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那场厮杀终于落幕，夜色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笼罩整座避难所。冷玥带着小月、小沅几人从外围防线撤回，每个人衣物上凝着黑红色血渍，长矛、匕首遍布撞击的伤痕。众人短暂休整一夜，根本来不及好好养伤，天亮之后，无休止的修缮工程便正式开始。

接下来连续几日，没有人拥有空闲。

大家分工行动，一部分人外出清理围墙下堆积如山的畸变怪物尸骸，挖坑深埋，避免浓烈的血腥气味持续吸引远处游荡的兽群；另一部分人留在墙体破损处，搬运混凝土碎块、钢板、铆钉，修补被怪物撞击出来的裂缝。扭曲变形的护栏需要合力撬动矫正，松动的瞭望窗防护板逐一重新焊接，大门锁栓反复测试加固。

繁重的体力活消磨所有人的精力，铁锤敲击墙体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趁着劳作间隙的休息空档，大家闲谈、清点战后损耗的衣服、燃料与药品，慢慢聊起小队结伴至此的经历，各自的习惯、擅长的战斗方式，以及据点长久以来定下的生存分工。所有人的心都悬在防御工事上，目标一致：尽快把破损的据点恢复原样，抵御下一轮随时可能到来的兽潮。

大家埋头忙碌，一心与残垣断壁较劲，满心期盼完工之后可以迎来长久安宁。

院落的廊下，一堆散落的物资堆放在地面。冷玥手里攥着一卷结实的粗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阿梓。

“阿梓，过来帮我绑一下。”

阿梓闻声走过来，目光落在冷玥手中的绳卷上。没等冷玥来得及多说半句解释，阿梓快步上前，夺过那捆绳索。脸上神色十分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她抬手将冷玥的双手扭到身后，用绳索先把手腕牢牢缠束紧实，再顺着上臂往下，一圈圈密密实实地将手臂连同躯干一起绕在身后的廊柱上，绳身扯得松紧有度。绕完之后，绳头来回穿插收牢，多余的绳尾仔细盘好压住，确保不会松脱滑落。整套动作干脆利落，看得出十分熟练。

冷玥才刚要开口纠正，束缚已经全部完成，双手被反扣在柱后，整个人被固定住，一时怔住。

“……”

冷玥望着近在眼前的阿梓，一时无言。

阿梓退开半步，微微歪头，认认真真打量自己的成果，完全没察觉哪里不对。

“绑好了。”

廊外一片安静。被固定在柱子上的冷玥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绑我。我是想让你帮忙捆箱子。”

阿梓瞳孔微微一缩。

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天大的乌龙。耳尖唰地烧得通红，窘迫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旁的小月撞见了全过程，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小沅也看见了全过程，只是她没有“笑”这个情感，所以只能由璃璃替她笑了。

阿梓僵在原地，脸烧得厉害，方才那股熟练利落的劲头荡然无存。她慌乱地上前，手指都有些发颤，想去解开绳索，却越急越找不到绳结的位置。

“慢一点，别慌。”冷玥被固定在柱上，语气听上去无奈，却并没有生气。

阿梓咬着下唇，定了定神，指尖摸索着绳结，一点点把缠绕的绳索松开。一圈圈绳索滑落，冷玥终于活动开被束住的手臂，轻轻甩了甩胳膊。

阿梓垂着脑袋，不敢抬眼看向冷玥，声音小小的。

“对不起……我听错了。”

冷玥捡起地上那卷粗绳，看着她窘迫的模样，不由得浅浅笑了笑。

“无妨。现在过来，我们捆箱子。”

这一回阿梓听得格外认真，老老实实走上前，帮冷玥把木箱对齐，拉紧绳索，认认真真捆扎货物。

夕阳斜斜落满廊下，方才那一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就此翻了过去。

忽然，阿梓的脑海里窜过数段破碎的记忆碎片。

画面一闪而逝：两名研究员把她捆住，准备开展测试；安保人员粗暴地推搡着她，将她押回那间破旧狭小的囚室；还有护工借着手中的权限，仅仅当作玩乐，一次次将她牢牢捆缚。零碎的景象转瞬浮现，又快速消散。

