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庵一别,暮色彻底笼罩京城。福尔康送紫薇上了回宫的软轿,独自失魂落魄走回福府。他本以为这场私下相会无人知晓,却不料赛娅安插在福府附近的护卫,早已将庵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回报给了赛娅公主。
赛娅听完禀报,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妒火中烧,只是平静地让人去请福尔康到她暂住的驿馆相见。
不多时,福尔康一身疲惫踏入驿馆厅堂。
厅堂内燃着酥油香,赛娅端坐在软垫之上,见他进来,抬手屏退左右护卫,偌大厅堂只剩他们二人。
“方才,你去静心庵见还珠公主了。”赛娅开门见山,语气平直,听不出喜怒。
福尔康身子一僵,没有打算隐瞒,垂首低声:“是。此去西藏山高路远,一别便是半生,我与紫薇,想好好道个别。”
赛娅静静看着他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她。我也并非蛮不讲理,非要强行拆散有情人。御前比武,是你赢了我,按我们西藏的规矩,胜者娶我,维系两地和平,这是承诺,不能反悔。”
“我敬佩你的武艺与才学,才想要嫁你。但我不会强求你立刻忘掉旧情。等到了西藏,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阻拦你怀念紫薇。只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丈夫,是西藏的驸马,肩上扛着大清与西藏之间的安宁。”
福尔康抬眼,眼底满是苦涩:“公主胸襟宽广,是我辜负了你。”
“谈不上辜负,只是命运安排如此。”赛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紫薇她,空有和硕还珠公主的名头,可皇上对她只有愧疚,没有真心疼爱,朝堂宗室也始终介意她生母无名无分的出身。她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你们之间的情缘。就算没有我,你们二人,也很难光明正大相守。”
这番话,再次戳破最残酷的现实。
福尔康默然无言,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痛感。他不得不承认赛娅说的全是实话。
若是小燕子当年进了皇宫,一切都会不一样。那个鲜活热烈的姑娘能牢牢抓住乾隆全部的父爱与偏爱,凭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圣宠,硬生生冲破礼法桎梏,为紫薇挣来真正的靠山。可如今小燕子远在东海,置身事外,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有能力对抗家国大局。
福府筹备婚事的红绸依旧挂满廊檐,那一抹艳红,在尔康眼中,尽是刺目的血色牢笼。
另一边,福府花园。福尔泰独自倚着栏杆,望着天边流云,又一次想起养心殿那一幕,心底暗忖:我真的算是躲过一劫了吗?
躲过了远赴西藏、被迫娶番邦公主的命运,可他要眼睁睁看着兄长被困在这场身不由己的婚事之中,看着兄长与紫薇生生分离。这份侥幸,沉甸甸的,半点喜悦都没有。
千里之外,东海临海四合院。
夜色慢慢褪去,又是一个晴朗的清晨。潮水刚刚退去,小燕子早早带着阿渔来到滩涂。
清晨的沙滩湿润柔软,无数贝壳被潮水留在沙面上。小燕子提着竹篮,弯着腰,仔细翻找藏在沙层里的海珠。偶尔找到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便开心地招呼阿渔来看。
“你瞧这颗,光泽多好!做大颗的珠坠正好。”
阿渔笑着跟在一旁捡拾彩贝:“小姐运气真好,今早收获不少。等回去,咱们继续打磨首饰,剩下的珍珠磨粉。”
小燕子一边捡拾贝壳,一边慢悠悠说道:“京城那边的事,曾伯父派人传信说了。赛娅和尔康见了面,话已经说开。尔康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很难再有变数。”
阿渔停下动作,感慨道:“还珠公主实在可怜,有心爱之人,却不能相守。空有公主名分,根基薄弱,一点都不顶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燕子将一颗海珠小心放进布袋,“夏紫薇是乾隆的私生庶女,名分靠愧疚换来。帝王的愧疚,在邦交大事面前,不值一提。”
她抬起头,望向一望无际的碧海,眼底带着从容笃定。
“和她相比,我就自在多了。明面上,我是洛阳曾老板捧在手心的侄女,洛阳小公主。曾伯父黑白两道通吃,中原各路官吏、江湖势力,都要卖他面子。我在东海开商行,修建这座院子,地方上没人敢招惹我。这份宠爱和庇护,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不用向任何人乞求。”
只有她心底清楚,这层“洛阳小公主”只是保护壳。她真实身份,是当年蒙冤被害的浙江巡抚方之航与杜雪吟的嫡长女。方家旧案血海滔天,一旦身世暴露,便是杀身之祸。多亏当年曾伯父感念方大人旧恩,救下年幼的她,对外改换身份,将她养育长大。
这些年,她借着曾家的势力,一边经营沿海商行积累银钱与人脉,一边暗中收集当年方家冤案的蛛丝马迹,静待合适的时机,为父母洗清冤屈。
“走吧,咱们回院子。”小燕子掂了掂沉甸甸的竹篮,里面装满漂亮贝壳和海珠,“回去先把珍珠挑拣分类。大颗的打孔,搭配彩贝薄片,做成耳坠、手链、发钗;细小的珍珠,仔细清洗干净,烘干研磨成细腻珍珠粉,用来敷脸养颜。多余的珠饰,送到商行售卖,又能多攒一份积蓄。”
两人提着满满一篮收获,踏着晨光,缓步走回四合院。
院内石桌上,摆放着昨日尚未完工的半成品珠饰。小燕子洗净双手,坐在紫藤花架下,专心打磨贝壳,钻孔串珠。海风穿过藤蔓,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京城里面,红绸锁愁人,有情人被迫别离,身不由己。
东海这边,潮声伴佳人,采贝制珠,积蓄力量,自在逍遥。
紫禁城的权力与情爱,不过是远方一场与她无关的浮沉大戏。她手握自己的底牌,不必入局,不必争抢,静静守着属于自己的山海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