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刑部再次来人。
这次统领者并非张于权,而是他的副手孙正鑫。
张于权办案严谨公正又不失谦和,是难得的让周师师有好感的人物,可这孙正鑫,确实太过急功近利了。
明明带了两个仵作,到了现场却只走了个过场便派人收尸下山,行事完全没有刑部该有的严谨。
这些,都是绿瘦在后山盯梢然后告诉周师师的,她虽不想牵扯到这件事里,却不影响对孙正鑫办案态度的不满意。
她曾经可是实打实的公职人员,什么都能忍,查案的时候浑水摸鱼是几个意思?
要不是现在她太过于弱势,不能暴露太多底牌,高低得给这孙正鑫“上上课”。
“原来刑部也不是人人都像张大人一样办实事啊……”
下午,日头没这么大,有微风,周师师便坐在桂树石凳上喝茶纳凉。
春桃跟白露被她打发去了女客那边吃瓜,她才敢把绿瘦捏手里盘。
盘习惯了,发现手感也不错,滑滑腻腻,冰冰凉凉,非常合适这个季节。
周师师如今是那半块夜明珠的主人,体内本就带着夜明珠的能量,她自己感受不到,绿瘦却可以。
是以,它非常喜欢跟主人贴贴。
可惜,总有不长眼的人来扰它兴致。
“没想到那位张大人,如此合你眼缘。”
周师师诧异:“大师怎的有空来我这?”
说着,她才注意到静文手中捏着信封。
“周老夫人来信,我给你送来。”
“祖母又给我写信了?”
周师师接过信封,迅速拆开,一目十行地浏览,随后笑了。
静文并未事先看过信,不解道:“何事如此开心?”
“祖母说贵妃那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要派人接我回府过中秋。”
静文一怔:“要回去了?”
中秋就要到了吗?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终于能回家了,多谢大师这段时间的照拂。”
回到皇城,她就能想办法接近大祭司了,五年计划就能迈进一大步!
“周老夫人于我师傅有恩,应该的。”
静文垂眸自己给自己沏了杯茶,语气很淡,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听到他说师傅,周师师才想起来昨日春桃说的那些事,不由问道:“你的师傅是天一大师吗?”
“世人皆知的事,周姑娘不知?”
“额……我幼时受惊得过高热,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高热?”
“对,你师傅没告诉你吗?”
静文皱眉:“你这高热,与师傅有关?”
“也不算,就是高热之后,我病了许久,御医跟南国的医师都治不好,然后你师傅断言我是离魂之症。”
静文闻言,似是想到什么,眼神中似有感慨。
“离魂之症……原来是你啊……”
“大师有印象。”
“有的,当时师傅回来聊过一些,说城中有位世家女得了罕见的离魂之症,他竟然算不到那迷失的一魂身在何方。”
“算不到是什么意思?天一大师其实能治离魂之症?”
静文点点头:“寻常体弱之人若是受了太大惊吓,失一魂游离体外是很常见的事,别说师傅当年,自我接管海晏寺以来,也同上官治过几例。”
周师师皱眉:“可我的婢女告诉我,天一大师当年说我的病,需要找到合适的契机才有转机,他并未治疗。”
“因为师傅没找到你的魂,自然治不了,如今你好了,怕是当年那遗失的一魂,飘到了宫墙之内,难怪师傅算不到。”
如此一来,小姑娘在太华宫受惊后性情大变,就理所当然了起来。
难怪她身上沾染了鬼气身体却没有不妥之处,脉象比谁都健康。
约莫是那一群在宫中浸染多年,沾了太多鬼气,却因为始终是她的魂,回归后始未出现排斥。
也算是,因祸得福。
可她身上这功德之力,又是如何来的?
难不成那一魂游离在外的十多年里,还能自己行善积德?
也不对啊,游离之魂,应当没有自主意识才是,又怎么可能积攒功德?
周师师一看静文表情就猜测到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嘴角一抽,却没打算解释。
如他所想,这个推理确实理所当然。
年幼的她被刺客惊吓失了一魂,飘到宫中,而后在宫里又被惊吓,阴差阳错补回了那一魂,这结果认谁听了都会觉得合理。
至于她那一魂到底有没有飘到现代,过着怎样的人生,周师师根本不打算跟别人说。
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她没有告知的义务,也不想。
自从昨日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后,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多么孤立无援。
即使父亲娘亲祖母姐姐都疼爱她,他们也决不会支持她离开这个世界。
若是他们知道了自己这十年离魂的真相,甚至会成为她回到现代的最大绊脚石。
所以,就算是最亲的人,周师师也无法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们。
大家只会觉得她疯了,好好的尚书府千金不当,情愿抛弃家人,只顾着去追逐一个闻所未闻的世界。
现代,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莫过于一场镜花水月,可对周师师而言,是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家!
院长妈妈,友人,同事,老师,学生,服务过的客户,甚至那些她亲自抓捕过的罪犯,入殓过的尸体,都是她人生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里,才是她生活过,热爱过的地方,是培养她成才的家园。
而不是这个,皇权至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她身为贵女,无法心安理得地代入天龙人的角色,想要做点什么,又势单力薄,导致无从下手。
她很清楚,这个世界跟自己格格不入。
所以,五年计划,她得继续。
夜明珠,她必须要拿到手。
念及此,周师师小心翼翼收起了信,起身道:
“多谢大师解惑,也多谢大师这些日子的照拂,待我归家,大师依旧可以随时派人将容器交于我,答应过大师的事,我周师师一定会做到。”
静文没说话,而是心颤与刚刚小姑娘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疏离。
不是疏离于他,而是疏离整个世界。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盘于大殿的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