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市川,山内一丰迎面就撞见了一座平城。
从堀秀政手中接过地图,上面标注着“姬路城”三个字。
攻城不是首要目的,山内一丰仅仅看了一眼就继续追着三木家的溃兵前往英贺城。
来前打听过了,姬路城所在的饰磨郡共有100多座净土真宗寺庙,其中最大的就是英贺城外的英贺御坊。
跟净土真宗打交道这么多年,山内一丰很清楚,但凡名字里带“御坊”两个字的净土真宗寺庙就绝对小不了。
“走,跟上去!”
山内一丰大手一挥,所属三个备队外加仙石权兵卫的一番众便继续向南进发。
饰磨郡信奉净土真宗的氛围很强烈,这一点从每走两里路就能碰到一座净土真宗寺庙便能看出来。
山内一丰有心直奔英贺御坊,可实在架不住沿途的净土真宗寺庙实在太多了。
“主公,求您了,快下令吧,我实在憋不住啦!”
“是啊,刚刚那座寺庙就不差,僧房至少百来座,按我的经验来看至少能抢到上千贯。”
“哇!快看!前面又有一个,这个更大!”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注视着前方木牌上“瑞龙山”的山号。
山号是寺院正式名称前面附加的一个称号,比如比叡山延历寺。这是源自中国禅宗的制度,日本在镰仓时代后期禅宗普及后逐渐普遍采用,之后也影响到其他宗派。
山号多取自寺院所在地的山名,也有用佛教相关用语命名的,算是寺院的一个别称。
“胜久寺......那就先拿这里试试新战法!”
山内一丰高举右手,身后的足轻众迅速站定。
“启用新战法,此次一番队打头,其余备队紧密配合,不得有误!”
“哈!”
话音一落,仙石权兵卫迅速调整队形。
200人的一番众很快分成为10人一组,接着四散开来朝不同方向搜索前进。
仙石权兵卫紧握朱枪直奔山门而去,很快就来到胜久寺的山门外。
山门不是寺院大门,一般只是坐落在路边的一个“招牌”,提醒往来的行人从这里可以进入寺庙。
“松脂!”
仙石权兵卫将手一摊,另外十名足轻踊跃地从腰间解下用竹筒装着的松脂递了过来。
松脂是松树分泌的胶状液体,其主要成分松节油极易引燃,而且在燃烧时会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山内家的每个足轻都配备了松脂,这东西随身携带好处多多。不管是埋锅做饭、制作火把还是直接放火都用得上。
仙石权兵卫随手拿过一个竹筒,打开盖子后就把松脂往松明木头上抹。
“点火!”
一名足轻蹲在地上,不停敲击手中的火石。
另外一名足轻则从腰间的袋子里抓出一把芦花和蒲草的混合物放在地上,两手捧起挡着风。
呼!
轻轻一吹火石窜出的火星立刻点燃了火绒。
紧接着,又有一人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引火木。这是用含油脂的松木刨成的薄片,可以使火苗彻底燃烧。
一眨眼的功夫,两个火把就被制作完成。
“找地方放火!”
“哈!”
与此同时胜久寺住持也获悉了前方兵败并且有追兵袭来的消息。
将寺内两百多名僧兵聚集起来后,胜久寺住持仍不放心,于是命人敲响了寺中的大钟召集附近的信徒前来支援。
净土真宗的传教渗透到了每一个村,并且定期召开法会(讲)聆听信徒的“苦难”。
虽然问题一般不给解决,钱还要照收不误,但这种情绪价值是武士提供不了的。
农民上交年贡给武士是封建义务,在武士眼里他们只是莫得感情的种地工具人。
但若是把土地寄进给寺庙就不一样了。
虽然从此沦为寺庙的“佃户”,并且同样要上交大部分收益,但好歹能从佛爷们口中听到两句“阿弥陀佛”、“往生极乐”。
你别管是不是真有这回事,这日子总是有个盼头啊。
所以说日本的佛教势力如此猖獗,归根结底还是武士不当人。但凡武士勤政爱民而使得天下太平,鬼才信什么净土真宗啊!
“有外地武士已经打进来了!”
“诸位,齐心协力保护寺庙!若能免受兵祸,阿弥陀佛定会......”
住持话音未落,山门口浓烟弥漫。
一名僧兵慌忙跑进来大喊道:“住持,不好了,有敌军在寺外僧坊放火!”
“什么?”住持脸色一慌,赶紧问道:“敌军有多少人?”
“仓促间数不太清,但百余人应是有的!”僧兵答道。
“岂有此理!”住持攥紧佛珠,对着身前的数百名信徒大喊道:“区区百余人就敢来胜久寺放火,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抄家伙,并肩子上啊!”
信徒们被胜久寺住持这一鼓舞,瞬间红着脖子呐喊起来。
“杀!杀!杀!”
胜久寺住持接过薙刀扛在肩上就开始下山,身后数百僧兵和信众紧随其后。
来到山下,至少有十几处僧房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胜久寺住持气得直发抖,“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敢在播州地面撒野了,难道是欺我年迈提不动刀了?”
“贼众就在前方,随我杀!”
“杀!”
