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躺在这儿?”
温和的声音穿过荒芜的风声,轻轻落在耳边,干净得不像这乱世该有的语调。
那是两年前的午后,天光柔和,尘风轻缓。
阿梓倒在荒路边,腹中空空如也,连日的饥饿与无休止的心神耗竭拖垮了她的身子。意识昏沉之际,一双微凉温柔的手轻轻揽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将她从冰冷的土地上抱了起来,动作轻得生怕碰碎她。
她睁着涣散、惶恐的眼睛,浑身紧绷,习惯性想要后退戒备。
过往所有日子,世人多是冷眼、漠视、厌弃,从未有人肯为停滞路边、一身狼狈的她驻足半分。
可抱着她的人没有半分嫌弃。
冷玥垂着眼,目光温柔又安稳,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沾尘的碎发,又轻声问了一遍,语气柔软得包容一切脆弱:“是不是饿坏了?”
阿梓嘴唇干涩发白,不敢出声,只是本能地攥紧了自己破旧的衣角,眼底藏着无处安放的怯懦与慌乱。
“别怕。”
她听见那个人温柔笃定的嗓音,轻轻落在耳畔,成为照亮她灰暗人生的第一束光。
“我带你回去,给你找点吃的。”
那是阿梓这一生,第一次被人稳稳接住。
在她最落魄、饥寒交迫、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是冷玥弯腰,从尘土里抱起了濒临倒下的她。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贫瘠、动荡、永远在惶恐内耗的世界里,第一次拥有了安稳的温度。
——
骤然之间,温柔的旧景轰然碎裂。冷风刺骨,瞬间拉回死寂荒凉的北域荒原。
地底塌方的余温彻底散尽,身后厚重岩层死死封死那条暗道,彻底截断了所有回头的可能。
刚才黑暗里的拥抱、轻柔落在额头的吻、那句期许她安稳快乐的嘱托,还清晰得如同昨日。
从前是冷玥从尘埃里抱起濒临绝境的她。
如今,是她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光,走进了永无归期的黑暗,身侧一片死寂。
阿梓静立在原地,眸光澄澈无波,望着漆黑闭塞的洞口,无悲无喜,只剩漫长死寂的沉默。
唯有潜藏在意识深处的璃璃,还浸在方才离别的酸涩之中,心绪久久翻涌,无法平静。
洛霜全身紧绷,眼底凝着深重的警惕,死死盯着空旷荒原的尽头。
风声肃杀,旷野荒芜无声。未等任何人从彻骨的悲痛中喘息片刻,远方地平线上,滚滚烟尘骤然翻涌升腾。
整齐、沉重、密集的踏步声穿透呼啸冷风,带着铺天盖地的杀伐压迫,碾压而来。杀戮帮全员合围,无路可退,无处可逃。一场注定以命相搏的死战,彻底降临。
岩层彻底压实坍塌,感知不到一丝星陨能波动。冷玥本就不具备星陨本源,单凭这个无法确认生死。塌方只困住冲进岔道的那股敌人,外面的主力并未被阻拦,停留挖掘只会引来追兵。
“不能原地僵持,必须立刻突围!”洛霜沉声低吼。
众人只能咬紧牙关,再度奔逃。
枪弹呼啸划破空气,杂兵源源不断追袭在后,一次次短暂交锋,持续消耗着众人仅剩的体力。
苏芹伤势虽然治好了大半,但是接连不断的战斗让她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胸口的伤痕再次渗血,剧痛不断袭来;
小月的攻势也渐渐疲软;
洛霜不断格挡袭来的攻势;
小沅平静应对围上来的敌人,却分身乏术,无法彻底甩开追兵。
一路奔袭,众人慌不择路,闯入一片废弃矿场。
阿梓目光一扫,发现山体裂缝间藏着一条矿工开凿的天然应急密道。通道狭窄逼仄,宽度仅仅容许单人侧身通行,想要全员撤离,只能依次排队缓慢前进。
“走这条密道。”阿梓出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空洞。
“通道只有一个入口,通行速度太慢,大批追兵赶上来,我们会被前后堵死,一个都逃不掉。”
洛霜心头一沉:“你的意思是?”
