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亲戚,薛宝钗也经常来,前两天还在群芳园哭诉了一会,诉说了番自己内心的苦闷,未来的迷茫,所以邢淑秀自然是理所当然知道了她家的事。
“商户女的婚事这么难吗?
感觉薛家的家境和处境比我当年好太多了,可为什么婚嫁如此困难,是因为她那个哥哥薛蟠实在太拖后腿了?”
面对宝钗,邢淑秀自然是说好话宽慰,但私下还是有八卦,并颇为困惑。
不明白她婚姻市场怎么这么差劲?
要倒贴那么多嫁妆才有人要。
“哎哟,太太,您可真的是把自己给想差了,俗话说得好,士农工商,您父亲起码也当过官,只是去的早了些,但并不影响您是官宦家出身,算是士。
而且您母亲去世时,您已经成年。
这就不在五不娶的行列当中了。
虽说不是极佳,但也算不上差。”
张茗萱先是帮忙梳理了一下邢淑秀的情况,随后才略有些为难地继续道:
“薛家的姑娘就不行了。
不是我说闲话,而是说实话……
首先她是商户,士农工商,商户本来就排在最末,哪怕她父亲是皇商也没有用,商就是商,身上又没有官位,她祖父身上好歹还有个紫薇舍人的身份。
可她父亲连紫薇舍人身份都没有。
就是个纯商户。
其次,她在五不娶当中排名还是挺靠前的,家里亲人是戴罪之身的,也属于五不娶行列,而且起码能排到第二。
更别说戴罪的是她亲哥哥。
普通老百姓不知道,可是勋贵圈子谁不知道她家的情况,早就心知肚明。
迎春小姐幸亏公主陪读身份没丢。
不然未来这方面也是个问题。”
“此外,更重要的一点是。
据我所知,勋贵圈子一般默认娶商户女就是家族缺钱了,纳为妾室面子上还略微过得去,可是娶做正妻的话,基本就跟光明正大的说,我就是想要商户女的钱没什么区别,还是挺丢人的。”
“如果贾家没出事,宝玉也没有出事的话,他们结亲倒还有些可能,毕竟好歹能用两家是亲戚,亲上加亲遮掩。
不过现在薛家怕是看不上宝玉了。
先不提宝玉身体能不能恢复,无官无爵的,然后年龄还小,怎么都算不上良配。如今能有个恩骑尉愿意娶,应该已经是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了,想着与王大人交好,同时家里可能确实缺钱。
京城穷勋贵多着呢。
不过寅吃卯粮,强撑体面罢了。”
两人正交头接耳八卦着,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探春求见,这时候邢苏秀和张茗萱自然是赶紧正襟危坐,让她进来,热情请她坐下来,问她怎么了?
探春坐定后,却有些扭捏不安。
但最终还是咬咬牙,害羞道:
“大太太您不要笑话我,我就是听了宝姐姐的话心里有些不安,然后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说出来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等三年后结束孝期,我年龄确实不小了,您能明白我意思吗?”
以前有嫡母在,她其实没有资格为自己的婚事操心,属于嫡母想让她嫁给谁,她就只能嫁给谁,无法拒绝。如今父亲和嫡母双亡,她亲生母亲赵姨娘在她看来着实指望不上,嫂子李纨感觉也没什么希望,再加上今天在群芳园又听了场薛宝钗的哭诉,她难免有些不安。
思来想去,只有大太太能倾诉。
甚至说不定能给出主意或帮助。
不过到底年纪小,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得太过直白,只能尽量往上面靠。
“明白明白,莫要不好意思,你没什么倚仗,自己多为自己操操心,也是对自己负责。女孩子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自然需要谨慎些,若是一不小心入了什么狼窟虎穴的话,那可就惨了。
其他方面不说,起码我这边肯定会给你备一份添妆,不低于一万两银子的添妆,另外,未来可以把我这当成你娘家一样,受了委屈,来找我是一样的。
但其他方面就没法给什么保证了。
只能说可以尽量听取你的建议,如果你不愿意,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挡住你母亲,赵姨娘那边的压力。”
“这样有没有感觉轻松点?”
