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紧闭,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庭院里仆役走动的细碎声响。
曾老板缓缓走到书案旁,伸手提起紫砂茶壶,给小燕子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推到她面前。他目光沉沉,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姑娘,心底感慨万千。当年萧剑亡命奔走,一次次来洛阳找他求助,口中反复牵挂的小妹,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身布衣,一身胆量,亲手斩断了即将卷入皇宫的命运漩涡。
“小慈,你想好,一旦落了这份户籍,往后世上便只有百姓小燕子。”曾老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郑重,带着长辈的叮嘱,“方慈这个名字,就要彻底埋进土里。除了你我,再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哪怕是温州渔村待你极好的阿渔、阿福老伯,也不必吐露半句。人心再好,秘密一旦出口,便多一分风险。”
小燕子捧着温热的茶杯,认真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我晓得,曾叔。阿渔他们是极好的人,可这件事干系太大。我只想以小燕子的身份留在海边,做海货生意,和他们做邻里。过去的方慈,背负着父辈旧案,是麻烦,是枷锁,我不想把这份危险带给渔村任何一个人。”
“这便好。”曾老板微微颔首,“温州那边的户籍册,我自有可靠的人手去打理。不会伪造凭空出世的假身份,而是寻当地一户早年迁走、无后人留存的民籍空缺,把你的名字‘小燕子’补入册中。官府卷宗层层核对,看不出破绽,是干净稳妥的民籍。连带路引、商行备案所需的保书,一并帮你办妥。”
小燕子眼睛一亮,握着茶杯的手都微微收紧。她原本还担心只是一份一碰就碎的假文书,没想到曾老板考虑得这般周全。
“只是办户籍需要时日,来回派人赶赴浙南,核对册籍,打点关节,至少要二十天左右。”曾老板缓缓说道,“这段日子,你可以留在我府中暂住,不必在外漂泊。若是闷了,府内庭院广阔,也可在院内走动,但尽量不要随意外出抛头露面。洛阳往来客商、官府耳目众多,不可大意。”
“好!一切听曾叔安排!”小燕子爽快应下。
她心里盘算,二十天的等候并不算久。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和曾老板请教南北商贸的门道。她打算做东海海产生意,从前只凭一腔热血,可长途贩运、仓储保鲜、对接各地商行、和各地税关打交道,里面的门道复杂得很。曾老板做了一辈子南北大宗贸易,经验无人能比,正好向他多多讨教。
小燕子当即凑近书案,迫不及待开口:“曾叔,我还想请教您!温州的海鲜,运到杭州、苏州、扬州这些富庶地方,路上怎么保鲜?还有和各地商行谈货,怎么定价,怎么提防中间商压价坑害渔村乡亲?”
曾老板见她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全然没有半分想要涉足朝堂、求取富贵的念头,心底愈发欣赏,便耐着性子,慢慢同她讲解商贸里的诀窍。
“海货最难得便是保鲜。近海短途可用湿稻草裹住冰块,长途转运,可联合漕运船家,在船舱设置冰仓。每年冬日收集天然冰块存进冰窖,等到春夏运货之时取用。江南富庶城镇的大户,愿意为一口东海鲜货出高价,但切记,不能把货全部押给单一客商,要多寻几家长期合作的商号,分散风险……”
一人细细讲,一人认真听。小燕子脑子转得飞快,随手拿起桌边炭笔,在空白草纸上写写画画,记下冰窖、漕运、货单、保人的要点。她从前在江湖四处闯荡,学的是拳脚、逃生、看人脸色,如今学经商,又是另一番新天地。
书房内,一老一小畅谈生意,筹划着浙南海货商行的前景。
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红墙高瓦之内,依旧是另一番光景。
御书房外的长廊,永琪独自凭栏而立,手中捏着江南探子刚刚送回来的密报。
纸上写着,探子遍查杭州城大街小巷,寻访数月,找到一些传闻:曾有一个身手矫健、性情爽朗的孤女,在杭州街头卖艺谋生,名字唤作小燕子,数月前便离开杭州,去向不明。探子一路追踪线索南下,到了浙南地界,线索便变得杂乱零散,众多沿海渔村星罗棋布,想要寻人如同大海捞针,再也无法追踪。
永琪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眉宇间的怅然久久不散。
他反反复复回想木兰围场那惊鸿一瞥。那少女掷出信物,高声喊话,转身遁入林海,不邀功、不求赏,将面见皇上、一步封爵的机会弃之不顾。皇宫里多少女子,挖空心思博取皇阿玛垂爱,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
“她到底在哪里?”永琪低声自语。
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丝执念,总想再见那人一面,想问一问,她究竟为何,甘愿放弃这般天大机缘,宁可漂泊江湖,也不愿入这紫禁城。
身后传来脚步声,尔康缓步走来,看到永琪手中的密报,轻轻叹了口气。
“五阿哥,又在看江南送来的消息?”
“嗯。”永琪淡淡应了一声,“线索断在浙南沿海。”
“臣已经劝过紫薇许多次,不必再如此苦苦牵挂。那人来去自由,本就无意入宫。她既然选择隐匿踪迹,我们这般四处搜寻,未必是她想要的。”尔康眉头微蹙,心底依旧对木兰围场的神秘女子心存疑虑,“只是这人太过神秘,来历不明,一旦怀有别的心思,终究是隐患。”
紫薇这时也带着金锁慢慢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
“我一想到小燕子孤身在外漂泊,无依无靠,心里就不安。若不是我托付她去木兰围场送信物,她也不会卷入这件事,被迫远走他乡。”紫薇轻轻拭了拭眼角,“只要一日找不到她,我心里这份愧疚,就一日放不下。”
皇上也知晓他们一直在寻访送信之人,只是几番追查都没有结果,渐渐也不再投入大量人手。但紫薇日日惦念,永琪心中放不下,尔康存着戒备,皇后那边也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私下还留着少量探子,继续在江南一带打探消息。
皇宫里所有人,依旧困在这场真假格格的余波之中,耗费心力,四处搜寻。
他们万万想不到,他们苦苦寻觅的小燕子,此刻身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内,安坐在曾老板的书房之中,不去想皇家恩怨,不去管深宫爱恨,一心一意学习经商之道,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浙江温州户籍文书落地。
二十天的时光缓缓流逝。
曾老板手下的人往返洛阳与温州,上下打点,核查册籍,所有手续有条不紊地推进。
小燕子在曾府,白日跟着曾老板学习商贸、货单、漕运、和客商谈判的技巧;傍晚就在偌大的庭院里舒展筋骨,练练拳脚,保持身手。闲暇之时,她偶尔会站在庭院的杏树下,遥遥望向东南方向,心里惦记着温州海边的阿渔,惦记那片滩涂,惦记木屋,惦记未来热气腾腾的海鲜火锅。
她暗暗在心里许诺:等户籍到手,办妥商行路引,我即刻赶回渔村。到时候,就可以正式收渔民的海货,打通江南销路,带着全村人一起把海货卖出好价钱。
红墙之内的爱恨纠葛,皇家的真假格格之争,早已离她越来越远。
等文书一到手,她小燕子,就是堂堂正正的温州百姓。有户籍,有商行,有大海为伴,有海鲜可食,有自由的人生。
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将她拽回紫禁城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