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浓,岐阜城。
山科言继耷拉着脑袋出了城,其他等候多时的公卿迅速围了上来。
“权大纳言,怎么样?”
山科言继摇了摇头,“还是不见客,都回吧。”
“看来弹正忠这气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了。”
此言一出,四周的公卿齐齐变了脸色。
虽说织田信长将畿内的事务都交给幕府处理,但在场众人的心里都很清楚,京都的幕府完全就是草台班子,真正能说了算的还得是织田信长。
若是织田信长真撂挑子不干了,那幕府立马就得现原形。
“权大纳言,要不再想想办法?”
“对!若是弹正忠不回京都,朝廷如何运行?幕府能靠得住?”
山科言继指着不远处的木牌,一脸无奈道:“弹正忠写明了非军务不见客,为之奈何?”
“不过诸位也别急听闻山内祭酒已经上洛了,京都方面很快就会有动作的。”
听到山科言继这样说,众人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不过一个新的问题很快冒了出来。
“弹正忠不见客,那咱们回去的路费找谁要啊?”
“是啊!我们总不能走回去吧!再说沿途的宿场、渡船费用也是一大笔钱呢!”
山科言继轻叹一声,“辛苦各位,此地往西二十里便是山内祭酒的北方馆,到了那就会有办法的。”
“也只好如此了......”
与此同时,岐阜城御殿内的织田信长也正为两件事发愁。
第一,颁布撰钱令并没有让恶钱泛滥的情况得到遏制,反而导致市场更加缺钱了。
第二,织田信长受够了幕府的不作为。他打算找个机会号召天下大名上洛,恢复往年“守护在京”奉公协助将军处理政务的传统。
这两件事在织田信长的脑中来回拉扯,将他搞得身心俱疲。
“主......岳父大人!”
蒲生氏乡握着一封诉状走进来。
织田信长不用问都知道,肯定又是京都的官司找上门了。
果不其然蒲生氏乡面色尴尬道:“为天皇修建寝宫,幕府的人和朝廷的公卿因为木材采购一事产生了争执。”
“双方都坚持自己的采购渠道,一时争执不下。殿下做出了有利奉公众的裁决,朝廷不服因此将诉状递到了岐阜城。”
织田信长本来就心烦意乱,再一听这个就更加头大了。
“幕府连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殿下还留着这群废物做什么!”织田信长破口大骂道。
蒲生氏乡将诉状摆在桌上,接着又说道:“除此之外,天皇也向主公送来了女房奉书。”
织田信长稍微提振精神,伸手将女房奉书接过。
“陛下也写信让我返回京都?”
织田信长眉头一皱,“这就有些难办了!”
蒲生氏乡明白织田信长这是在等一个台阶。
说白了,织田信长跑回岐阜城闭门谢客,也是在向足利义昭施加压力,以此逼幕府向织田家低头。
这就与合伙做生意一个道理。合伙人之间总得提前确定好各自负责的“业务范围”,免得真遇到事了又开始扯皮。
“主公!”
“明智十兵卫来了!”
林秀贞匆忙走进御殿。
不多时,明智光秀便进了屋。
织田信长轻抬眼皮,表情十分随意:“十兵卫,可是幕府有军情传达?”
“不是。”
“那你可以走了。”织田信长挥挥手。
“殿下写了一封亲笔信,主公要不还是看看吧。”明智光秀壮着胆子把信递到了织田信长的面前。
织田信长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足利义昭的信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
“公方还有什么交代?”
“殿下托我给您带个话。”
“什么话?”
“他说他错了!”明智光秀低着头说道。
织田信长嘴角一勾,接着才开始看信。
不过等把目光投向那封信的时候,织田信长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信上这熟悉的感觉......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难道......”织田信长瞪大眼睛,急切地问道:“十兵卫,你是不是去找过大学头?”
“主公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织田信长一拍桌子,“吾就知道这天下间能出这种主意的除了山内一丰就没别人了!”
明智光秀心中一突,他以为织田信长这是在发火。
不料织田信长很快话音一转,脸上开始浮现出笑容,“到底还是姑父懂我啊!”
“行了!”
织田信长拍拍屁股站起来,“既然殿下已经知错了,我信长也不是记仇的人,这事儿就翻篇吧。”
明智光秀目瞪口呆,真这么简单啊?
“主公愿意回京都了?”
织田信长走到明智光秀的身侧,轻飘飘地说道:“吾只是气消了,但不代表就这样原谅他了!”
“想让吾回京都,殿下必须先答应一件事!”
看着织田信长一副“还不快哄哄我”的表情,明智光秀有点无语。
“请主公示下!”
