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贺城。
三木通秋的双目通红,双手抱着膝盖无助地缩在一角。
仅仅一夜之间,城外的英贺御坊便化为灰烬。
惨叫声和哀嚎声彻夜未息,三木通秋的心都在滴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当山内军的后续兵力赶到并包围了英贺城时,三木通秋直接万念俱灰。
播磨街道战败,三木家武士损失惨重。
英贺御坊被烧,僧兵、信众死伤无数。
此时,三木通秋完全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抵挡山内一丰的进攻。
“主公,城外的敌军越聚越多了!”
家臣三木惣兵卫爬上城头找到了三木通秋。
三木通秋赶紧问道:“惣兵卫,赤松、小寺两家情况如何?”
黑田孝高的妹妹嫁给了三木惣兵卫,因此两家关系不错。
三个月前的“青山·土器山之战①”黑田孝高能以少敌多击败赤松政秀,很大程度上也是依靠三木通秋提供的援军。
“小寺家退守御着城笼城,守护大人也已经逃回置盐城了。”
“另外......姬路城开城了。”三木惣兵卫低头说道。
三木通秋听完大脑一片空白,黑田家竟然投降了吗?
探头看了一眼城外严阵以待的六武众,三木通秋欲哭无泪道:“官兵卫投降,姬路城落入敌军之手,难怪山内军敢直接包围英贺城。”
“惣兵卫,这可如何是好啊!”
姬路城丢了就意味着英贺城已经沦为孤城,而且西边还有敌对的赤松政秀,三木通秋完全看不到继续打下去的希望。
“主公!”
三木惣兵卫沉声道:“要不然……我们也投吧。”
“官兵卫是个头脑灵活的,他既然做出这个决定,说明他也觉得大势已去了。”
“对对对!”三木通秋慌忙点头,“官兵卫素有急智,信他的准没错!”
“但我们是净土......嗯?”
三木通秋疑惑的眼神中,刚刚还将英贺城围得水泄不通的山内军直接撤退了。
什么情况?
就在此时,山内军中跃出一骑直抵城下。
蜂须贺正胜高举着手中的长枪大声喊道:“三木家的人,出来洗地啦!”
包围英贺城只是为了心无旁骛地搜刮钱财,攻城什么的完全不在山内一丰的计划之内。
反正支援赤松政秀替他解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足利义昭也算交了差那还继续打什么?
城打下来了要驻军不说还得维持治安,山内一丰又不是真来帮幕府抢地盘的。
当然,要是足利义昭大手一挥再给他一个播磨守护代也不是不行,但这显然不现实。
“主公,好多金银!”
“虽然被火烧融了,但应该不影响使用!”五藤为重笑着说道。
这个时候的金子除了武田家的甲州金外,其他地方都是以金砂的形式称重使用,流通起来颇为麻烦。
山内一丰想了想说道:“回去后将所得的金银称重,算出价值后用等价的铜钱发放给所有参战的足轻。”
“明白!”
山内一丰的话很快传入足轻们的耳中,一时间欢呼声震天。
真锅贞友和日根野孙七郎等人面面相觑,难不成连自家的足轻也有?
淡轮隆重小心翼翼地将五藤为重拉到一边,“难道太守大人每次烧讨所得之物,都是像这样分发给所有足轻?”
五藤为重眨了眨眼睛,“不然呢?”
“这可是山内家的传统,但凡是主公亲自出阵的战斗,皆循此例!”
三人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太守大人仁义啊!
怪不得一说要出兵,山内家的足轻各个就跟是去娶老婆一样,原来是这样啊!
“太守大人真不愧是公方口中所言的天下第一陪臣啊!”
“名将,有能!”
听着耳边的恭维,山内一丰心中波澜不惊。
相比于男人间的夸赞,他还是更喜欢女人对他的吹捧。
“主公!”
杉谷善助坊带着几名侦番跑回来,“前方又有一座寺庙,不过是临济宗的,照抢吗?”
山内一丰摆了摆手“此行收获颇丰,暂时停下来吧。”
烧讨也要有个度,不然真成匪军了。
当然,净土真宗不在此列。
一行人沿着街道北上姬路城,很快一座叫“法轮寺”的寺庙映入眼帘。
此时天色渐晚,山内一丰索性下令前往法轮寺下榻。
让足轻众在街道两侧扎营,山内一丰换上常服带着十几名马廻走向法轮寺。
山门口,几个僧人搭起一个小棚,身前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
“都快点,听说那位当世仁王正朝这边进军,赶紧把茶准备好!”
“住持,你难道不怕他把我们一起抢了?”
“昨晚胜久寺、英贺御坊、法恩寺的大火可是直到早晨才熄灭。”
“当然怕!”法轮寺住持无奈道:“但他要真想抢,咱们乡下小寺也拦不住。”
“那还不如咱们主动点,别让山内大人难办啊!”
说话间,山内一丰已经带着人走过来。
一路急行免不得口渴,山内一丰眼见寺外有茶铺顿时坐了过去。
“禅师,来几碗茶汤,不差钱!”五藤为重将几串铜钱拍在桌上。
法轮寺住持心中微动,忽然端来几碗白开水。
五藤为重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住持,“禅师,我要的是茶汤,你端来的怎么是水?”
法轮寺住持双手合十道:“实不相瞒,鄙寺所备茶汤是为山内大人准备的,实在无法提供给诸位。”
“当然,这水不收钱,你们喝完赶紧走吧。”
山内一丰眼皮轻抬,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听闻那山内一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其他寺庙躲都来不及,你们为何大开方便之门?”
法轮寺住持表情一肃:“此之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是也!”
哟!
