手上,天空此时晴空万里。
“大学头,有话就说吧!”织田信长看得出神。
山内一丰坐在一旁开口道:“主公,三好左京大夫不希望旁人参与支援淡路的行动。”
“十余日前,松永弹正少弼曾与我敞开心扉聊了一天,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织田信长侧过头“照这样说,三好义继是将此事视为三好军的内乱?”
“八九不离十。”山内一丰答道。
织田信长换了个姿势,翘着腿说:“三好义继想要统领家中,这本身无可厚非,随他去吧!”
三好家名义上依旧是支配畿内的“霸主”,只不过是因为内乱而分成了两派。
三好义继身为三好宗家的家督,将进军淡路岛视为平定内乱也名正言顺。
既然对方不想旁人干涉三好家的内政,织田信长也不好多说什么。
织田家实力虽强,但从幕府层面来说,三好义继和织田信长都是足利义昭麾下的大名,地位是对等的。
“主公!”
山内一丰继续说道:“您难道就没考虑过,三好家的内乱若是结束了.......”
织田信长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吾明白你的担忧。”
“但阿波三好家实力可不弱,三好义继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解决内乱可不是件易事!”
“若这一天真的来临,大不了打一场就是了!”
织田信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
山内一丰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从织田信长展现出的态度来看,他肯定也察觉到了问题。
事实上,在拥立足利义昭上位之后,三好家和织田家之间的矛盾就已经悄然产生了。
归根结底,这就是一个内部话语权的问题。
联合幕府说是各大名共同辅佐足利义昭,有事大家商量着来,但足利义昭和织田信长明显已经形成了“双头政治”。
这种情况下,三好义继的地位相当尴尬。
只不过两家目前有共同的敌人,所以矛盾才被压下来了。
一旦这个共同的敌人消失,或者这个敌人变强,那两边就会丧失合作基础。
“大学头,那你是如何看待三好家的?”织田信长忽然问道。
山内一丰答道:“三好家若是保持一分为二的状态,对本家和幕府都是好事。”
“反之,必生祸乱!”
织田信长轻笑道:“你能说出这番话,证明你动了脑筋。”
“行了!”织田信长拍拍屁股站起来,“我知道你想占据淡路,从而让我方直接掌控摄津湾。”
“但既然三好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算了吧。”
山内一丰好奇地问道:“主公不感到生气吗?”
“这有什么气好生!”织田信长一脸轻松地说道,“政治上的事没有对与错,无非是双方的立场不同罢了。”
“我如果是三好义继,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织田信长这句话说得很中肯,山内一丰对此深以为然。
站在山内家的立场上,山内一丰肯定是想参与支援安宅家,好趁机把手伸进淡路岛。
站在织田家的立场上,织田信长不会因为这些事去得罪自己的盟友。
而若是站在三好家的立场,三好义继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提升三好宗家的权威。
这些事情可不是仅凭对与错就能评判的。
“那主公也能理解奉公众咯?”
织田信长顿时咬紧牙关,这山内一丰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奉公众不一样!”织田信长答道,“这些人本该想尽一切办法提高幕府权威,但所作所为却全是在拆台!”
“等我打完北畠家,定要上洛替公方好好管管这群废物!”
话音一落,两人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使番跳下马,大声汇报道:“京都的木下大人送来急信!”
蒲生氏乡将信转交到织田信长手中。
山内一丰凑上去问道:“信上说什么?”
“毛利家在九州顶不住了!”织田信长将信拍在山内一丰的身上,“毛利元就请本家速发援军,安国寺惠琼已经到京都了。”
自今年4月份起,毛利家与大友家就在筑前国一带对峙。两家陆陆续续爆发了多次战斗,但不分胜负。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现在,然后就不出意外地发生了意外......
信上写着:大友宗麟让大内辉弘①组织了“返乡团”回到周防,毛利家领内的大内旧臣群起响应。
毛利家主力被大友宗麟牵制在九州动弹不得,后方又在闹“尼子复兴军”。
这时候大内辉弘再出来搞事,直接让毛利家内忧外患,腹背受敌。
大友宗麟这是正面拿毛利元就没办法,所以玩了个盘外招。
“你再看看倒数第二行!”织田信长背对着山内一丰说道。
山内一丰将目光扫向信的末尾。等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山内一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哈哈哈哈哈!”织田信长直接气笑了,“公方居然派人去劝毛利家和大友家讲和,然后让毛利家和大友家联合出兵打四国。”
“大学头,你说这到底是公方异想天开,还是那群奉公众太蠢?”
山内一丰摊了摊手,这不明显是二者皆有么。
织田信长紧握双拳,语气低沉道:“毛利家乃是本家的盟友,公方就算要插手九州之事,好歹也派人来与吾商议一下啊。”
当今天下谁不知道足利义昭身后最大的支持者是织田信长。
幕府不管做出任何决定,在外人眼中都等同于织田信长的意见。
足利义昭的这种行为在织田信长看来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表现,甚至会影响到织田家的外交环境。
“大学头,你回京都吧。”
织田信长看向山内一丰,满是无奈地说道:“吾看出来了,公方身边必须得有人天天盯着才行!”
