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破晓,东海渔村还笼罩在浓浓的晨雾之中。
海面烟波浩渺,白茫茫的雾气缠绕着礁石、木屋与成片的渔网,潮声低低回荡,整座渔村还沉在酣甜的睡梦之中,不闻人声,唯有海风簌簌。
小燕子早早醒了。
她坐在木屋床沿,认认真真收拾着简单的行囊。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短衫,一套替换的轻便衣裤,腰间系着她仅剩的所有碎银,再无别的累赘。她本就孑然一身,无长物、无牵绊,唯独在这温州海边,攒下了难得的温柔与牵挂。
推开木屋木门,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凌晨大海最清冽的气息。小燕子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陪她逍遥多日的小石屋,屋前是她常常赶海归来晾晒渔获的空地,窗边还摆着阿渔送给她的小竹篮、挖螺铁铲,处处都是安稳自在的烟火痕迹。
她心里软软的,暗暗发誓。
等我从洛阳回来,一定堂堂正正落户扎根。到时候开海货铺子,带着全村渔民发财,日日赶海吃鲜,这辈子再也不颠沛流离,再也不碰半分皇家是非。
天色微微擦亮,村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是阿渔,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快步跑了过来,眉眼带着不舍。
“燕姐姐,我猜你一早就要动身!”阿渔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是我昨夜连夜晒干的海虾、烤好的小鱼干,还有娘蒸的糯米糕,路上饿了可以吃!路途远,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布包温热,沉甸甸的,装着渔家最质朴纯粹的善意。
小燕子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阿渔的脑袋,爽朗的眉眼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认真:“放心!我手脚利索,走遍江湖都不怕!木屋、小院就辛苦你天天帮我看看,我最快七八天,最慢半月,必定回来。我还等着跟你去捡佛手螺、钓石斑鱼呢!”
“我一定好好看着!”阿渔重重点头,小声道,“燕姐姐,早点回来,渔村永远有你的位置。”
阿福老伯也扛着船桨走来,递给小燕子一张手绘的简易路线图,是他连夜凭着跑船赶路的经验画出来的,标注了去往内陆官道的捷径、靠谱的歇脚村镇,还避开了容易有劫匪、关卡严查的偏僻险路。
“姑娘,从温州入内陆,走台州、金华,转道北上直通洛阳,这条路最安稳。沿途官府只查正经行客,你轻装赶路,低调行事,绝不会惹麻烦。”老伯语重心长叮嘱,“在外万事小心,我们全村人,都等着你回来。”
小燕子接过粗糙却用心至极的路线图,郑重折好贴身收好,深深鞠了一躬。
在京城,人人算计、人人利用、人人捆绑。
在这渔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掏心掏肺待她好。
这一刻她更加确定,自己当年木兰围场决绝跑路,是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告别了祖孙二人,小燕子背上简单行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雾色朦胧的碧海渔村。
青山碧海,潮起潮落,烟火温柔。
再见啦,我的小海边!等我办好户籍、挣下家业,即刻归来!
转身,她毅然踏上北上的官道,脚步轻快,眼底满是憧憬。
她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的江湖孤女,也不是那个险些被困深宫、任人摆布的可怜小燕子。
她现在,是为自己谋出路、谋安稳、谋自由的独立之人。
一路向北,风光渐改。
江南海边的温润绿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原辽阔的山野、平直的官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行商、书生、挑夫、旅人来来往往,热闹喧嚣。小燕子常年行走江湖,深谙赶路之道,从不惹事、从不张扬,昼行夜宿,避开官府严查的关口,专走便民官道,一路顺畅无比。
她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洛阳的曾老板。
萧剑哥哥的老友,洛阳黑白两道第一人,垄断南北商贸,人脉通天,官府有人、江湖有势。
最难办的流民户籍、行商路引、商号备案,旁人求破头都得不到的东西,对曾老板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只要找到曾叔,报上萧剑名号,她所有的困境,尽数瓦解。
她满心都是未来的好日子:正经身份、独家水产生意、安稳渔村小家、日日海鲜相伴、逍遥自在无人拘束。
千里路途,步步皆是新生。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依旧困在那场早已落幕的木兰围场风波里,无人解脱。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满地落英,清风拂过,花瓣纷飞。
夏紫薇身着素雅宫装,静静立在湖边,眉眼始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愧疚与怅然。入宫多日,她顺利认祖归宗,得到皇上怜惜,受尽荣宠,看似圆满顺遂,可她心里永远缺了一块。
那是小燕子。
那个仗义热血、毫无私心,愿意为萍水相逢的她,冒死闯皇家猎场的小燕子。
那日木兰围场,她托付小燕子送信物,从此对方凭空消失,杳无音信。
“金锁,你说小燕子到底去了哪里?”紫薇望着湖面,轻声叹息,“是那日受惊远走?还是遭遇了不测?是我连累了她,我身居深宫享尽荣华,可我的救命恩人,却漂泊无依,生死未知。”
这些日子,她日日思念小燕子,夜夜愧疚难安,屡次恳求皇上、尔康派人四下寻访,可无论官府探子如何搜寻,江南、京城周边,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
福尔康立在她身侧,望着紫薇落寞的模样,轻声安抚,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疑惑。
那日猎场神秘女子,身手不凡、洒脱至极,弃滔天富贵如敝履,世间罕见。他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心性、这般身手的江湖女子。她来路不明、去影无踪,太过神秘,让人捉摸不透。
而不远处的回廊之下,五阿哥永琪静静伫立,目光悠远,望着南方天际。
旁人皆在惋惜、愧疚、疑惑,唯有他,是执念最深的那一个。
无数个日夜,木兰围场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回放。
猎场秋风凛冽,弓弦紧绷,箭在一瞬,那道灵动的身影骤然出现,掷物、喊话、转身、遁走,干脆利落,不染半分尘埃,不贪半分皇权富贵。
他见过宫中所有女子,温婉、柔顺、恭谨、攀附,个个循规蹈矩,困于礼教、困于皇权、困于情爱。
唯独那名女子,活得出尘、活得肆意、活得随心所欲。
她明明手握一步登天的机缘,却毫不犹豫挥手推开,决然退场,从此杳无踪迹,仿佛从未出现在人世间。
“到底是谁……”永琪低声呢喃,心底的怅然日复一日叠加。
他寻遍京畿,寻遍周边州县,动用所有人手,终究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场真假格格的余波里。
紫薇困在愧疚与恩情里。
尔康困在算计与疑虑里。
皇上困在好奇与惋惜里。
永琪困在一场惊鸿一瞥、终生难忘的执念里。
红墙高耸,困住了所有人的爱恨、执念、名利、纷争。
他们在深宫之内,为从未落幕的真假格格风波纠结不休,苦苦寻觅一个早已彻底远离他们世界的人。
他们无人知晓。
他们心心念念、遍寻不得的小燕子,早已挣脱了命运的棋局,走出了江南烟雨,正一步一步奔赴洛阳,奔赴属于自己的锦绣自由人生。
深宫万般繁华,万般纠缠,万般爱恨。
皆与她,再无瓜葛。
官道之上,风拂衣袂,小燕子脚步不停,眼底星光璀璨。
洛阳曾叔,我来了。
崭新人生,我来了。
彻底摆脱真假格格的宿命,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