“自从来到这里，见到你，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一定存在着很深的联系。”

话音未落，小沅的意识骤然被幻觉裹挟。

一幕幕片段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铺开：一个女孩被班里的男生围堵推搡、肆意辱骂，脚下一跤重重绊倒，牙龈磕破，鲜血漫开；老师偏袒成绩优异的霸凌者，当众斥责、折辱那个女孩，还牵连旁人，引得整排的同学都对她充满敌意，取难听的外号，施以无休止的冷暴力……

幻象骤然截断。

“又是新的片段，快清醒过来。”这是小沅心底的自语。

“何事？”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

“你应该也感受到了。越是靠近阿梓，幻觉出现得就越发频繁，画面也越发清晰。或许，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小沅开口说道。

“我当然感受得到，实在令人烦躁。但关键点毋庸置疑，这些异象确实和阿梓有关。我们和她容貌别无二致，并且，我们全都并非这片土地原生的人。”

“璃璃，或许我们该去寻求帮助。”

璃璃打了个哈欠，语气漫不经心：“我不在乎背后的缘由，只要可以把这些扰人的幻觉彻底消去，怎么做都无所谓。”说完，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沅无语住了，继续检查栅栏。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栅栏底部的水泥基座，视线却依旧望向阿梓方才离去的方向。她心里十分明白，这些幻觉绝非凭空产生。一回回闪现的画面愈发真切，越来越接近真实的过往记忆，而不是单纯的臆想。

小沅站起身，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神色沉沉。

幻象里那个遭受殴打、被当众羞辱、承受全班排挤的女孩，那张面孔，此刻终于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那张脸，看着像自己。

可又不是自己——那分明是阿梓。

平静的眼底掠过一层浓重的迷茫。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心底翻涌的纷乱情绪按压下去。

避难所的破损之处已经尽数修缮完毕，众人终于盼来一段难得的休憩时光。

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四周映得忽明忽暗。冷玥坐在火堆边，低头翻阅一本从废墟之中捡拾来的旧书，暖融融的橘色火光描摹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阿梓挨着她身侧坐下，闲谈之间，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穿搭之上。

阿梓随手扯了扯敞开的外套，又理了理露脐内搭翘起的边角，率先开口。

“我这双绑带高跟长靴很不错，靴筒内侧嵌着金属衬片，好看的同时，打起架来也足够实用。”

小月拢了拢身上宽松的雾白色针织开衫，含笑接话：“我就不像你们偏爱长靴，一双带扣高跟单鞋穿久了，行动反倒利落。你的靴子固然好看，光是系绑带就要耗上十分钟。我这身短裙配白色过膝袜倒是轻便，就是面料单薄，废墟夜里寒风钻过来冻腿，未必适合你。”

听见这番贴心的话，阿梓心底泛起一丝暖意，由衷夸赞了几句。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这身打扮看着温润，鞋跟高度适中，落脚稳当，也难怪警戒值守大多仰仗你。”她话锋一转，又忍不住轻叹，“只可惜这片废土上好的面料太过稀缺。不管是你的风衣，还是我的高跟长靴，一旦磨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料子修补。想要兼顾体面好看与生存，实在不容易。”

“阿梓，我一直很好奇，靴子鞋跟这么高，交战的时候不会碍事吗？”小月问道。

“并不会。”阿梓站起身，原地轻巧转了一圈，鞋跟叩击地面，响起一串清脆笃实的声响，站姿稳稳当当。“它带了防水台，并不磨脚，还是粗跟设计，重心很稳，奔跑起来也不会拖沓。”她伸手轻拍靴筒，眼底掠过一点狡黠，“况且鞋跟本身也能当作手段，危急时刻足以造成伤害。在废土之上，外表也算是一种武器，既能松懈对手的戒备，也能给自己鼓足底气。选对款式，高跟鞋一样可以打出凌厉的踢击。”

