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几番思索斟酌，老佛爷决意筹办一场秋日宫廷诗会。
一来金秋气清，御园景致正好，借雅集点缀宫廷风雅；二来，她心中始终存着对紫薇的审视与试探。她虽厌弃紫薇生母那段无名相恋的旧事，认定这是洗不掉的出身瑕疵，却也听闻夏紫薇饱读诗书、才情出众，行事温婉守礼。老佛爷便想借着这场诗会，当众品鉴紫薇的真才实学，更要细细窥探她的心性——看看她究竟是胸怀端方、足以撑起皇家颜面，还是眼界囿于儿女情长，极易被悲喜牵动、不堪深宫风雨。
诗会的旨意传下，宫中公主、格格、世家贵女与朝中善文的臣子皆在受邀之列。一纸特诏远送东海，邀当朝国师裴宗之入宫赴会。
谁都未曾料到，这封赴宴的请帖，会掀起御花园里的波澜。
诗会当日，紫禁城御花园内秋花簇拥，亭台临着流水，琉璃瓦沐着暖融融的秋阳。乐师轻奏雅乐，檀香袅袅漫开，一派皇家雅集的端庄气象。
紫薇早早换上一身素雅宫装，妆容得体，静静等候。连日来，太后言语间的敲打、礼教带来的无形压力，一直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她心底悄悄抱着一份期许：今日诗会，便是她展露才情、证明自己心性的良机。她熟读诗词，最擅婉约隽永的文字，往日和宫中文人论诗，人人都称赞她文笔细腻温柔。紫薇暗自期许，只要自己从容落笔、辞藻得体，或许能稍稍消解老佛爷心中的偏见。
晴儿立在一旁，安静旁观，眼底带着旁观者独有的清醒。她看透太后的用意，望着一心想要借诗文自证的紫薇，心底轻轻一叹。紫薇太过渴求深宫的认可，这份执念，早已将她困在红墙之内。
就在众人按序落座，诗会即将启幕之时，两道身影自宫道尽头缓步而来，瞬间攫住了满堂所有人的目光。
白衣绝尘，气质清逸出尘的男子，正是国师裴宗之。世人皆知他心性淡泊，本就疏离朝堂，极少踏足皇宫雅集，今日奉旨前来，却并非孤身一人。
他身侧伴着一位少女，一身浅白锦裙，没有繁复沉重的珠钗，只简单束起长发。眉眼明媚鲜活，坦荡自在，正是洛阳小公主小燕子。
满场骤然安静。
朝野传闻，这位小公主久居东海，手握庞大的海上商路，财力势力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谁也不曾想到，裴宗之竟会将她直接带入太后主持的宫廷诗会。
裴宗之淡淡扫视一圈在场众人，神色从容沉静。不必多说一字，他携小燕子同来这一步，便是当众宣示主权，坦荡地告诉紫禁城里的所有人：小燕子，是他放在心尖护着的人。
乾隆坐在主位，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心中了然，淡淡一笑。
老佛爷端坐主位凤榻，眸光微微一凝，仔细打量着小燕子。她久居深宫，先前只隐约听过东海有这么一号人物，从未亲眼得见。眼前少女没有半分刻意逢迎，不受繁文缛节束缚，站在国师身侧，不卑不亢，一身山海养出来的开阔气度，竟压得住满堂皇家贵气。老佛爷心底暗自讶异，知晓此女绝非寻常江湖女子。
诗会照常开启。老佛爷看向紫薇，缓缓开口，言语带着几分试探：“今日秋雅盛会，诸位皆可赋诗一首，抒心志，展襟怀。紫薇，你身为还珠格格，饱读诗书，便由你先赋诗，让众人品鉴。”
紫薇躬身领命，缓步出列。她凝神静思片刻，提笔吟咏，字句工整秀丽，写秋园景致，写深宫雅韵，处处恪守本分，尽显闺阁端庄。诗句温婉细腻，辞藻雅致，满座的命妇与大臣纷纷点头称赞，夸她才情卓绝，娴雅得体。
只是老佛爷听完，仅仅淡淡颔首，眼底并无半分惊艳。紫薇的诗作，稳妥无瑕，字句皆守规矩，处处顾及皇家体面。可通篇读下来，满是收敛与克制，字字都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诗里有礼教，有安分，唯独缺少属于自己的胸襟与风骨。
老佛爷心中已有判断：紫薇的心性，终究被深宫桎梏捆住。才情有余，格局却不足。
随即，老佛爷将目光转向小燕子，语气带着几分考究：“听闻洛阳小公主久居山海，不拘俗礼，眼界与深宫儿女大不相同。既然今日亲临雅集，不妨也赋一诗，让哀家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投向小燕子。紫薇抬眼望过去，心底隐隐存着一丝较量，暗自猜想，这位久在海边的女子，未必能写出像样的诗作。
小燕子闻言，不慌不忙，抬手轻轻摸着下巴，眼眸灵动，似在静静思索。她不必苦寻典故，不必雕琢辞藻，更不用刻意迎合皇家的审美。她的日子，本就是这首诗的底色。
稍作沉吟，小燕子清了清嗓子，清亮通透的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御花园：
不束宫墙不束秋，
心随沧海任悠游。
平生最喜无拘客，
一任清风渡自由。
四句落音，满堂寂然。
没有堆砌华丽典故，没有伤春悲秋的婉转，短短二十八字，洒脱开阔，字字都是她的本心。不被宫墙束缚，不为季节羁绊，心向沧海，自在遨游；此生偏爱不受拘束的人，任凭清风相伴，奔赴自由。
高下顷刻分明。
紫薇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整个人瞬间黯然失色。
她方才那首精心打磨、处处守礼的诗作，在这首写尽山海旷达的绝句面前，如同萤火对照皓月，溪流相较沧海。她穷尽心力去贴合皇家的标准，落笔皆是束缚与隐忍；小燕子不曾刻意雕琢，随口一吟，便是万里天地，一身坦荡。
一股复杂酸涩的滋味漫上紫薇心头。她拼尽全力学习礼仪、打磨诗才，只为换取深宫的接纳；而小燕子，本就跳出红墙棋局，不受礼教捆绑，心中自有沧海长风。
一旁的晴儿心中豁然通透。她终于懂得，为何国师倾心相待，为何连帝王都要对小燕子多几分敬重。深宫之人耗尽一生追逐体面与恩宠，小燕子却早已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辽阔天地。
老佛爷怔怔望着从容而立的小燕子，久久沉默不语。她一生阅诗无数，见过无数宫廷佳作，却从未听过这般洒脱、不染桎梏的诗句。
裴宗之侧首看向身侧明媚坦荡的少女，眼底漾开化不开的温柔与骄傲。
他的燕儿，不写爱恨离愁，不叹世事悲欢，只写天地辽阔，只写人间自由。
这场秋日诗会，本是老佛爷用来试探紫薇的局。可从小燕子开口吟诗的那一刻起，满堂的皇家风雅，尽数沦为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