之前邢淑秀确实没提过这些,但既然探春过来说了,也不妨碍她提一下。
给她一颗定心丸。
“这……”探春瞬间热泪盈眶,她很想说自己何德何能,甚至于都不大敢接受,想要拒绝。但又知道,如果大夫人能兑现刚刚的话,那她未来生活就起码有了一定的保障,不用太过害怕了。
最后只能抹了抹眼角,赶忙跪下。
想要行三跪九叩大礼感谢。
而邢淑秀见状,当然是赶紧把她扶起来,笑道:“干什么?还没过年呢,我可没红包给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回头家里面孩子都有,不单单只有你有。
说不定给你的还是最少的呢!”
“已经是我厚脸皮了……”
“可别这么说,姑娘家家的,别总皱着眉,担心这担心那的,家里现在就剩咱们这些人了,十个手指数都嫌多,自然能帮就帮,行了,回去玩去吧。”
伸手抚平了一下探春的额头,捏了捏她脸颊,邢淑秀便笑着让她回去了。
而探春则是又感激地鞠了一躬。
这才转身离开。
“虽说再等个三五年相看,也不算太迟,但会不会回头好的被人家挑了,咱们要不还是提前帮忙相看相看,正好用三五年的时间考察考察,广撒网,多捞鱼,免得事到临头,来不及考察!”
直到探春身影消失。
邢淑秀方才转头跟张茗萱说道。
张茗萱则是迅速给了明确反馈:
“这倒是没问题,我这边回头便去安排,反正本来就要收集京城很多勋贵家的信息,再多收集一下与那几个孩子同龄男子的信息,其实并不算费事。”
就在这时,因为探春出去的时候门没关,邢淑秀抬头就看到在门外守着的屠家姐妹俩,赶忙又道:“对了,再给我之前送过礼的那几个人发封信催催,找几个没结婚的九尺壮汉这么难吗?到现在都没消息,我可没少给她们送礼。
她们姐妹又没跟着我们家守孝。
不用考虑孝期,不能再拖了。”
“太太,其实您误会了,您联系过的那几位勋贵家太太已经帮忙找了好几拨人,只是都没看对眼。而且现在她们姐妹俩也略微有点分歧和纠结,就是既觉得比她们高,比她们强壮的男人好。
又对容貌俊美的有点心动……”
有时候有些事,不是特别重要,或者说没成功的情况下,张茗萱并不会时刻记得禀报,屠家姐妹就是这个情况。
她们已经相看过好几次了。
只是彼此没能看对眼。
“到底什么情况啊?”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们两个真正打心底里喜欢的,还是年轻俊美,文人风骨的那种,只是有点怕这种类型的命不够硬的,扛不住,万一再死一两个的话,她们就真别指望找对象结婚了。
所以找比她们强壮健硕的男人。
属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如果有的选,她们其实还更愿意选那种,就是跟琏二爷差不多的男人。”
说到这,张茗萱特地附到邢苏秀耳边道:“之前琏二爷在的时候,她们两个总是偷偷摸摸看琏二爷,前段时间知道琏二爷被判秋后问斩,她们俩个夜里还哭了许久,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不得不说,贾琏是有几分姿色的。
之前府里不少小丫鬟就很喜欢偷偷地打量他,看他,甚至做梦都想给他当妾。就连王熙凤对他一些行径没那么生气,也是全看在他那张脸上,换个丑点的,估计早就大嘴巴扇过去打起来了。
“唉,这可就更难办了……”
“想要通过正经渠道,找两个真正愿意,然后还符合她们要求的男人,简直就是难如登天啊。还不如让她们去各地举人来京城科举的那几条路上,当山大王,看中哪个就把哪个劫走,落草为寇来的靠谱,这也太为难我了吧……”
邢淑秀是真的很头疼。
不是说她们的要求太高,没有她们想要的人,关键是人家不一定愿意,两情相悦都同意,才是目前最难的问题。
感觉只有强制爱才有那么点希望。
就是让她们强行掳人回去。
“您也别太操心,我这边会继续给她们找相亲对象的,过两年,实在没有合心意的,想来她们就会放低要求了。
况且您对她们已经够尽心了。
但两情相悦哪有那么容易啊!”
