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浓州北方馆,宁宁抱着两卷年贡账放在案牍库的木架上,接着退出屋子锁好了大门。
举起双手活动了一下腰身,宁宁脸上的倦意淡了三分。
“北方殿,有去岐阜城表演的能乐团入住城下町,您要去看看吗?”
一名侍女行色匆匆地路过庭院,隔着走廊注意到了形单影只的宁宁。
“不了,你去吧。”
目送侍女离开,宁宁转身准备回屋。
“北方殿!前田家的阿松夫人邀请您去荒子城一叙。”又一名侍女拦住了宁宁的去路。
由于北方馆目前仅有宁宁一位夫人,所以山内家臣和奉公人们都称呼宁宁为“北方殿”。
“荒子城太远了,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四五天,我还得核算账目。”
“跟来人说我下次再去。”宁宁吩咐道。
“是!”
此前阿松住在岐阜城的时候经常过来探望宁宁,两人的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
但前田利家继承家督后就去了和泉,阿松也和宁宁一样需要留在领地帮忙处理政务,两人见面的时间自然少了。
“北方殿,领内刚刚发生了一起偷盗事件,犯事之人不服当地代官的判决将诉状递到了奉行所。”
“这是诉状副件,请过目。”
宁宁接过信,现在这种纯汉字的文书她已经能无障碍阅读。
案件详情简洁明了,宁宁只看了一遍就理清了头绪。
“此人的弟弟在一番众效力,年俸足以补贴家用。被指偷盗之物价值不过百余文,他犯不着这般铤而走险。”
“将诉状打回代官所,责令当地代官重审。”宁宁将诉状递回去,略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
“被盗之家乃村落住民,这被偷的20枚柿饼应是缴纳年贡之用。通知当地代官酌情处置,尽量减轻领民负担。”
宁宁当场写下裁断文书接着将自己的“黑印”盖在上面。
日本最初的行政文书上通常使用朱印,而黑印仅在抄录经书、典籍时作为藏书印记使用。
镰仓时代之后,各地陆续出现替代花押而制成的黑印,并在战国时代逐渐盛行。
黑印的地位低于朱印,多用于较为简略或规格较低的文书。战国时期的大名通常会根据不同情况来选择使用朱印还是黑印。
山内一丰使用的“豐”字便是朱印,而宁宁使用的“寧”字则是黑印,以此进行区分。
“北方殿,我们不严查凶手吗?”奉公人问道。
宁宁摇头:“领民平时将这些东西保管得很好,不是熟悉这家情况之人轻易找不到储存点。”
“且村落若有生人进入也会留下痕迹或者目击证人,因此这类事件不会是外人所为!”
“既然代官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何人所为,说明知情者进行了包庇,那就更坐实了这个判断。”
“这种情况下查也没用,不如暂且压下,使村落恢复平静。”
不等奉公人开口,宁宁继续说道:“让当地代官找出往年的年贡明细,再与今年进行比对。”
“我料偷盗之人必会将这些柿饼当做年贡缴纳,只需看看哪家缴纳的年贡品类与往年对不上,大概率便是凶手。”
奉公人恍然大悟,接着露出敬佩之色。
柿饼不同于稻米,这属于经济作物,每家的种植情况都不一样。
如果一个常年缴纳大豆或者荞麦来补充年贡的农民,今年突然开始缴纳柿饼,那就不打自招了。
而如果是本身就缴纳柿饼的农民,那就看缴纳的数量和往年比是不是突然多出一些,也能找到端倪。
奉公人揣着裁断文书如获至宝般离开了北方馆。
看着往日热闹非凡的庭院突然冷清起来,宁宁坐在走廊下用手撑着头,眼中透出一丝落寞。
呆坐了不知多久,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宁宁的愁绪。
“太郎左卫门,何事?”宁宁转头问道。
本多利久躬身道:“上方送来的信,主公亲笔,收件人是夫人。”
等本多利久转身离开后,宁宁这才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宁宁吾妻:时秋风突起,天已转凉,当多添衣物。
家中诸事,量力而为,勿要操劳过甚。
动笔之际,恰逢中秋佳节。皓月当空,圆如玉镜,依稀可窥吾妻之容于月中。
吾身处播州之远,唯邀妻共赏明月,以寄相思之情。
纸短情长,望妻珍重。
哗啦啦!
三五颗红豆从信夹中滚落,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宁宁将信贴在胸口,嘴角挂着一丝甜蜜。
“他心里有我!”
......
“没有!”
“绝对没有!”
黑田孝高跪在地上跟随山内一丰的脚步不停挪动,膝盖都快磨破了。
“山内大人,小寺家绝无再叛之心,您一定要相信我们!”
“是么?”山内一丰瞥了一眼偏厅中跪坐的一名孕妇。
小寺政职把身怀六甲的夫人都送出来了,确实挺有诚意。
“姑且信你,但其他人质呢?”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黑田孝高指了指外面庭院中跪了一地的妇孺,“不是都在这里吗?”
