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叠叠的木兰围场山林,小燕子一路不敢停歇,专挑偏僻的山间小径奔走。身后猎场的喧闹声渐渐被秋风冲淡,再也听不到侍卫的呼喝与马蹄的轰鸣,她才敢放慢脚步,靠在一块巨大青石上好好喘息。
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满的松针与尘土,小燕子长长吐出一口郁积了两辈子的闷气。
前世困在京城,困在红墙琉璃瓦之下,日日面对的是皇后的刁难、容嬷嬷的银针,没完没了的宫规礼教,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所有人都在拉扯她,永琪的情意、紫薇的依赖、尔康的大道理,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时候她最想念的,就是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常常幻想能远离京城,去往南方靠海的地方,听说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滩涂,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藏满各式各样的海货。
这一世,她已经把信物顺利交到皇家手里,话也说得清清楚楚,紫薇的身世公案,皇家的真假格格风波,全都和她小燕子一刀两断。她再也不要掺和进去,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皇子情深,统统比不上一口新鲜海味。
“皇宫那摊子烂事,谁爱管谁管!我要去温州海边!”小燕子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
她早有盘算,离开围场之后一路向南,直奔温州海边渔村。那里靠着大海,民风淳朴,没有王公贵族,没有深宫算计,只要肯出力,下海捕鱼、滩涂赶海,便能换一口吃食,闲时坐在海边吹海风,吃热腾腾的海鲜火锅,这才叫日子。
打定主意,小燕子整理好身上的粗布短衫,辨认好南方的方向,抬脚启程。她从小在民间长大,翻山越岭、赶路谋生本就是拿手本事。路上避开城镇官道,尽量走乡间小路,偶尔路过小村庄,就靠帮农户劈柴、挑水换一点粗粮饼和清水果腹。遇到集市,便拿出身上仅有的碎银子,换一双结实的草鞋、一张小小的渔网,还有一把用来挖蛤蜊的小铁铲,全部打包背在背上。
一路上南行,气候慢慢变得温润起来。北方的萧瑟秋风越来越淡,草木依旧带着绿意。越靠近海边,空气里越能嗅到淡淡的咸腥气息,每当风里传来海的味道,小燕子脚步都轻快几分。路上偶尔听到行商闲聊京城、木兰围场的传闻,有人说皇上在猎场拿到夏雨荷遗物,派人四处寻访一位名叫夏紫薇的姑娘。小燕子听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脚步丝毫不停,半点没有回头的念头。
紫薇能不能顺利见到皇上,会不会入宫,尔康、永琪他们会掀起怎样的风浪,皇后又会如何算计,全都与她无关。那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小燕子已经退场。
日夜兼程,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当辽阔无垠的蓝色海面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听到滚滚浪涛声时,小燕子停下脚步,怔怔望着翻涌的大海,忍不住欢呼一声。
温州海边,到了。
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渔村,低矮的木屋沿着海岸错落排布,渔网晾晒在木架上,海风一吹,哗啦啦作响。渔民们扛着渔网,来来往往,说话带着轻快的南方口音,没有京城人的拘谨,更没有皇家的威严。
小燕子找了村里一位和善的老渔民老伯,拿出仅剩的一点碎银子,商量能不能借一间闲置的海边小木屋暂住。老伯见她身手利落,眼神坦荡,听闻她想留在海边赶海捕鱼,便爽快应下,木屋租金便宜,还告诉她潮汐的时辰,哪里滩涂蛤蜊最多,礁石缝里能挖到小螃蟹、海螺。
“姑娘,赶海要看准潮水,退潮的时候才好下滩,千万不要贪晚,涨潮快,会被困在礁石上。”老伯好心叮嘱。
小燕子牢牢记在心里。
第一日等到退潮时分,她挎着竹篓,握着小铁铲,兴冲冲踩进微凉湿润的滩涂。灰褐色的软泥在脚下轻轻陷下去,低头细看,滩面上密密麻麻布满小小的孔洞。她熟练地弯腰,顺着小孔往下一挖,肥美的花蛤就被翻了出来,丢进竹篓。沿着礁石边走边翻,石缝里藏着张牙舞爪的石蟹,还有贴着岩石的海螺、香螺,偶尔还能捡到几条来不及随潮水退走的小鱼。
她手脚麻利,跑上跑下,不多时竹篓就沉甸甸装满,蛤蜊、海螺、小螃蟹、几条鲜活的海鱼满满当当。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海面,浪涛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沙滩。小燕子挎着满满一篓海货,踏着余晖回到海边木屋。
捡来干燥枯枝,在木屋外支起简易的陶锅,烧起柴火。清水入锅,撒上一点粗盐、几片自带的姜块,把鲜活海货一股脑丢进锅里。海螺刷洗干净,螃蟹绑好,肥嫩的鱼片下入沸汤。很快,浓郁鲜美的海味香气随着热气四处飘散。
咕嘟咕嘟——陶锅里汤汁翻滚,红白的蟹肉、鲜嫩的鱼肉在汤里浮动,一锅简单又地道的海鲜火锅,就这么成了。
小燕子席地坐在木棚之下,海风拂起她的发丝,远处海浪声声。她拿起木勺,盛起滚烫的鲜汤,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没有皇宫里那些繁文缛节,没有精致却拘束的满桌御膳,只有大海馈赠最本真的鲜甜。
她啃着螃蟹,喝着热汤,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嘴角挂着自在的笑。
京城,紫禁城,木兰围场,夏雨荷,夏紫薇,永琪,尔康,皇后,真假格格……所有那些人和事,隔着万水千山,再也影响不到她。
皇宫里无论发生什么,是父女相认,风波再起,还是勾心斗角,都和小燕子没有半分瓜葛。
她如今,只有大海、滩涂、竹篓与永远吃不完的海鲜。潮起潮落,日出日落,捕鱼赶海,饱食鲜羹。
小燕子端起陶碗,对着茫茫大海遥遥举了一下,轻声自语:“你们的皇家大戏慢慢演吧,我小燕子,就在这海边好好过日子啦。”
海风卷着她的话音消散在浪声里。竹篓边还剩下几个肥大海螺,她打算吃完这锅,明天退潮继续去滩涂寻宝。
红墙之内的爱恨纠葛,从此,山高海远,永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