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下的那一刻,整座太和广场的压抑终于炸开,却依旧无人敢高声言语。
撤销福尔泰一切和亲旨意。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出自帝王之口,却是乾隆这辈子最憋屈、最无奈、最身不由己的一次退让。
他坐拥天下,能定万千臣子生死荣辱,能拿捏天家子女的命运归宿,能凭着一纸权衡碾碎儿女情长。
可他拿捏不住远在东海的那位洛阳小公主。
赛娅公主僵立良久,一身明艳华贵的藏式喜服此刻显得无比滑稽、无比难堪。
她千里远赴大清,带着西藏的傲气与底气,仗着两国邦交,步步紧逼、寸寸不让。
她逼得了尔康认命,逼得了朝堂妥协,逼得了紫薇心碎。
她以为家国大局就是世间最大的规矩,谁都不能违抗。
可今天她终于彻底明白——
皇权大局,压不住江湖巨擘。
皇家体面,比不过人家一句随口吩咐。
人家从未入宫争宠、从未求过半分皇家名分、从未掺和京城爱恨纠葛。
人家只是在东海赶海捡贝、磨粉养颜、逍遥度日。
可只要她愿意,一句话千里传讯,暗卫直闯金銮殿,硬生生废掉大清既定国策、废掉藩邦婚约、废掉帝王金口玉言!
赛娅眼底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势在必得,尽数崩塌。
她看着空无波澜的御前,看着一众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看着彻底逃过宿命的福尔泰,唇角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原来……我争了这么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她争得过情深无奈的紫薇,争得过束手无策的福家,争得过权衡利弊的帝王。
唯独争不过那个从不入局、从不相争、却手握绝对底气的局外人。
紫薇靠愧疚立足,尔康靠皇权喘息,福家靠圣意存活。
唯独那位洛阳小公主,不靠任何人、不求任何人、不惧任何人。
赛娅再也无半分颜面逗留紫禁城,微微颔首,声音嘶哑:
“既然圣意已改,婚约作罢。
西藏使团,不日启程归乡。”
说完,她转身拂袖而去,背影落寞,再无往日半分张扬跋扈。
这场闹遍京城、牵动两国的和亲风波,最终以她一人的惨败收场。
太和殿广场渐渐散去人流,百官躬身退朝,私下窃窃私语,人人心底只剩震撼。
他们一辈子侍奉皇权、敬畏圣命、恪守礼法。
今日才亲眼看见——皇家的规矩,并非天下最大的规矩。
而福府众人,久久未能回神。
福尔泰站在原地,心神震荡良久。
他从地狱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免于远赴蛮荒、终生离乡、宿命孤苦。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愿意为他硬刚皇权、逆天改命。
他心底没有狂喜,只有无尽的敬畏与疑惑。
那位洛阳小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逍遥东海,不问世事,却能抬手翻覆朝堂风雨。
一旁的福尔康,自始至终,笑意全无,只剩沉重刺骨的愧疚。
前世的他,弟弟替他远嫁,他满心窃喜、眼底藏笑,只庆幸自己留住爱情、留住安稳。
可这一世,他亲眼看见和亲有多苦、离别有多痛、身不由己有多绝望。
他逃过了宿命,弟弟也逃过了宿命。
可他半点轻松都没有。
他只觉得从前的自己浅薄、自私、凉薄。
皇家大局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牺牲,手足亲情更不是用来交换安稳的筹码。
他望着福尔泰,低声哽咽:“尔泰,对不起。”
福尔泰轻轻摇头,心底百感交集,不知该庆幸,该唏嘘,还是该敬畏那位远在天边的贵人。
人群角落,夏紫薇静静伫立,一身华贵公主朝服,却第一次,从心底生出极致的失衡与羡慕。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看懂了两个人天差地别的人生。
她是乾隆亲封的和硕还珠公主,天家血脉。
可她的出身是私生庶女,来路尴尬、名分虚浮、根基浅薄。
皇上对她,唯有愧疚,毫无父爱。
她这辈子所有的风光、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优待,全是边角料施舍。
是从前小燕子在时,溢出的圣宠;是如今皇上愧疚泛滥,勉强的补偿。
她一辈子谨小慎微、温柔懂事、恪守本分、不争不抢。
可她护不住爱人、护不住情义、护不住身边任何人。
皇权轻轻一动,她的情爱破碎;朝堂轻轻权衡,她的命运飘摇。
可那位从未谋面的洛阳小公主呢?
她不用入宫、不用认父、不用求宠、不用卖惨、不用靠任何人愧疚存活。
明面上,她是洛阳黑白通吃曾老板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万千宠爱、全盘兜底。
暗地里,她是忠臣良将方之航的嫡长女,傲骨天成、根正苗红。
她想护谁,皇宫就得退让。
她想保谁,圣命就得作废。
她想逍遥,便无人能扰她岁月。
同样是女儿身:
我在深宫看人脸色、求人情、捡余宠、受尽权衡牺牲。
她在山海随心所欲、掌权势、定朝局、活得肆意张扬。
紫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酸涩泛滥,满心皆是怅然。
她拼尽全力寻亲认父,盼了半生的皇家归宿。
到头来才知晓——
皇家金枝玉叶,不如江湖自在娇女。
帝王半点愧疚,不如旁人一分撑腰。
紫禁城困住了她的情、她的梦、她的半生浮沉。
却困不住那个远在东海、捡贝采珠、养颜度日的自由人。
与此同时,千里东海,暖风徐徐,潮声温柔。
小燕子卸下敷脸的珍珠粉,对着铜镜轻轻整理鬓发,眉眼明媚、从容慵懒。
阿渔拿着刚从商行送来的账本,笑着禀报:
“小姐,京城消息全传回来了!暗卫圆满完成吩咐,朝堂无人敢反驳,皇上被迫撤销婚约,赛娅公主失意退场,整个京城都被您惊动了!”
小燕子对着铜镜淡淡一笑,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来就荒唐。
好好的少年郎,为何要为所谓家国大局,白白葬送一生?”
她从不在意皇家的规矩、朝堂的权衡、世人的眼光。
她知晓自己的底牌,知晓曾伯父对她全然护佑、绝无算计、绝无背叛。
知晓自己身为方家嫡女,一身傲骨,绝不屑于去争深宫那点廉价父爱、虚假荣宠、边角温柔。
“紫薇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安稳庇护,从来不用我伸手去争。”
小燕子轻轻捻起一枚莹白海珠,眼底清亮坦荡,“她靠帝王愧疚,随时可弃。
我靠自身底气、旁人真心庇护,万世安稳。”
皇宫之内,有人心碎、有人愧疚、有人失意、有人卑微求存。
东海之滨,她珠润年华、岁岁安然、手握乾坤、自在无双。
这世间最极致的差距,
从来不是名分高低、品级尊卑。
是有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取舍里,有人一辈子活在自己的掌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