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暮色漫过紫禁城的红墙,将漱芳斋的飞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余晖。
尔康见紫薇自诗会归来之后,始终沉默寡言,眉宇间郁结不散,轻声劝慰几句,便体贴地先行告退,留她一人静思。侍女们都退至廊外值守,偌大的内室只剩下紫薇独坐窗边软榻。案头摊着她方才在御花园诗会上吟诵的咏秋诗底稿,娟秀工整的字迹静静铺在纸上。
她一遍一遍回想诗会上的画面。
自小在江南小院,伴着夏雨荷日夜苦读,紫薇始终将诗书才情当作自己最坚实的依仗。她一直盼着,凭借满腹文采,能够消解老佛爷对自己出身的偏见,换来皇室的接纳与认可。
可今日一场秋日诗会,这份支撑许久的底气,轰然动摇。
小燕子随口吟出的绝句,没有繁复典故,没有伤春悲秋的婉转,字字坦荡,尽是沧海长风的辽阔。一句“一任清风渡自由”,格局开阔,直击人心。
紫薇指尖微微用力,将宣纸的边角捏出褶皱。
她身在深宫,一言一行都反复斟酌,谨守宫规,时时刻刻在意旁人的眼光,拼尽全力想要获得皇家的认可。她所有的追求,都被红墙牢牢圈住。
反观小燕子,本就立于宫墙之外,手握东海庞大的海上商贸,有裴宗之倾心守护。她不必讨好任何人,不必向礼教低头,不必苦苦求取谁的谅解,自由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底色。
紫薇心中翻涌着一团难解的郁结。她并非嫉妒小燕子的财富权势,而是怅然于两人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同样身为女子,小燕子可以驰骋山海,随心而行;而自己,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被出身、名分、礼教层层束缚,举步维艰。
她抬手拿起案上的毛笔,悬于纸面上许久,终究无力缓缓放下。纵使文笔秀丽、辞藻雅致,倘若眼界困于牢笼,笔下文字再精致,终究缺了一份舒展的风骨。沉甸甸的心事盘踞心底,久久无法释怀。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偏殿之中,和孝公主还沉浸在诗会带来的震撼里,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方才小燕子从容立在满园权贵之间,张口成诗,气度洒脱不凡,这般模样,和她记忆里原著故事中的小燕子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那个小燕子,生性大大咧咧,终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大字不识几个,一见到文字、提笔写字便头疼难忍,看见书卷就避之不及。
即便知晓这一世的小燕子,是手握商路、有权有财的洛阳小公主,和孝心底仍下意识觉得,小燕子骨子里的本性不会大变,读书识字依旧会是她的软肋。亲眼目睹诗会一幕,她实在难以接受,忍不住在心底向绑定的系统发问:
【系统,这不对劲!小燕子怎么会有这般文采?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她不该是大字不识,看见读写就头疼的人吗?就算这一世有钱有势,性格底色总不会彻底改变,读书应当依旧是她的短处才对!】
意识空间里,系统翻了个白眼,缓缓开口解释:
【宿主,一个人的成长,从来不能只看天生的性格,后天的环境与教养,足以重塑一个人的能力。原著里的小燕子生长在底层,温饱尚且艰难,没有条件读书习武,无人悉心教导,才会畏惧笔墨、不识文字。但这一世完全不一样!】
【当年小燕子投奔曾老板,曾老板财力雄厚,人脉遍布大江南北。他不惜重金,专门为小燕子延请当世大儒讲授经史诗文,聘请顶尖武将传授拳脚骑射,还请来满人嬷嬷,教她朝堂典章、人情世故与处世分寸。】
【长年累月接受这套世家嫡女规格的系统培养,文能诵读典籍、吟诗作赋,武能近身自保、跨马弯弓。这一世的小燕子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惧怕书本的野丫头,是实打实文武双全。】
和孝屏息凝神,静静听着。
系统继续说道:【所以不要拿原著的固有印象硬套这一世的小燕子。她不再是文盲,诗文、谋略、武艺样样都潜心修习。论综合才干、眼界格局,小燕子比起夏紫薇,更为出众。】
【紫薇的学识,是江南闺阁熏陶出来的,偏向诗词风雅,重心常在儿女情长、春愁秋恨;小燕子接受的是复合型的完整教导,经世之道、经商谋略、诗文武学一并修习。再加上常年打理渔港生意,行走江海,见识过世间百态,眼界远非困在江南小院、困于皇宫红墙里的紫薇可比。】
听完这番解释,和孝公主慢慢消化着其中的来龙去脉,转头望向御花园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命运的分叉,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悄然发生。
同是小燕子,一条路是误闯皇宫,懵懂莽撞,在红墙之内跌跌撞撞;另一条路,遇贵人扶持,重金延请名师,在山海之间潜心成长,习得一身才干,坐拥产业,随心自在。
这一世的小燕子,挣脱了原本既定的剧本,活成了截然不同的耀眼模样。
红墙深处,紫薇独自静坐,细细咀嚼心中郁结,被执念与礼教困住;红墙之外,小燕子坐拥万里沧海,一身才学,心向清风自由。两条命运的轨迹,自此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