“不然整天被一群苍蝇围着,以公方的性格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足利义昭从小是被当成和尚在培养,就没接受过武士教育所以织田信长很清楚对方压根就不懂政治和军事。
指望足利义昭把幕府的事务理顺必不可能,这也是织田信长帮幕府制定“殿中御规”的原因。
“那毛利家请求援军之事应当如何答复?”山内一丰问道。
织田信长原本计划等打完北畠家再处理这件事,但盟友毛利家如此急迫的请求援军,这让织田信长无法置之不理。
气差不多消了,因愤怒而丢掉的理智也恢复了,织田信长决定不再意气用事。
“当然是按照原计划出兵,依旧由你担任吾的名代。”
织田信长掏出另外一封信丢给山内一丰,“这是藤吉郎前不久送来的,备前的浦上宗景正在无视幕府命令进军播磨。”
“顺道把他也一并收拾了吧。”
“哈!”
山内一丰二话不说,骑上镜栗毛就开溜。
又可以继续上进了!
望着山内一丰飞快消失的身影,蒲生氏乡好奇地问道:“主公,山内大人就这样走了?”
织田信长扬起嘴角,“他来过,这就足够了。”
......
山内一丰一路向北,很快越过了木曾川。
沿途不断有织田家兵势从伊势街道经过,而这一幕被远处的长岛城尽收眼底。
望着那一队队整齐的队列,前野长康心中无限向往。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可现在他已经快要忘记那种感觉了。
“四郎,家里没盐了!”
前野长康收回目光,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身后刚娶的夫人膀大腰圆,声如铜钟。
前野长康心都在滴血,为了该死的羁绊,自己付出的牺牲实在太大了。
“催什么催,我听到了!”
“呀!”前野夫人挽起袖子,“胆子肥了是吧,敢这样跟老娘说话!”
“好,既然你不愿意伺候我了,我这就回娘家!”
“别!”前野长康赶忙认怂,“是我说话太大声了,夫人莫怪。”
一想到自家夫人那毫不讲理的7个兄弟和12个姐夫、妹夫,前野长康只能低头认错。
当然,前野长康的老丈人下间赖成也不好惹。
当初被小川众“卷走”的2000贯钱都被下间赖成算到了前野长康的头上,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还债。
走出屋敷,前野长康仰头望天,不禁泪流满面。
只等织田家击败北畠具教控制整个伊势国,自己的春天就到了。
另外一边,山内一丰沿着木曾川北上,很快进入中山道。
往东再走20里,就是北方馆。
五藤为重问道:“主公,要回北方馆一趟吗?”
此言一出,山内一丰的脑中立刻浮现出宁宁的笑容。
仅仅犹豫了一秒钟,山内一丰就调转马头朝着近江方向继续前进。
“不去!”
山内一丰猛踢马腹,“早点平定天下,有情人方能长相厮守!”
五藤为重面露钦佩之色。自家主公在上进这方面,确实头脑太清醒了。
天黑前,山内一丰进入关原宿。
这时,门口一道家纹引起了他的注意。
“龟甲花菱,这是浅井家的人?”
正愣神之际,浅井长政的身影映入眼帘。
浅井长政也看到了山内一丰,慌忙上前见礼。
“祭酒大人何以在此?”
“浅井大人也要去伊势参阵?”
“是,在下正准备前往拜谒弹正忠殿。”浅井长政点头道。
山内一丰狐疑地看了一眼浅井长政,这人今天倒是挺上道啊。
浅井长政以为山内一丰是嫌他动作慢,赶紧解释道:“最近北近江物价飞涨导致粮食短缺,在下凑集物资多费了点时间。”
“北近江也开始以米来进行交易了?”山内一丰问道。
“畿内地区基本上都是,山内大人应该深有体会吧?”浅井长政反问道。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所有大名都要面对的问题。
这也是历史上日本战国时代后期的大名普遍选择施行石高制的原因。
不过一旦施行石高制就意味着要检地,而一旦织田家这种体量的大名开始检地,对领内的寺庙将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净土真宗......怕是又要首当其冲。
“祭酒大人,您这是要返回京都?”浅井长政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眨了眨眼睛,“浅井大人有何指教?”
浅井长政说道:“能不能请祭酒大人帮忙给公方说一下,让他管一管若狭国内的奉公众?”
“为何?”
“最近若狭国内爆发了叛乱,幕府的奉公众趁机将几处街道都给封锁了。”
山内一丰轻声道:“此事可由北近江守护京极中务少辅殿出面,在下就不好越俎代庖了。”
浅井长政愣在原地。
自己都带兵参阵了,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诚意么?
