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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还珠公主府。
新落成的公主府院落阔大，花木栽植整齐，宫人太监一应伺候，看着确实有和硕公主的体面。可府里处处透着一股冷清，少了活气。夏紫薇独坐廊下，手中捏着一卷诗书，目光涣散，根本读不进去半个字。
册封已有数日，可那份荣宠始终像一层薄薄的冰壳，看着光鲜，底下一片寒凉。乾隆偶尔会召她入宫，言语客气，赏赐不断，可从头到尾，只有补偿式的体恤，没有寻常父女之间那种随心的疼爱。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皇上用来弥补大明湖畔旧憾的人。
府外传来脚步声，宫人匆匆入内禀报：“公主，西藏赛娅公主前来拜访。”
紫薇微微一怔，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她心里明白，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不多时，一身艳色藏式劲装的赛娅大步跨进庭院，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护卫。她没有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反倒十分坦荡，径直走到紫薇面前站定。
“还珠公主，今日我来，不是来和你争吵，也不是来炫耀。”赛娅开门见山，声音清亮，“我知道你与福尔康情深，这些日子，你心里定然痛苦万分。”
紫薇轻轻垂眸，声音低哑：“公主远道而来，有话不妨直说。”
赛娅望着她，坦然道出心中所想：
“那日养心殿，我亲眼所见一切。皇上对你，只有愧疚，并无发自内心的宠爱。你虽是和硕公主，可没有足够强的靠山，朝堂宗室心底依旧轻视你的出身。”
“我喜爱福尔康，是真心敬佩他的武艺与才学。御前比武，是他赢了我，按照约定，他便该娶我回西藏。这不仅仅是我个人心愿，更是关乎大清与西藏的邦交盟约，金口玉言，难以更改。”
“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但我也绝不会退让。福尔康是大清臣子，家国在前，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紫薇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清寂，泪水无声滑落：“我明白。皇阿玛心中，家国大局永远排在儿女私情前面。我这一份公主名分，单薄无力，护不住我和尔康的缘分。”
“若是……”紫薇话到嘴边，终究轻轻摇头。若是当年有那个闯入皇宫、鲜活热烈的姑娘在，一切或许会不一样。可那个人远在东海，从未踏入京城半步，一切假设，都只是空想。
赛娅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底也生出几分怜惜：“你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不该困在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大清天下广阔，日后你会遇见别的良人。福尔康，注定要随我去往西藏。”
说完，赛娅不再多留，微微颔首，转身带着护卫离开了公主府。
庭院之中只剩下紫薇一人，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飘零落地。她怔怔望着满地落花，心中那一点残存的念想，被赛娅一番直白的话语彻底碾碎。
另一边，福府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福尔康把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终日对着一盏孤灯枯坐。往日里神采飞扬的人，眼下眼底布满红血丝，形容憔悴。他一遍遍回想养心殿那一幕，回想自己赌上一切换来的结局，悔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他的心。
福尔泰立在书房门外，听着屋内一片死寂，心底五味杂陈。那日在养心殿，他暗自思索自己算不算躲过一劫。如今看来，侥幸逃脱婚约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兄长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着书房内说道：“哥，事已至此，再多痛苦也难改圣旨。你……保重身体。”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福尔泰转身离开，独自走到花园僻静处，心底忍不住再度想起那个传闻里远在东海的女子。人人都说，当年若是小燕子入宫，一切都会截然不同。她凭着皇上毫无保留的偏爱，总能打破规矩，扭转绝境。可如今，世上没有那道横冲直撞的光，只剩下冰冷的礼法与无法违抗的圣命。
千里之外，东海临海四合院。
春光正好，院内紫藤花垂落一串串淡紫色花穗。小燕子坐在花架下，阿渔正帮她细细打磨前日赶海捡回来的贝壳与海珠。
大颗圆润的海珍珠被小心打孔，搭配着带着七彩光泽的贝壳薄片，串成耳坠与手链。偏小的珍珠，挑拣干净，放到石臼里，慢慢研磨成细腻莹白的珍珠粉，装入瓷罐储存，留作日常敷脸养颜。
小燕子指尖拎起刚做好的一串贝壳手链，在阳光下晃了晃，看着流转的柔光，笑得眉眼弯弯。
“这串真好看，闲暇时戴出去赶海最合适。”
阿渔一边碾着珍珠粉一边笑道：“小姐手艺真好，等多做几样，还可以放到咱们商行里当做稀罕首饰售卖，肯定会有不少富家小姐愿意买。”
小燕子点点头，又想起洛阳曾老板信里提到的京城故事，淡淡一笑。
京城里面，紫薇贵为和硕还珠公主，可一生情缘被皇权和国事碾碎；尔康满腹才情，却要被迫远赴西藏，与挚爱分离。夏紫薇是乾隆的私生庶女，所有尊荣都建立在皇上一时的亏欠之上，根基虚浮，一遇大事便毫无依仗。
反观自己，明面上是洛阳曾老板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曾老板黑白两道门路通达，中原数省钱庄、漕运、商号遍布，官面有人打点，江湖有手下奔走。谁若是想为难她，先要掂量掂量曾老板的分量。这份宠爱，实打实握在手里，不用向任何人乞求怜悯。
只有她自己知晓，这份光鲜只是保护壳。她真实身份是前浙江巡抚方之航与杜雪吟的嫡长女，方家旧案血海深仇，只能深埋心底，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她如今积蓄财力人脉，一边经营沿海商行，一边静待时机，等候能够为父母洗刷冤屈的那一天。
她不必去紫禁城争夺一点带着权衡的愧疚，不必为一段注定破碎的情爱黯然神伤。潮起潮落，贝珠为伴，小院安稳，背后有洛阳曾伯父做靠山。
小燕子抬手轻轻拂过瓷罐里细腻的珍珠粉，抬眼望向远处蔚蓝无垠的大海。
京城深宫，爱恨皆由皇权摆布。
东海滩头，她自掌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