冷玥将旧书搁在一旁的钢板上。炭黑色紧身作战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长款风衣松松披在肩头，袖口处浅银色月牙刺绣，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她缓步走到阿梓面前，抬手轻轻拂去她发丝上沾着的尘土，眼神里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往后若是能搜寻到完好布料，我风衣暗袋里存着针线，可以帮你修补外套磨坏的地方。”

阿梓指尖摩挲着外套磨损的袖口，抬眼望向冷玥。

“算下来，我们已经相识整整两年。我刚刚被传送到这片大陆的时候才十八岁，饥寒交迫，遭遇过绑架，也被人背叛出卖，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我们初次相遇是在一栋坍塌的楼宇里，我本想碰碰运气找点食物，可那里早就被搜刮得一干二净。那时候我满心绝望，瘫倒在地，只等着生命耗尽，是你把我从绝境里拉了回来。”

阿梓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声音轻了几分：“当初，还是你把我抱回去的。”

“哇。”小月眨了眨眼睛，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

阿梓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可转瞬之间，神采便缓缓敛去。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中的光亮。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靴身的绑带，语气腼腆低沉。

“能够活着相遇，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冷玥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淡红，她低下头，装作翻看书页，指尖却不自觉摩挲风衣暗袋里那卷针线。小月方才一句打趣，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微妙的涟漪。她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余光掠过阿梓低垂的睫毛，又落回风衣夹层——那卷丝线静静安放在那里，恰似心底那份尚未宣之于口的心意，被默默掩藏。

一旁的小沅只是安静独坐，默默听着几人谈论衣料、鞋履，始终没有开口插话。方才那些破碎的幻觉记忆，依旧在她意识深处沉沉蛰伏，没有散去。

篝火旁的轻声闲谈尚未散尽暖意，阿梓却忽然敛了笑意，像是想起了一桩压在心底的要事。

“我今天下午发现了一串新鲜脚印。”

她语气轻轻一顿，先前松弛的语调彻底沉了下来：“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鞋码，是平底纹路。脚印压得很浅，却走向非常明确，从东边断墙一路延伸过来，最后停在离我们营地不到五十米的外围地带。”

话音落下，营地的暖意瞬间淡去几分。

“我当时顺着痕迹往外查，在脚印末端十几米的位置，捡到了这个。”

阿梓抬手，取出一面形制简陋却极具压迫感的旗帜。旗面上印着一道粗重惨白的断骨纹路，骨身布满干涸暗沉的暗红血渍，骨头下方，潦草又狰狞地烙着一个猩红单字——“戮”。

旗帜在摇曳的火光里轻轻晃动，凝固般的血色纹路明暗翻涌，刺眼又压抑，让人莫名心生寒意。

小月望着那诡谲的标记，眉头微蹙：“戮……这个图腾我从没见过，但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不适。”

暖意彻底褪去，夜风陡然添了几分凛冽。

冷玥缓缓直起身，风衣下摆轻扫过地面，指尖无声无息扣住了腰侧短刃的刀柄，动作沉稳又戒备。

“刻意留下脚印、再留置旗帜，不是路过，是示威。”

一直沉默静坐的小沅此刻终于抬眼，目光牢牢落在那面旗帜上，唇瓣微微动了动，眼底暗流翻涌，最终却一语未发。

冷玥凝视着那道猩红的“戮”字，神色彻底沉淀下来，迅速敲定部署：“明天重点加派人手紧盯东边围墙，严防对方趁隙摸营偷袭。”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冷静且不容松懈：“今夜全员轮流守夜，武器寸步不离。”

温柔安稳的休憩转瞬终结。

废土的平静向来短暂，一场隐匿在暗处的硬仗，已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