山内一丰扫了一眼院中,好奇地问道:“不知浅井大人带了多少人来?”
“1500人!”浅井长政答道,“因为要防备若狭,加上领内缺粮,仓促间只能动员这么多人。”
山内一丰暗自摇头,你这还不如不来!
单论纸面实力,浅井家和山内家算是半斤八两。
自己砸锅卖铁也搞出4000多人,浅井长政到这时候还不舍得下本钱,那就真别怪织田信长看不上你了。
“保重,浅井大人!”
“我看好你!”
两天后,山内一丰重新抵达京都。
在和织田信长交换了意见过后,山内一丰迅速确定了进攻目标。
此次的首要任务肯定是拿下生野银山,顺便把山名祐丰给打服。
另外,山内一丰还要派兵将备前国的浦上宗景赶出播磨。
回到屋敷换了身衣服,山内一丰又来到二条御所求见足利义昭。
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等人也在。
“大学头,听闻你去了伊势?”足利义昭率先问道。
“是,刚从伊势回来。”
“那弹正忠可有什么吩咐?”足利义昭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面无表情地说道:“主公说他打完伊势就上洛,届时他抽空会拜谒殿下。”
见山内一丰没有反应,足利义昭心中稍松。
织田信长收到的那封信确实不是他亲笔写的,但写信那人是他的亲信山冈景友,当时他就在边上亲眼看着。
“不知接下来大学头打算如何进军?”足利义昭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答道:“那得看我具体能指挥多少兵势了。”
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要自己去打淡路岛,名义上依旧接受山内一丰指挥,但实际上这部分兵力已经脱离了联合军。
所以山内一丰对目前的兵力构成并不了解。
细川藤孝见状解释说:“幕府在摄津、山城两地集结了两万人,应该足够了吧?”
“嗯!”山内一丰点头,这里面肯定是摄津的三个守护占了大头。
想到这里,山内一丰开口道:“既如此,那出兵日期就定在两日之后吧。”
“这次不光是进攻但马,还要顺利弹压播磨国,所以在下准备兵分两路。”
足利义昭笑着说道:“大学头乃宿将,此事由你安排便好,幕府上下一定全力支持。”
可别!
山内一丰现在巴不得离这群奉公众远一点,天知道这些人帮的是不是倒忙。
“主公已经命令近江的坂井政尚进入京都,在下准备将幕府军会同坂井队一起进攻但马。”
“这一路......由织田家臣木下藤吉郎统兵。”
明智光秀嘴唇微动眼中透露出一丝渴望。
山内一丰注意到了明智光秀的异样,接着问道:“明智十兵卫大人可愿担任副将协助木下大人?”
“当然愿意!”明智光秀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没机会立功了,这下峰回路转了。
足利义昭问道:“大学头何不亲自领军?”
“在下往西进攻浦上宗景也是一样的。”山内一丰答道。
但马那种穷乡僻壤,除了生野银山以外估计也没别的油水可靠。
就跟堺港差不多,反正生野银山占下来也是织田信长的,山内一丰对此兴致缺缺。
“这是阵立书,还请殿下过目。”
足利义昭只是简单看了几眼便做出了决定。
“大学头办事吾很放心,那这次就辛苦你了。”
山内一丰拍着胸脯说道:“殿下言重了,真正辛苦的是我主弹正忠,他那里要啃的可都是硬骨头。”
足利义昭咧嘴说道:“正因为如此,吾才命人前去调停啊。”
等等!
足利义昭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山内一丰对此依旧没有反应,仿佛没听到一般。
“大学头,不知幕府能为你做点什么?”细川藤孝这时候转移起话题。
山内一丰沉思良久,最后也只想到一个答案。
“在下需要200支铁炮,不知殿下能否让国友村提供?
足利义昭面露难色道:“别的都还好说,但这铁炮确实抢手,国友村的订单都排到明年去了。”
山内一丰接着说道:“总不能一点都拿不出来吧?”
“20支!”足利义昭伸出2根手指。
仿佛是怕山内一丰嫌少,足利义昭补充道:“这已经是幕府的极限了。”
铁炮此时并不是常规作战武器,再加上又依赖进口的硝石和铅块,所以并没有大规模装配部队。
织田信长持有的铁炮也不超过800支,而且真正装备到部队的也就两三百根。
目前真正大规模配备铁炮的只有根来众和杂贺众,这些人已经开发出了相当成熟的铁炮战术。
“好!20支就20支!”
有比没有强!山内一丰立刻起身说道:“那就出阵吧!”
“这次,定要让天下大名知道幕府的威严不容侵犯!”
山内一丰眼中的烧讨之魂熊熊燃烧。
淡路拿不到,生野银山也没戏,那造成的损失就只能由播磨来填补了。
山内一丰受伤的心灵,急需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