山内一丰面无表情地说道:“赤松家的呢?”
“赤松?”黑田孝高懵了,他哪敢问赤松义祐要人质。
赤松义祐可是正儿八经的播州守护,哪怕山内一丰也没资格开这个口吧。
“守护大人也只有一名独子,平时对其爱护有加,这恐怕不行。”黑田孝高换了套说辞。
山内一丰无语了,这播磨武士都这么爱儿子?
山内一丰伸手搭在黑田孝高的肩上,“官兵卫,你此次也算尽心尽力,吾也不为难你。”
“告诉赤松义祐若是今天晚上见不到人质,刈田狼藉的范围可就不只是小寺家的领地了。”
姬路城的仓库里堆满了从小寺家领地割走的稻米,山内一丰已经联系会合众派船过来运粮。
播州民众实在过于热情,数十座日莲宗寺庙动员了好几千人。
由于本郡的净土真宗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所以附近几个郡的日莲宗信徒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涌入小寺家领内。两天时间就把小寺家领内的稻谷割得所剩无几。
黑田孝高此时心情极为复杂。
山内一丰把抢来的粮食堆在他的姬路城,这不是给他上眼药么。
“是,在下照办!”
山内一丰朝五藤为净招了招手,“派人将国众家眷送入京都,妥善安置。”
“哈!”
黑田孝高走到门口,突然又折返回来。
“山内大人,在下有个提议。”
“你说。”
“让守护大人交出独子实在难以启齿,不知可否将人质改为久松丸?”
黑田孝高口中这个久松丸是前任播磨守护代浦上诚宗的幼子,从血缘关系上讲也是他的外甥。
浦上诚宗在2年前被自己的叔父浦上宗景暗杀,久松丸便落到了赤松义祐的手里。
现在浦上氏嫡流只剩久松丸这么一个独苗苗,政治价值非常高。
山内一丰沉思片刻,点头说道:“可以!但前提是赤松义祐必须隐居,不得再继续留在置盐城。”
黑田孝高明白,幕府也需要台阶。
赤松义祐是播州“叛军”的总大将,这个锅给他背确实最合适不过了。
“在下尽力而为。”
望着黑田孝高离去的背影,山内一丰无奈摇头。
说实话,这次出兵播磨,除了烧讨之外能让他稍微感兴趣的也就这个黑田官兵卫了。
但想要得到这种地头蛇的效忠,除非山内一丰的领地在播磨,否则希望不大。
黑田孝高在这次国众投降事件中已经展现出了他在本地所掌握的庞大关系网,而人脉关系是带不走的。
所以就算山内一丰向其许诺和泉或者浓尾的领地,也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离开了播磨,黑田孝高也就失去了他的价值以及存在的意义。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山内家目前的政治承诺能力不够。若是换成织田信长来的话,直接把整个小寺家一起转封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与此同时,饰东郡小寺家领内。
大量的法华(日莲)一揆趁着净土真宗失势从附近各郡蜂拥而至,大肆抢割地里的稻子。
“先别动手,问问情况再说!”
说完,为首一名日莲宗僧兵踢开一个农户的房门。
看着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农民,僧兵试探性地问道:“唯一正法?”
“日......莲正宗......”
得到回应后,僧兵招手道:“这家是自己人,去下一家!”
往前走了几步,僧兵闯进另外一处农家。
这回他换了个问法。
“南无什么?”
被吓呆的农民下意识地回道:“南无阿弥陀佛?”
“呐!”僧兵将薙刀重重杵在地上,“这家的人全砍了,信净土真宗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别!”农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师且慢动手,我们也可以信日莲宗的!”
“放屁!”僧兵破口大骂道:“你今天能改信日莲宗明天就又能重新改回去。似你这等信仰不坚定的人,不配谈什么唯一正法!”
“动手!”
农民吓哭了,“你们不能这样,这是会遭报应的!”
“报应?”僧兵仰头大笑道:“我们日莲宗的护教法王就在播州,真有报应也不怕!”
“对!”四周的日莲宗信众高声附和道:“山内大人都没事,我们怕什么!”
“抢!”
村中一时间鸡飞狗跳,到处都是法华一揆在搜刮钱财以及抢割稻米。
这一幕在整个饰东郡持续上演,被净土真宗欺压多年的日莲宗信众切实地出了口恶气。
距离英贺城不远的置盐城内,赤松义祐直接被吓傻了。
光是山内一丰他就搞不定,这要是领内再闹个一揆,这日子还用过吗?
“人质,快送人质!”
“什么叫夫人不愿去,绑也得给我绑过去!”
