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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诗会渐渐散场。宾客陆续告退，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小燕子那首《自由》，那句“一任清风渡自由”，久久萦绕在众人耳边，挥之不去。
紫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恭敬向老佛爷、皇上行礼告退，转身同尔康一同回漱芳斋。方才诗会上那强烈的落差，沉甸甸压在她心上。她自幼苦读诗书，耗费无数心血打磨才情，一心盼望能得到太后认可，可到头来，一首小心翼翼、恪守礼教的咏秋诗，竟被小燕子随口吟出的绝句压得黯淡无光。
尔康见她面色郁郁，轻轻低声宽慰，紫薇只是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
另一边，裴宗之陪着小燕子向乾隆与老佛爷辞行。小燕子依旧神色明媚，没有半分恃才自傲的张扬，仿佛方才惊艳全场的诗作，不过是随口抒发心中所想，不值一提。裴宗之始终护在她身侧，待人有礼，却依旧带着那份疏离的风骨，淡淡行礼，便带着小燕子转身离开皇宫，出宫返回东海。
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老佛爷沉默良久，才带着晴儿，起驾回慈宁宫。
慈宁宫内，香炉静静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冲淡了御花园残留的秋意。宫人奉上香茶，尽数退至殿外，偌大殿内，只剩老佛爷与晴儿二人。
老佛爷靠在凤榻之上，指尖轻轻叩着榻沿，目光悠远，半晌才缓缓开口：“晴儿，方才诗会之上，两首诗，两个人，你都看明白了？”
晴儿垂手立在一旁，身姿端庄，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语气客观而从容：“孙儿看得清楚。紫薇格格的诗，字句工整，辞藻温婉，处处守着皇家的规矩，一字一句都在克制自己，力求合乎礼教。只是她落笔之时，心中始终记挂着要讨得认可，格局终究困在红墙之内。”
“而洛阳小公主那首诗，全然不受任何枷锁束缚。不讨好、不迎合，心中装的是沧海长风，所求唯有自由。她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因为她本就活在宫墙之外，不受这深宫礼教的评判。”
老佛爷微微颔首，长叹一声。这一生，她见过无数才女，有世家闺秀，有江南才女，可像小燕子这般，心怀山海、心性坦荡洒脱的女子，实属罕见。
“哀家原本只当，她只是依附国师的江湖女子，今日一见，才知是哀家小看了。”老佛爷缓缓说道，“她无官身，无皇家玉牒，却手握东海商路，心性开阔，不被名分、礼教捆绑。她的世界，从来不在这四方红墙之中。”
话锋一转，老佛爷眸色沉了几分，提起紫薇：“再说紫薇。这孩子，品性不坏，读书刻苦，待人柔顺，可最大的弊病，便是心性太软，执念太重。”
“她拼尽全力研习诗文、恪守宫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得到哀家、得到皇室的接纳。她把自我价值，寄托在旁人的评价之上。一旦得不到认可，便容易心生悲戚，难以自持。”
晴儿静静听着，心中深有同感。夏雨荷教给紫薇的，是江南儿女情长，重情、敏感，喜怒哀乐极易显露。一旦遭遇挫折，情绪便容易溃堤落泪。这放在民间小院，是至真至善；可身处步步藏锋的深宫，这般心性，便是软肋。
“孙儿也看出来了。”晴儿轻声应答，“紫薇格格太想证明自己，太渴求他人的体谅。可深宫之中，旁人的认可从来都不是依靠一味顺从、诗文讨好就能换来。若是遇事便悲戚落泪，很容易被人抓住短处，落人口实。”
老佛爷抬眼看向晴儿，眼底带着几分欣慰：“你这点便做得极好。你心怀悲悯，能看见旁人的身不由己，却不会泛滥共情，不会轻易被他人的悲苦牵动心神，失了贵女自持的气度。哀家教你的皇家教养，你都记在了心里。”
晴儿微微屈膝行礼：“孙儿谨记教诲。怜悯归怜悯，分寸不能乱。紫薇格格的难处，孙儿看在眼里，但孙儿不会因为同情，便失了心性。”
老佛爷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今日这场诗会，本是哀家用来试探紫薇的心性。原想着，若是她胸怀开阔，有沉敛风骨，哀家尚可放下几分成见。可今日对比之下，高下立见。紫薇的眼界，终究困在情爱与名分里，难以舒展。”
“小燕子无需争什么，她早已拥有山海万里；紫薇拼命想要争来体面，可她越是渴求，越容易被深宫的枷锁困住。”
“往后你与紫薇往来，依旧保持礼待即可，不必深交。她这般重情易伤的心性，在这皇宫之中，往后怕是还有不少磨难。”
晴儿恭谨应下：“孙儿明白。”
殿内安静下来，檀香缓缓升腾。
慈宁宫里，二人还在静静剖析着深宫之中的人情心性。
而此刻，宫门外，裴宗之与小燕子已经登上马车，缓缓驶离紫禁城厚重的红墙。
马车里，小燕子靠在裴宗之肩头，眼底还带着方才诗会的兴致，笑嘻嘻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怎么样？我那首诗，没丢你的脸面吧？”
裴宗之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眼底满是温柔笑意：“何止没有丢脸，满殿之人，无人能及。”
小燕子笑起来，眉眼灿烂：“本来就是我的心里话。那些皇宫规矩、旁人眼光，我一点都不想要。我只想回东海，看大海，管我的渔港，吃海鲜火锅。”
裴宗之低笑出声：“好，我们回东海。从此深宫风波、礼教是非，都与我们无关。”
马车轱辘向前，一点点远离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红墙之内，礼教、偏见、执念仍在缠绕着紫薇；红墙之外，山海辽阔，小燕子的前路，尽是清风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