胜久寺僧兵高举着“进者往生极乐,退者无间地狱”两面大旗,径直冲向正在放火的仙石权兵卫。
仙石权兵卫咧着嘴朝对方招了招手,接着转身就跑。
分散在各处放火的足轻也开始后退,一边跑一边刻意保持着与追兵的距离。
“加快速度,追上去!”胜久寺僧兵怒气冲冲地喊道,被烧的可是他们的房子。
仙石权兵卫转身射出一箭,不等查看是否命中便又撒丫子狂奔。
一逃一追间,两队人马渐渐远离了胜久寺。
山内一丰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即挥了挥手。
“三队前往寺中搜刮钱财,其他人全线出击!”
“给后方的蜂须贺小六传信,小荷驮队可以过来准备装东西了!”
“哈!”
山坡后,一千名足轻众趴在地上,紧紧注视着前方不断靠近的人马。
等距离不足100步时,山内家的三叶柏纹被举了起来。
仙石权兵卫大喊道:“散开!”
两百名一番众迅速分成两队朝山坡两侧移动,将正面暴露出来。
正埋头追击的胜久寺僧众还没反应过来,迎接他们的便是稻田植元那200支黑洞洞的枪口。
“开炮!”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僧众倒头就睡,不少运气差的直接额头中弹死于急性铅中毒。
稻田植元拨开眼前的浓烟,笑着说道:“这油光锃亮的大脑门,真是好靶子!”
“哈哈哈!”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枪身平举道:“左右包抄,掩杀过去!”
打个净土真宗的乡下小寺用“钓野伏”战术确实有点欺负人了,但谁让山内一丰就好这口呢!
一千足轻众迅速越过土丘发起冲锋,还没从铁炮攻击中回过神来的胜久寺僧众直接懵了。
不是烧讨么,怎么会遇到严阵以待的正规军?
刚想掉头撤退,但刚刚还被他们当成鸭子追的仙石权兵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迂回到了道路后方。
仙石权兵卫丢掉头盔,额头满是细汗。
“玛德,总算轮到我了!”
“杀!”
一千两百名常备前后夹击六七百名“一向一揆”,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当最后一个持刀反抗的僧兵倒下时,山内一丰递出镰刃枪交给五藤为重,转身就重新骑上战马。
低头一看,山内一丰惊讶道:“呀,衣角怎么脏了一块!”
“这可是杏子给我买的西阵织,京都名品,稀罕物!”
山内一丰满心失落。这会儿夫人们都不在,那就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净土真宗的身上了。
“权兵卫,出发,下一个地方!”
“好嘞!”
......
一个时辰后山内一丰领着2.5个备队抵达了英贺御坊外。
三阵的堀秀政留在胜久寺搜刮财物,顺便接应后续赶来的蜂须贺正胜。
望着前方那庞大的寺庙群,山内一丰先是一惊,接着就是狂喜。
“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正处播州街道沿线,靠海有港口,这特么净土真宗的秃驴真是会选地方!”
山内一丰看到这里就知道这把稳了。
在日本战国时代,绝对不能质疑净土真宗佛爷搞钱的能力。
“主公,前方僧坊的面积估计能赶上岸和田城的城下町了,我们的人手怕是不够啊。”兼松正吉摸着头说道。
古田重然犹豫片刻,“要不等友军赶到再说?”
“你说什么胡话呢!”五藤为重人小鬼大,叉着腰说道:“咱们又不留下来当领主,一把火全烧了不就行了!”
“真金不怕火炼,烧光了房子,留下来的不全是金子吗?”
山内一丰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得,现在终于知道这小子该往哪个方向发展了。
这天生就是个烧讨胚子啊!
璞玉,绝对的璞玉!
“传我命令!”
“每人配备两个火把,开烧!”
与此同时,姬路城外。
黑田孝高表明身份后顺利进入了姬路城。
关心丈夫安危的栉(zhi)桥光慌忙跑了出来。
“夫君,你没事吧?”栉桥光左看右看,上下一阵打量。
黑田孝高握着栉桥光的手轻声说道:“无事,山内家的武士也不光是穷凶极恶之人。”
“你看,我这不是......”
话没说完,身旁的栉桥光突然指向城外,“夫君,那里着火的是法恩寺①吗?”
黑田孝高转身看去,果然看到姬路城西侧的法恩寺在发光。
“这群尾张武士,当真是丧心病狂!”黑田孝高捂着额头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自己可是夸下海口要劝小寺政职投降,若是办不到的话......
望着栉桥光怀中嗷嗷待哺的儿子松寿丸,黑田孝高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这下,是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栉桥光问道:“夫君,你这是......”
黑田孝高摆了摆手,当即下令道:“打开城门,这座城将由山内家的武士接管。”
“那我们呢?”栉桥光用手轻轻拍打着松寿丸的背部,极力安抚着受惊的儿子。
黑田孝高叹了口气,“你们母子暂时作为人质留在城中。”
“不过不用怕,我定会保你们平安!”
栉桥光眼里泪珠打转,“夫君,我们会死吗?”
“不会!”黑田孝高目光坚定,“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泪珠滴在松寿丸的脸蛋上,栉桥光哽咽道:“若是事不可为,至少保住松寿丸的性命。”
黑田孝高陷入沉默。
好半天之后,终于从嘴里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