织田信长伸手往怀里一摸,将一张文书扔给了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傻了眼,织田信长这是早有准备啊。
文书上一共五条内容。
一、足利义昭向其他大名下发御教书之前必须先通知织田家,由织田信长写下副状一并送出。
这是织田信长想要统一幕府的外交口吻,避免足利义昭和他各玩各的。
二、足利义昭以及奉公众此前发出的文书全部作废,重新考虑并协商后再做决定。
三、幕府对待有功之人要赏罚分明。如果将军没有足够的领地用作赏赐,可以通知织田信长,从织田家划拨领地。
这两条针对的是幕府滥发安堵状、宛行状等土地文书的现象。
四、天下之事在织田,今后若是有对外军事行动,当以织田信长的意见为准。
换句话说,幕府要打谁必须得织田信长做决定,足利义昭和幕府少搀合。
五、幕府再兴,天下既定。足利义昭应当善待天皇,积极参与朝廷事务,别有事儿就往织田信长身上推,得把幕府将军的责任担起来。
“以上五条,若是殿下同意,吾便回京都。”
“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他的!”织田信长昂着头,一脸傲娇。
明智光秀仔细阅读了这封“五条书”上的内容,发现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很明显,织田信长这回对幕府的现状相当不满,已经有点最后通牒的意思了。
“在下遵命!”
明智光秀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重新返回了京都。
幕府不能失去织田信长,就像京都不能没有天皇。
两天过后,山内一丰也突然到了岐阜城。
林秀贞闻讯后立刻赶了过来,“大学头,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佐渡守,这才几个月不见,没想到你竟憔悴了这许多。”
林秀贞身子一颤,委屈巴巴地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说。
山内一丰握住林秀贞的手,轻轻拍了拍,“佐渡守,你受苦了!”
林秀贞眼眶一红,“不提了!主公在殿内,大学头自己进去吧。”
“这瓶肾气丸你收下。”山内一丰将一个罐子塞进林秀贞怀里,“全新配方,用得都是明国来的药材。”
林秀贞叹了口气,“最近我精神不振,食欲不佳,是该补补了。”
山内一丰又向林秀贞打探了一下织田信长的近况,然后才进了屋。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山内一丰,织田信长回过味来了。
“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朝廷公卿、天皇、幕府、奉公众接踵而至,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听闻公方惹主公不高兴了,在下这不是想尽一切办法让您消气么?”
织田信长扬起嘴角,“大学头的时机把握得不错,等我气消了你才来。”
“怎么,你怕我迁怒于你?”
山内一丰摇头道:“怎么会呢主公岂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你分明就是这样想的!”
“真没有!”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织田信长直勾勾地望着山内一丰。
“要不是阿艳挂念侄儿,我才懒得过来,和泉还有一堆事儿呢!”山内一丰缓缓说道。
织田信长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大学头,你胆子越来越......”
“嗯?这是什么?”
望着山内一丰掏出来的盒子,织田信长一脸懵。
“纶旨!天皇允许奇妙丸叙任从五位下美浓守一职。”
美浓守现在是织田信长兼任,朝廷让奇妙丸继承这个官途算是认可织田家“世袭”这个官途,相当于提高了织田家的家格。
换句话说,今后奇妙丸的后代再想叙任官途就有“旧例可循”。起步就是从五位下的美浓守,织田家彻底摆脱了“泥腿子”身份。
“额......”织田信长的拳头慢慢松开。
山内一丰起身告辞“纶旨既已送到,那我可走了啊!”
“别!”织田信长换上笑容,“姑父难得回来一次,要不多住几天再走?正好我还有些事儿想与你商议。”
山内一丰重新坐下来,抬头望着天花板也不说话。
织田信长满面红光地来到山内一丰的身前坐好,“姑父,是我错怪你了。”
“主公怎么会错呢?”山内一丰别过头,“是我动作太慢,在京都停留时间太长。”
“我应该早点来岐阜城的,说到底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织田信长的脸一黑,伸脚轻轻踢了踢山内一丰,“差不多得了,说正事!”
“主公你说,我听着呢!”
织田信长正襟危坐道:“关于撰钱令。听藤吉郎说,大学头曾有过独到的见解?”
“在下不是早就和主公讨论过如何根治缺钱这个困境么?”
“但大学头说的那些,目前本家还办不到。”织田信长答道。
接着织田信长话音一转,“我准备修改一下撰钱令的内容。”
“今后浓尾、畿内之地将允许恶钱流通,甚至连无文钱也可以使用,如此可否缓解缺钱的难题?”
山内一丰沉思片刻,“虽是治标不治本,但应该有效。”
织田信长顿时信心倍增,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吾准备设定一个固定的铜钱使用比例以及恶钱互相间的兑换比例。”
“比如每1贯文,可以使用一半的精钱和一半的恶钱混合支付。”
织田信长的意思很简单,他将以织田家的名义来给恶钱背书。
今后大家也别挑挑拣拣了,只要是钱就可以在织田家领内正常流通。
“主公,你这是把替钱屋的生意给抢了啊。”山内一丰打趣道。
既然恶钱都正常流通了,民间将不再依赖精钱,那还会有谁去兑换钱币呢?
织田信长沉声道:“这不也是他们逼得吗?”
“同时吾还准备禁止使用大米交易,这样米价能够稳定下来,本家筹措军粮时也会更加容易。”
山内一丰眼神一凝。
织田信长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戳寺社的肺管子、砸佛爷们的饭碗。
看来,有些事情注定无法避免了。
“主公,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山内一丰语重心长地说道。
织田信长毫不犹豫地说道:“难道我还怕了谁吗?”
不愧是织田信长,莽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