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
若江城。
幕府军以及织田军在京都集结的消息不胫而走,三好义继是最先得知消息的。
三好义继现在对自己的境遇感到非常不安。
当初足利义辉的死并没有引起半点波澜,附近的大名口号喊得震天响,但也没有做出什么实际行动。
朝廷也不在乎京都到底是谁做主,只要有人能承担起稳定畿内的任务。
彼时,他离成为真正的天下人就只差一步之遥。
然而时过境迁,此刻的三好义继在京都的话语权急速下降,造成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三好家的内乱。
织田信长分明只是自己和松永久秀喊来帮忙的,掌控话语权的人本该是他才对。
结果现在织田信长和足利义昭打得火热,已经有撇开他“另立幕府”的趋势。
这种心理落差太大了。
思来想去,三好义继觉得想要重新夺回对幕府的掌控只能先击败阿波三好家与三好三人众。
一个统一的三好家,才有资格与织田信长争夺幕府的话语权。
“彦六,你父亲当真是这么说的?”
坐在下首的松永久通点了点头,“父亲已经和大学头商议过了,我们出兵淡路之事织田家不会干涉。”
三好义继松了口气。
安宅神太郎的倒戈是让三好义继看到了整合内部的契机。只要山内一丰和织田信长不插手,他对于重新掌控三好家可谓是信心十足。
“密切留意联军的动向,只等山内一丰带兵离开京都,我们便准备进军淡路!”
“只待掌控淡路水军我便要亲自率军攻入阿波,杀了三好长逸以泄心头之恨!”三好义继攥紧拳头说道。
松永久通闻言也义愤填膺。
当初被三好长逸等人包围了两年多时间,松永家差点因此灭绝,这笔账是该算了。
“主公放心,在下已经集结了大军,这次我军必胜!”
......
“必胜!”
“必胜!”
岸和田城外,山内家臣们发出震天的欢呼,每个人都红着眼睛注视着台上的身影。
山内一丰身披甲胄立于阵前,两面马印在身旁随风飘扬。
日根野、真锅、淡轮等和泉国人众诧异地看着这群外地人,出个兵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真锅大人,山内军的士气真是高涨啊!”淡轮隆重随口问道。
真锅贞友一脸惊异地说道:“他们的武器装备也很豪华,这得花多少钱?”
“连足轻都穿着二枚胴,太守大人麾下的兵势实在令人咋舌!”日根野孙七郎面色凝重道。
淡轮隆重继续说道:“你们没看到这些人的眼神么,仿佛要吃人一般。”
“太守大人有如此精兵,难怪敢跑来和泉国。”淡轮隆重感叹道。
“话说回来,这些人对打仗为什么如此积极?”真锅贞友表示看不懂。
日根野孙七郎和淡轮隆重耸了耸肩,他俩也看不懂。
回头望向自家那群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的足轻,三人眼中满是无奈。
“诸位!”
万众瞩目的山内一丰高举着镰刃枪。
“这次出阵我们虽然没有木曾川之利,但道理都是相通的!”
“所谓侵掠如火,尔等务必牢记本家之军法!”
军法?
一群刚加入的武士又懵了。
你别光说啊,好歹把军法发出来让大家伙看看,不然谁懂你山内家的军法是什么。
这个时代并不存在广义上的“军法”,日本战国时代所谓的军法指的是“行军准则”,比如不得争抢先阵、不得烧讨、不得擅自出击等等。
一般总大将会在开战前将一些“军令法规”送到参战的各个部队,这就是日本战国时代的军法①。
“此番有不少新加入的兵势,诸位在行军路上可以把我山内家的军法要领多讲述给他们听听。”
“要做到以老带新,明白吗?”
“明白!”
真锅贞友等人面面相觑,搞了半天山内家的军法是口口相传的啊?
难道说,山内家的军法有什么独到之处,属于秘传?
“出阵!”
山内一丰大手一挥。
“喔!”