“也只能如此了……”
……
扬州,巡盐御史府邸后院
经历近一个月奔波,林黛玉总算回到了自己家,并且扑进父亲林如海的怀里,而林如海看到自己女儿身体并没有变得消瘦,也没有什么病态,这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至少女儿没有被吓到。
自从知道贾府那边发生了些什么事之后,他最怕的就是女儿被吓到,毕竟他女儿身体本来就不好,又陡然见到二舅舅和二舅妈,被亲表哥表嫂给杀死。
然后还看到外祖母被气死。
他都不敢想万一被吓到,会不会给他女儿身体带来什么伤害,留下隐疾。
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
直到此时才总算放心。
父女互诉了会衷肠,林黛玉才想起邢淑秀临走前给她的信,递给林如海:
“爹,这是大太太让我给你的。”
林如海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打开信看了一下,看完先是沉默,紧接着是疑惑,最后才让林黛玉把邢淑秀送给她的那个首饰盒拿过来,并且当着林黛玉的面,打开了首饰盒下面的暗盒。
从里面拿出十万两银票。
“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银票?”
哪怕没有细数,可是光看抬头第一张银票上面就印着一万两,林黛玉便知道她父亲从暗盒当中拿出来的那一叠银票数量绝对不少,并且同样疑惑的很。
这首饰盒是大太太送的,然后父亲是看完信之后打开的暗盒,所以这些银票应该也是大太太放在里面的,但是大太太这是想干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给她这么多银票,难不成是在贿赂她爹?
“爹,不会有事吧?”
“这难道是贿赂?大太太是想让您帮忙做些什么事吗?还是要干什么?”
面对女儿的担心和疑问,林如海也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不是,大太太在信里说未来路途遥远,两地分隔,恐怕不能参加你的婚事,也来不及派人给你送上添妆,所以就提前给你了。”
“可是这也太多了吧,十万两!”
长辈甚至同辈给添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提前给也不算太离谱,但正常也就给一套首饰,或者给几锭金子,几锭银子之类,十万两实在太离谱了吧。
内务府正常给公主准备的嫁妆。
大概也就十万两左右。
添妆十万两,更是闻所未闻。
“这是添妆?”不用说,林黛玉现在也完全懵了,同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哪怕年纪小,她也知道添妆是啥。
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而实在想不明白的林如海,只能拉着闺女坐下来,让她详细说说在京城的情况,以及大太太平常的为人,具体性格,对她又怎么样之类?最后也没分析出什么情况,最多感觉邢太太似乎特别喜欢他闺女,很乐意跟他闺女在一起。
可就因为喜欢,给这么多添妆?
是银子太多,还是喜爱太深?
后来,林如海又把邢淑秀送过来的那封信拿出来仔细看,甚至还尝试放火上烘等等其他一系列操作,希望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但啥多余信息都没有。
就是很单纯的一封信,内容也就是字面上的内容,并没有任何隐藏信息。
实在想不明白,他也不可能就这件事专门钻牛角尖,只能暂时先放弃,然后把银票收好,特地又写了一封信给邢淑秀,主要是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不信十万两是添妆。
不问清楚不放心。
……
再说回京城那,薛姨妈思虑纠结了许久,并且又通过信件跟王子腾交流了几次后,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女儿的婚事也就是这样了,很难再往上高攀。
所以还是跟那家恩骑尉定了下来。
不过在定下来之后,他们家还有一件事要办,那就是得给薛蟠说亲。毕竟薛蟠是薛宝钗的哥哥,总不能薛蟠这边还没成婚,薛宝钗就先嫁出去吧。所以得抓紧时间给薛蟠找个对象,让薛蟠先于薛宝钗结婚,才好把薛宝钗嫁出去。
而过程嘛,毫无疑问,很困难。
薛姨妈说是碰到了好几个,但都不合适,实际是人家根本看不上她那个儿子,不愿意,就连王子腾也直接拒绝再次出面,让薛姨妈去找个门当户对的。
别指望能攀上官宦人家的女子了。
而薛蟠则是一点都不急,最近甚至还在缠着薛姨妈,想让薛姨妈赶紧把香菱给他,他想婚前先把香菱纳了开脸。
不过薛姨妈没同意。
毕竟都准备让他结婚了,自然没必要急这一时半会儿,不结婚先纳妾,甭管在什么家庭,都会让女方不满。本来他小子的婚事就很难办,要再加上一个婚前纳妾的话,说亲的难度只会更高。
所以薛姨妈一直拦着。
而大概也就是这时候,张茗萱之前派出去寻找香菱家人的手下,不但带回了消息,还把香菱母亲封氏带了回来。
丈夫出家,自己在娘家一直遭人白眼,苦寻女儿之余还得努力做针线维持生计,几乎耗干了封氏的精气神,明明才三十出头,却苍老得跟五十岁似的。
看到她的瞬间,邢淑秀便不由鼻头一酸,请她坐下来后,立刻就简单诉说了一下香菱的情况。从在金陵那边被卖了两次,到后来贾雨村判案,全部都详细地讲了一遍,也就是讲到这时,封氏立刻猛地站起来,然后气得浑身颤抖:
“贾雨村?您是说贾雨村?”