傍晚时分,姬路城下起小雨。
一顶小轿在泥泞中被抬到了山内一丰面前。
不多时,轿中下来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
“不是说让赤松义祐送久松丸么,怎么来了个女人?”山内一丰眉头轻皱。
赤松夫人冷着脸,径直走向殿内坐定。
见对方把自己晾在一边,山内一丰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近江守护这会儿还在甲贺山里打游击呢,连斯波武卫家的家督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要饭吃,播磨守护算个屁啊!
“这位夫人,你是否过于失礼了?”
赤松夫人眼眉轻抬,一脸轻蔑地扭过头。
身旁的侍女神气地介绍道:“我家夫人的父亲乃昔日管领细川晴元公,夫君是播州守护,论家名你还不配与夫人直接对话。”
“哈哈哈哈!”
“细川晴元?”山内一丰绷不住了。
“坟头草比人都高了,现在还拿这个说事,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你!”赤松夫人指着山内一丰气得浑身发抖。
这么多年了,播州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
山内一丰眼睛一眯,“我让官兵卫传的话再清楚不过了,赤松义祐装聋作哑送个女人过来,是真没把幕府放在眼里啊。”
赤松夫人余怒未消道:“久松丸乃浦上氏孤儿身份特殊。”
“赤松家需要借助他的身份制衡浦上宗景,所以此事断难从命!”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那这么说,在赤松义祐的眼里,夫人的重要性不如久松丸咯?”
赤松夫人本就一肚子火,现在被山内一丰这么一激,更加火冒三丈了。
“怎么!难道以我的身份,当个人质还不够格吗?”
山内一丰一拍桌案,“若是赤松义祐一开始就把夫人送来,那自无不可!”
“现在幕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种蠢女人,山内一丰跟她多说一句都感觉在浪费表情。
赤松夫人满面寒霜地说道:“那你待怎样?”
山内一丰厉声说道:“收起你这幅嘴脸,认错就得有认错的态度!”
“既然赤松义祐如此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完,山内一丰朝门口喊道:“传令,各部朝置盐城进军!”
“城破之后,给假三日,全城大索!妇孺老幼,一个不留!”
山内一丰转过身,饱含深意地说道:“赤松义祐的宝贝儿子也一视同仁!”
赤松夫人顿时惊恐万分。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赤松夫人此刻终于意识到山内一丰不是在跟她开玩笑了。
“祭酒大人且慢!”赤松夫人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山内一丰的身前,“有话好好说,切莫大动干戈!”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赤松夫人,山内一丰伸手勾起了对方的下巴。
“夫人方才不是还趾高气扬的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赤松夫人想将脸移开,但被山内一丰强行掰了过来。
“呜呜.......”赤松夫人直接被吓得哭出了声。
山内一丰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不想服从,但又无能为力!”
“本来是名门之后,孤芳自赏!却又不得不低眉顺眼,跪地求饶。”
山内一丰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在这乱世之中,什么家名、出身,都是假的!在权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夫人!”山内一丰缓缓抽出佩刀在手中把玩,嘴角含笑道:“在你的身上,我可是深深感受到了来自权力的滋味是有多么美妙。”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赤松夫人:......
“还请夫人速速返回置盐城告诉赤松义祐,幕府的决议若是有一条办不到,他这个播磨守护也是可以换人的!”
“比如.......泷野城的赤松政秀,你说呢?”
赤松夫人没有回答,依旧止不住地啼哭。
山内一丰重新蹲下来,轻轻擦拭着赤松夫人的眼角:“别哭了,我山内一丰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流眼泪了。”
“乖,配合一下!”
赤松夫人颤颤巍巍地张开嘴,“祭酒大人,你能保证你不会在此期间进攻置盐城?”
“所以夫人才要抓紧时间!”
说着山内一丰将头凑到赤松夫人的耳边,吐出的气息让对方羞红了脸颊。
“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失去守护职位吧?”
宛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在赤松夫人的耳边炸响,此刻她彻底坐不住了。
父亲细川晴元已经死了,若是赤松家再丢了守护职位,那她恐怕连生活都无法保障了。
“祭酒大人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
山内一丰好奇地问道:“夫人真这么自信?”
赤松夫人眼神一凝,攥紧拳头说道:“若是当不了守护夫人,做个守护之母也不错!”
“若是他不愿意隐居,妾身不介意让儿子提前继位!”
山内一丰立刻身体后仰,肃然起敬道:“夫人,你可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啊!”
赤松夫人冷哼道:“这种事在播州如同家常便饭,妾身也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倒是祭酒大人方才的那一席话提醒了妾身!”
赤松夫人昂起头,“我儿年纪尚幼,他若是继位,这后见之人应是非妾身莫属吧?”
山内一丰默然不语。
权力确实令人着迷,可也容易使人疯狂。
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赤松夫人在极短时间内就转变了心态,由此可见一斑。
山内一丰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不管未来如何,一定不能做权力的俘虏。
“夫人请慢走!”
山内一丰背过身,语气低沉地说道:“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
赤松夫人咬牙说道:“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