三千名常备足轻打头后面跟着的是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等与力。
堀尾吉晴、前野胜长、松原内匠等人也作为援军赶来参战,六武众再次聚首。
蜂须贺正胜与浅野长政负责小荷驮队,这套流程对众人来说早就烂熟于心。
山内一丰让足轻众先去京都与大部队汇合,他还得留下来处理一些事情。
回到御殿,前田玄以已经等候多时。
“主公,在下与根来寺已经交涉了数日,总算将对方的意图搞清楚了。”
山内一丰示意前田玄以慢慢说。
“根来寺所辖根来众分为两派,有亲近石山本愿寺的,自然也有反对的。”
“这个杉之坊与净土真宗一向不对付,两边经常发生摩擦。”
“正好主公就长期针对净土真宗,杉之坊十分看重这一点。”
“所以杉坊照算希望能与本家结盟,共同应对净土真宗的扩张。”前田玄以将内情娓娓道来。
山内一丰心中一动。
照这么看来,杉坊照算同样是苦净土真宗久矣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山内一丰自然不会将对方的示好拒之门外。
“可以结盟!”山内一丰答道:“但对方需要撤出和泉,将此前侵占的土地交出来。”
和泉国的部分领地目前便是被杉之坊这边的人控制,山内一丰完全无法容忍。
要不是顾虑根来寺实力太强,山内一丰早就一把火烧了这些鸟寺了。
“恐怕有些难度。”前田玄以说道,“对方就是为了保证既得利益才与主公结盟,肯定不会同意这样的要求。”
山内一丰轻笑道:“本家已经和耶稣会达成一致,今后南蛮贸易中的硝石和铅块会从九州分出一部分直抵和泉。”
“你去问问这个杉坊照算,本家拿硝石、铅块的分销权来置换这些领地,看看他怎么说。”
日本不产硝石和铅块,这些东西全部依赖进口。
别的势力不好说,但以根来众、杂贺众这种铁炮持有量,对方一定能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
铁炮没了弹药,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在下明白了!”
前田玄以离开御殿,山内一丰则陷入沉思。
根来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对于山内家来说是个好消息。
与杉之坊合作可以,但山内一丰也得把握好一个度,这跟与虎谋皮没区别。
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内一丰回到位于本丸内的屋敷,老远就闻到了饭香。
织田艳也清楚山内一丰即将出阵,所以临行前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和泉国靠海,昆布(海带)和鲽鱼是本地特产,饭桌上几乎每餐都有这两样东西。
堺港又在岸和田城边上,各地的特产只要肯出钱都能买到。
“夫君,你让妾身买唐辛子,看看是不是这个?”织田艳将一个布包递过来。
山内一丰飞快解开草绳,当一抹红色映入眼帘之后,顿时口舌生津。
玛德!
十年了,终于看到辣椒了。
唐辛子就是辣椒,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葡萄牙商人带入日本。
由于日本人对“唐土”有着近乎痴迷的崇拜,所以一切没见过的东西都下意识地以为是从中国传来的,所以辣椒在日本被称为唐辛子。
不过辣椒在目前并不是作为调味料流通,而是以盆栽的方式用来观赏的。
“把这里面的籽剥出来,让人种在土里。”
山内一丰一边介绍一边将辣椒咬进嘴里。
尽管不是很辣,但这种久违的口感还是让山内一丰热泪盈眶。
“夫君,你别乱吃东西啊!”织田艳急了。
“无妨!”山内一丰将半截辣椒塞进织田艳的嘴里,“你也试试。”
“呸!呸!呸!”织田艳表情痛苦地捂着喉咙,“什么味儿,比那东西都难吞,这真的能吃吗?”
“哈哈哈!”山内一丰作怪地笑起来,这滋味确实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
正说话间,远藤千代也走了进来。
侍女将餐盘放在位置上,远藤千代捂着腮帮一脸的意兴阑珊。
“怎么,身体不舒服?”山内一丰关切地问道。
远藤千代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这两天胃口不佳,吃什么都感觉没味道。”
织田艳打趣道:“你分明就是吃太好了,要是饿上两顿,怕是吃什么都香。”
远藤千代扫了一眼山内一丰手里的辣椒,“夫君在吃什么,让我尝尝?”
“给!”