“贾雨村他见到过我女儿,而且还是两年前就见到过我女儿英莲了?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会不认识英莲?”
“你认识贾雨村?”
邢淑秀和张茗萱此时都挺惊讶。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如果他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的话,那我就认识他,你们说的是这雨村吗?”
封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他。
如果是的话,真的要气死了。
面对封氏口述的如此详细信息,邢淑秀还真不确定,特地转头看了一下张茗萱,张茗萱则默默点头,没有说错。
“是他,就是他,都能够对上!”
“啊!!!怎么能是他!”见邢淑秀承认,封氏下一秒就直接崩溃了,先崩溃大哭了起来,然后便是大声痛骂。
邢淑秀则是等她发泄了一会儿。
这才上前宽慰,并询问详情。
然后邢淑秀也跟着一起骂了起来:
“天哪,真是个畜生,就没见过这么白眼狼,不是人的东西,就他还好意思读圣贤书,还好意思给人当官判案。
收了你丈夫的资助,才能得以入京科举,得中进士,后来还要走了你们家丫鬟娇杏,纳为自己的继室,且过程在你们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很清楚你们家闺女叫甄英莲,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当时那拐子交代的明显很清楚。
认出来却还不管不顾。
真是个白眼狼畜生啊!!”
不仅邢淑秀愤怒谩骂着,在场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骂,知恩图报是大家所赞同且认可的优良品格,而贾雨村的操作,就是妥妥忘恩负义的典型啊,哪怕是出于朴素正义感,都没人会认可他。
骂完后,邢淑秀想了想,直接亲自带着封氏去薛家拜访,先去拜访嘛,如果薛家要脸的话,自然该把人交出来。
她这边大不了给点银子。
如果不交人,那可就要去报官了。
反正她肯定要帮封氏将香菱救下。
过程相当顺利,邢淑秀上门拜访并且诉说了一下情况之后,薛姨妈就果断将香菱,以及香菱的身契交给了封氏。
母女抱头痛哭好一会才缓过来。
邢淑秀想给补偿,薛姨妈没要,毕竟这事她家确实不占理,只是催促他们赶紧走,不然等待会儿薛蟠回来,指不定又要撒泼打滚,不愿意放香菱离开。
人家都这么配合了,邢淑秀确实也不好再过分要求,所以就把人带走了。
带回一等将军府暂时安置。
而薛家那边,事情发展确实不出薛姨妈所料,薛蟠回来后发现自己惦记了许久的香菱不见了,果然是大吵大闹起来,还怨起了薛姨妈,甚至直接提了根棍子就想出门,似乎想把香菱要回去。
或者说把香菱给抢回去。
好在薛姨妈再疼孩子也不至于彻底昏了头,放任薛蟠去一等将军府抢被拐的人,那是赶忙招呼下人将薛蟠拦住。
捆着带回家开始好生劝说。
还让薛宝钗也跟着一起劝。
最后许诺等他结婚了,给他安排几个容貌绝对不逊色于香菱的丫鬟,这才总算将他安抚下来,不再耍浑瞎胡闹。
而已经回到府里的邢淑秀,实在是不甘心贾雨村什么惩罚没有,依旧还能在金陵那边舒舒服服地当知府,所以特地问了一下封氏介不介意他们家的经历外传,她想宣传一下,哪怕不能让贾雨村下台,也要让世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对此封氏同样气得狠了,当即表示不介意,不报复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啊!
当然,话虽如此,但真要报复速度也没那么快,张茗萱很快就听令,派遣人手前往金陵传播相关信息。然后邢淑秀想了想,又生出一计,将相关情况全部写下来,派人快马加鞭送给林如海。
这人是林如海推荐的,然后他们贾家才出于信任去操作,让他官复原职。
现在发现问题自然也得找他。
让林如海去弹劾。
必须得把贾雨村这家伙给干掉,弄不死他起码也得让他下台,遭人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