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慈宁宫,紫薇带着贴身侍女缓步走回漱芳斋。
方才大殿之上老佛爷那一番敲打,字字句句还盘旋在心头,沉甸甸压在胸口。一路穿过宫廊,红墙高耸,檐角的铜铃被风轻轻吹动,叮铃声响落在耳里,听着却只觉萧瑟。
尔康早已在漱芳斋等候。今日请安大典他随文武官员一同在场,殿上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远远瞧见紫薇归来,面上那层强撑出来的端庄已经淡了,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连忙快步迎上前。
“紫薇。”
听见尔康的声音,紫薇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一松。方才当着太后、满殿王公命妇,她死死咬着唇,将所有酸涩委屈尽数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可到了只有心腹与爱人的漱芳斋,不必再维持格格在外的体面,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微微垂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绣着兰草的宫装裙摆上。
“尔康……”紫薇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老佛爷她……她始终介意娘亲的过往。无论我如何守规矩、学礼仪,在她眼里,我的出身,永远都是洗不掉的污点。”
尔康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心疼不已。他拿出帕子,小心替她拭去脸颊泪水,低声劝慰:“别太难过,皇上十分疼你,有皇上护着,太后最多只是言语敲打,不会过分为难你。”
紫薇靠在他肩头,泪水依旧止不住。自小跟着夏雨荷在江南长大,母亲教她的,是情之所至,悲欢不必强行压抑。欢喜便可以展颜,苦楚便可以落泪,心意坦诚,不必硬撑着伪装无波无澜。
在夏雨荷的认知里,真心流露从不是软弱。母女二人守在济南小院,相伴度日,一腔心事皆围绕那段江南旧梦。所以紫薇习惯将所有喜怒哀乐摊开在心爱之人面前,委屈了便倾诉,伤痛了便落泪。
她不懂,为何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一辈子背负母亲当年的旧事,承受旁人审视与偏见。
“我已经拼尽全力恪守宫规,一言一行谨小慎微,读书习礼,不敢有半分逾矩。可仅仅因为娘亲当年和皇阿玛相遇无名,我便永远要被贴上那样的标签。”紫薇肩头微微抽动,“难道出身这件事,我这一生,都没有办法改变吗?”
一旁站着的侍女见格格落泪,安静侍立,不敢多言。
而此刻,慈宁宫内,晴儿正陪着老佛爷翻阅各地送来的诗卷。侍女悄悄回来回话,低声禀报,说还珠格格一回漱芳斋,见到福尔康便忍不住哭了许久。
老佛爷指尖一顿,淡淡抬眼,望向身侧的晴儿。
晴儿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容落泪,只是轻轻颔首。她心中早有预料。
这便是两套教养养出的不同心性。
若是换作自己,就算心中万般委屈,也只会关起门,独自慢慢消化心绪,绝不会当着旁人,任由眼泪肆意流淌。皇家教养教她,悲喜藏于内,不可轻易外露,泪水一旦落得轻易,便容易被人抓住软肋。
晴儿轻声开口,语气客观平和,不带嘲讽,只是如实道出观感:“紫薇姑娘重情,心底藏不住苦楚,遇到委屈,便忍不住落泪。”
老佛爷轻轻放下书卷,眸色深沉:“哀家就知道。她骨子里终究是江南柔情养出来的孩子,太重儿女情长,心性太脆。皇上再疼她,可深宫之中,风波暗藏。这般容易被情绪牵动,往后漫长岁月,怕是还要受许多煎熬。”
晴儿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紫薇的眼泪,不是过错。只是这份柔软,放在礼教森严、暗流涌动的皇宫,便是最大的短处。
在江南小院,多情落泪是真挚;可在红墙之内,轻易动情垂泪,便是软肋。
晴儿想起方才大殿上紫薇隐忍的模样,依旧存着一份怜悯,却不会因为这份怜悯,跟着一同伤感落泪。可怜归可怜,分寸永远要守住。
“孙儿会记住老佛爷叮嘱,往后与她往来,保持分寸,礼貌相待,不深交,不妄动心神。”晴儿柔声应答。
老佛爷满意地点点头。
千里之外的东海港口,却是另一番光景。
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浪潮一遍遍拍打着堤岸。小燕子依旧挽着裴宗之的胳膊,沿着码头漫步。
眼前千帆林立,搬运货物的工人往来不息,商船的桅杆连绵向海的尽头。各地商行管事依次上前,一一禀报港口的货物流转、库房储备、海外贸易的行情。小燕子认真听着,时不时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谈起生意时思路清晰果决,转头看向裴宗之时,又瞬间变回那个明媚鲜活、无忧无虑的少女。
“宗之,你看这批南洋运来的香料,销路极好。再过两月,我们还可以开辟新的航线。”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深宫那些礼教枷锁与人心猜忌。
裴宗之含笑望着她:“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小燕子仰头大笑,海风扬起她的发丝。
她不必困在红墙里面,不必在意谁对自己的出身指指点点,不必逼着自己时时刻刻谨小慎微,更不用为了长辈的偏见暗自垂泪。
她的天地是无垠大海,是四通八达的商路,是追随她的万千手下,是身边相守的爱人。
红墙之内,紫薇困于情,困于出身,委屈落泪,步步如履薄冰。
碧海之畔,小燕子掌自己基业,随心而行,自在无拘。
两条道路,早已越走越远,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