远藤千代学着山内一丰的样子将辣椒拨开,将辣椒籽倒出来后才放进嘴里。
“咦,这味道不错诶!”远藤千代一脸惊喜地说道。
山内一丰好奇地看着远藤千代,心里暗道:你也是个四川人的胃?
远藤千代吃了一个尚觉不够,干脆夺过布包又掏了几个出来放进嘴里。
看着这一幕,山内一丰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阿艳,去喊个医者过来。”
织田艳随口说道:“千代不是说她没病吗?”
“这不是病!”山内一丰眼神微动,“她可能是怀了。”
“不就是怀......你说什么!”织田艳目瞪口呆。
远藤千代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张大嘴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半个时辰过后,医者后退两步,躬身一礼。
“恭喜太守大人,夫人确实有孕在身。不过脉象并不明显,想来是刚怀上不久。”
“有劳!”山内一丰起身将医者送出去,接着喊来五藤为重带对方下去领赏。
回到屋敷中时,远藤千代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之中。
一旁的织田艳则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
当初于古茶就算了,凭什么远藤千代也有这么好的孕气?
为了怀上孩子,这些年织田艳和宁宁可是遭了不少罪,而且也十分努力。
结果反倒是后来的远藤千代先怀上了。
“千代,你好好休息。怀孕是件大事,我会写信回美浓,让大姐过来照顾你。”
这年头怀孕容易流产不说,哪怕孩子生下来也不一定能保得住,所以山内一丰必须从一开始就做好充足的准备。
于古茶怀孕的时候,是山内一丰的母亲法秀尼照料的。但和泉国太远了,山内一丰也不想折腾老人家,只好让大姐山内通过来。
“好,我知道了。”远藤千代轻抚小腹,一下子有点不适应身体里孕育着新生命的感觉。
山内一丰走到织田艳的身旁坐下,轻轻拍着对方的手背,“阿艳别难过,定是缘分未到。”
织田艳捏着衣角,深吸一口气道:“千代夫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远藤千代木讷地转过头,“不就是做爱做的事么,难道艳夫人没做?”
“除了这个呢?”
“念佛算吗?”
织田艳咬着嘴唇,“我也念妙法莲华经啊!”
“那就不知道了......”远藤千代轻声说道。
织田艳一把抓住山内一丰的胳膊,“走,跟我进屋!”
“等等!”远藤千代喊住织田艳。
“艳夫人,你莫非忘了,明天主公要出阵。”
织田艳松开手,慌忙跪倒在地上,“实在抱歉妾身一时心急,险些忘了大事。”
“无妨!”山内一丰将织田艳扶起来,“早些休息吧,等我回来再说。”
“是!”
按照传统,武士出阵前的那一天晚上不能同房。
如果女子来了月事,也得提前搬出去,不得留在家中。
山内一丰今晚一个人睡,躺在榻榻米上忽然有点失眠。
远藤千代怀孕确实是件大事。如果孩子顺利降生而且是个男娃,甚至能改变山内家的政治格局。
身份顺位最高的三个夫人都没子嗣,反倒是末尾的远藤千代以及于古茶先后怀了孩子。
不得不说,这老天爷是有点捉弄人了。
清晨天未亮,山内一丰来到佛堂给山内盛丰的牌位上了炷香,接着便骑马离开了岸和田城。
兼松正吉领着本队足轻走在前面,五藤为重和古田重然等马廻众则护卫在左右。
沿途经过畠山高政与三好义继的领地,这两家也在集结兵势。
畠山家和三好家的领地犬牙交错,并不是连成一片的,这也是日本战国时代的常态。
没有哪个大名会放心让自己的家臣领有大规模且成片的领地,山内一丰自己的领地就是东一坨西一块的。
两天后,山内一丰如约抵达了京都。
出发前要举行军议,所有参战的大名以及织田家臣都悉数到场。
山内一丰刚一落座,明智光秀便起身说道:“先阵已经抵达有马郡,播磨国人众派来的使者络绎不绝。”
“在下和木下大人已经接见了一些人,并要求对方保证道路畅通。”
木下秀吉跟着起身,“在下刚刚收到备前国宇喜多直家的书信,对方有意叛离浦上家投靠幕府。”
“宇喜多直家准备趁浦上宗景带兵进入播磨时在备前举兵,希望我们能从旁策应。”
山内一丰麻了。
这都还没开始呢,带路党一个个全冒出来了。
不是,这些人都投了,我抢谁去啊!