不愧是临济宗寺庙,脱口而出的便是论语,有点东西。
“吾便是山内一丰,你们当真不怕?”
法轮寺住持手一抖,接着说道:“只有心中有鬼的寺庙才会惧怕山内大人,而鄙寺开山以来一向光明磊落......”
“说人话!”山内一丰打断道。
法轮寺住持噗通一声跪下来,“本寺太穷了,寺领不过9石,寺内不过七八个沙弥,就算山内大人来抢也只能空手而归。”
“哈哈哈哈!”山内一丰拍着桌案,“通透!”
“我山内一丰向来不抢穷人,禅师快快请起!”
山内一丰接着朝五藤为重说道:“吉藏,多给点钱就当住宿费了。”
“哈!”
法轮寺住持长舒一口气,赌对了!
入夜之后,法轮寺为山内一丰提供了素食。
一碗糙米饭加一碟盐昆布,可谓寒酸。
但山内一丰吃得很开心,这可是播州人民对他的拥护和爱戴!
吃饱后,山内一丰走到庭院。
抬头,皓月当空。
“吉藏,今天是中秋?”
“是,正是中秋佳节。”
山内一丰脑中不停闪过家人的模样,“每逢佳节倍思亲啊!”
想到这里,山内一丰回到卧室提笔开始写信,聊表相思之情。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启程。
午时,抵达姬路城外。
这个时候的姬路城还只是一座小城,规模并不大。
三叶柏纹在城头迎风飘扬,山内一丰轻踢马腹进入城中。
“吉兵卫,其他各部的进展如何?”
五藤为净翻出几封信递过来,“但州传来消息,木下大人10天之内攻占了山名家18座城池,山名祐丰已经逃了。”
“目前但州已经初步平定,木下大人和明智大人正在来御着城的路上。”
木下秀吉好快的速度,不愧是攻城上手!
“除此之外呢?”
五藤为净继续说道:“势州来报,大殿进攻北畠家的战斗十分不顺,围城十余日毫无进展。”
“另外,若狭国发生了叛乱,形势颇为不妙。据闻背后是朝仓家在煽动。”
“近江的净土真宗寺庙也因为大殿下令检地而怨声载道,比睿山延历寺则因为乐市乐座而心生不满。”
山内一丰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织田信长大举进攻伊势,幕府联合军往西征讨,三好义继、松永久秀忙着支援淡路。
京都周边目前兵力空虚,牛鬼蛇神一下全冒出来了。
“有主公的信传来吗?”
五藤为净点头,抽出一封信说道:“这是大殿亲笔,在下不敢擅自查看。”
山内一丰将信摊开。织田信长的字里行间只表达了两个意思。
撤兵以及......速来帮忙。
山内一丰看不懂了。这北畠家什么情况,竟然让织田信长开始叫苦了。
仿佛看出了山内一丰的疑惑,五藤为净补充道:“因为缺粮!”
“最近两年大殿频繁出征,而且每一次都是率领数万大军,加之恶钱泛滥导致以物易物盛行,现在各地的军粮补给都面临困境。”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这撰钱令一出想不缺粮都难。
所以武士那一套放在经济学里面是毫无作用的,关键还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织田信长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然也不会想着占领生野银山。
“黑田孝高那边有消息了吗?”
织田信长既然下令撤军,那山内一丰就得加快速度把播磨给“平定”了。
即便这些国人众降服后不久也会复叛,但只要幕府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今早刚走,暂时还无消息。”
山内一丰继续问道:“他将妻子留在城中的?”
“对!”
山内一丰放下心,这说明黑田孝高确有诚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黑田孝高只是小寺家的家臣,而小寺家又是赤松义祐的臣属,这拉扯起来怕是得耗点时间。
“走,我们立刻动身去御着城,给城内施加压力!”
“好!”
御着城。
别所安治、池田胜正、和田惟政三人将城围住后并未攻城。
御着城虽然是平城,但规模不小,而且被几条护城河环绕,极其难攻。
山内一丰抵达围城营地后,明智光秀和木下秀吉也紧随而至。
“山内大人,但州的战事已经结束,我收到了主公的撤军命令,您呢?”木下秀吉言语间似有邀功之意。
“还算顺利,现在就差小寺政职和赤松义祐向幕府表示臣服了。”山内一丰说道。
明智光秀摸起下巴,“以此城的防御,强攻必然伤亡颇大。若是围城,少说需要半年。”
“要是小寺家执意不投降,我们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吧?”
看着跃跃欲试极具表现欲的木下秀吉,山内一丰问道:“木下大人,你可是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拙见倒是真有一条!”木下秀吉挺起胸口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随着身份地位的提升,山内一丰明显能感觉到木下秀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木下秀吉面对自己时谨小慎微,如今也敢直面自己说话了。
“愿闻其详!”
木下秀吉嘿嘿一笑,“其实也简单!”
“咱们不说投降,而是说停战!”
“如今兵临城下,小寺家其实也没得选,但我们同样没时间跟他们耗。”
“既然如此,那就先缔结停战协议。既然是停战,那我们要求对方把水堀给填了合情合理吧?”
“等对方填完水堀、拆除城垣,这御着城不是随便打打就攻下来了?”
明智光秀在旁暗自点头,而山内一丰的表情则有些古怪。
这不是历史上德川家康打大阪城的操作么......
木下秀吉脸上笑容不减,继续说道:“怎么样,山内大人,我这个攻城手段如何?”
“额......”山内一丰沉吟片刻,“倒不是不行,只是会不会有点不要脸了?”
木下秀吉拍着胸脯,眼中满是对上进的渴望:“无妨,我木下秀吉向来不要脸,这事儿交给我去办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