“播磨国难道就没有那种冥顽不灵、顽固不化的人吗?”山内一丰问道。
明智光秀和木下秀吉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有!”
“播磨守护,赤松义祐!”
明智光秀进一步解释道:“泷野赤松家的赤松政秀刚刚将女儿送到京都做了殿下的侧室,赤松义祐对此极为不满。”
“这次浦上宗景攻入播磨就是受赤松义祐和山名祐丰的邀请。”
赤松家是播磨、备前、美作三国守护。
这家和幕府的恩怨那就有得谈了,当初足利义教就是被砍死在赤松屋敷。
“赤松义祐现在何处?”山内一丰立刻问道。
木下秀吉答道:“播磨国御着城,这里是小寺家的领地。”
“三个月前,赤松政秀被小寺家击败(青山·土器山之战),赤松义祐便与小寺家联手了。”
明智光秀继续说道:“数年前,浦上宗家的浦上政宗与小寺家联姻,其子浦上清宗娶了黑田职隆的女儿。”
“婚礼当天,赤松政秀发动了奇袭,将浦上政宗、浦上清宗父子击杀,因此双方关系势同水火。”
山内一丰听完都头大了,这都啥啊。
血色婚礼都来了?
“这么说,浦上家本欲和小寺家联姻,但被赤松政秀给破坏了?”
明智光秀摇头道,“倒也不是完全破坏。浦上清宗虽然在婚礼上死了,但他有个弟弟浦上诚宗,于是由他弟弟娶了嫂子。”
山内一丰懂了。
兄终弟及是吧,有点东西!
“所以浦上家和小寺家依旧是姻亲,这也是浦上、赤松、小寺联手的契机。”
随着几人的讲述,山内一丰也渐渐理清了播磨国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播磨东部的别所家以及西播磨的泷野赤松家是幕府一方的,而播磨中部的小寺家、赤松义祐以及备前的浦上宗景是反幕府方的。
这次幕府出兵播磨的主要目标是支援刚刚遭遇大败的赤松政秀,足利义昭要救自己的老丈人。
织田信长则是受毛利元就的邀请进攻但马,顺便占据生野银山。
幕府和织田组成了联军,那对于浦上宗景、赤松义祐、山名祐丰这几个人来说,那就有了共同的敌人。
“那还说什么呢?”
山内一丰一拍大腿,“大军立刻出阵!”
“木下藤吉郎、明智十兵卫,你们二人领军攻入但马,直奔生野银山。”
“其他人展开全线进攻,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席卷播磨!”
明智光秀和木下秀吉愣住了。
“山内大人,不再制定更详细的作战计划了吗?”
山内一丰拍拍手说道:“我们有近三万大军,又有本地国众带路,一路烧过去不就行了!”
堀尾吉晴站起身,“秋天到了,地里的稻子也该黄了。”
前田利家挑了挑眉,“又是一年丰收季,我们织田家的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助人为乐!”
“走,去帮播磨国的人割稻子!”蜂须贺正胜扯开嗓子。
看着鱼贯而出的六武众,明智光秀和木下秀吉对视一眼,这画风怎么不太对。
眼瞅着山内一丰就快走出本阵了,明智光秀赶忙喊道:“山内大人,我们是幕府军!是正规军啊!”
山内一丰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说道:“正因为我们是幕府军,才更应该对这些叛逆出重拳!”
“杀光不臣之人,抢光不臣之地,烧光不臣之心!”
山内一丰突然站定,给明智光秀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为了天下太平,这骂名让我山内一丰来背吧!”
“不用担心,我一个人承受得住!”
明智光秀张了张嘴巴,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木下秀吉咧嘴说道:“明智大人,我们织田家臣是这样的。你初来乍到,今后也得习惯才是。”
“走,不能让山内大人专美于前,我们也得加入烧讨的行列啊!”
“烧讨,乃上进之本!”
明智光秀大受震撼,难道放火真的有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