“我留下来拦住他们。”
阿梓平静开口,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厌世。刚刚和冷玥的诀别已经抽空了她大半心神,长久折磨她的病痛、无休止的挣扎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她早已不想继续在乱世里苦苦煎熬。
“不行!太危险了!”苏芹忍着痛楚出声劝阻。
“阿梓,你听我说……”小月的声音带着焦急。
“冷玥以命铺路,不是让你在此处赴死。活下去,才是你该承担的事。”小沅平静道。
阿梓肩头微微发颤,指尖攥紧,眼底翻涌着挣扎。
“我没有忘记她的期盼。可倘若我们所有人都葬送在这里,只剩我一人苟活,这样的余生,又有什么意义?没有别的办法。”
阿梓轻轻摇头,“你们先进通道,往深处走。”几番争执依旧没能改变她的决定。
“阿……”洛霜还想说什么。
“够了!闭嘴!快滚!”阿梓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众人被她骤然爆发的火气震慑,话音戛然而止,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阿梓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怒火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煎熬,她别开视线,不愿再多解释半个字。
小月喉间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小沅轻轻抬手拦住。
小沅看得明白,此刻任何劝解,都只会加重阿梓的负担。没有人再开口争辩,沉重的沉默压在一行人头顶。
“保重。”最终,小沅只留下简短两个字。
几人一步三回头,不敢再多停留,顺着通道快步撤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深处。
阿梓站在洞口,静静地看着同伴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确认所有人已经深入足够远,她转身走向矿场遗留的爆破储物点,取走矿工遗留的炸药,安置在密道入口的岩壁支撑点上。
引信缓缓燃动。
轰隆——!剧烈的爆炸轰然响起,碎石与尘土疯狂崩塌,厚重石块层层堆叠,彻底封死密道入口。
密道内部骤然传来同伴惊慌的呼喊,可岩层隔绝一切声响,再也无法原路通行。阿梓主动斩断了所有人折返救援的道路。
四面八方,杀戮帮的追兵已经合围而来。她孤身一人,伫立在封闭的岩壁之前,静静等候潮水般的敌人。
“杀了她,老大有赏!”
追兵蜂拥而上,刀光与枪火交织成网。阿梓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她缓缓举起冷玥的双刃矛,刃尖映出她苍白而决绝的面容。
“再跟我战斗一次吧。”阿梓轻声呢喃,仿佛在与逝去的故人做最后的告别。
这句话没有吼向敌人,只是飘散在呼啸着旷野风声的空气里。她脑海里晃过洞穴塌方前那记落在额头浅淡的吻,冷玥拿性命换来的逃生机会,绝不能在此付诸东流。
她双手握紧矛身,迎着第一波冲来的敌人,挥出决绝一击。刃光如电,撕裂空气,带着她全部的疲惫、悲愤与近乎自我毁灭的决绝,狠狠撞入敌阵。
没有星陨能强化肉身,她只能依靠本能与一股赴死的韧劲厮杀。混战之中,一名杂兵抓住空隙猛砸矛杆,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双刃矛震飞,重重摔落在碎石地里。
维系心神的寄托,就此脱手。
阿梓没有停顿,反手抽出腰间暗藏的一对短双刃,再度杀入战团。双刃短小凌厉,勉强逼退周遭敌人,可敌人数量太多,数把铁器同时劈砍而来,重击打在她手腕,双刃脱手滚向远处尘土。
她两件兵器相继遗失。
她咬紧牙关,攥紧右拳,拳套表层漾开淡淡的辉光。
她俯身避开横斩,借着近身间隙重拳轰出,金属拳面撞上兵器,炸开刺耳的火花。
每一拳下去,都有鲜血喷洒而出。她在人群缝隙间辗转腾挪,依靠拳套的力量增幅强行逼退冲上来的敌人,孤身死死挡在通道之中。
皮肉撕裂,磕碰带来的剧痛席卷全身,体力飞速燃烧,喘息愈发沉重。倒下的杂兵越来越多,可剩余的敌人依旧源源不断。
后方,杀戮帮大统领冷眼看完整场厮杀。
大统领目光微沉,冷冷地扫过满身血污的阿梓,目光如刀般剜过她残破的身躯。
他缓缓抬手,喝止残存的手下:“你们退下。”
残存杂兵闻言立刻向后撤开,腾出一片空旷的战场。
硝烟弥漫的矿场上,只剩浑身遍布伤口、气力将近枯竭的阿梓,以及缓步向前的大统领。
“折腾这么久,杀了我那么多弟兄,也该让我动手了。”
阿梓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微微发昏,抬眼望向眼前的对手。一场注定悬殊的单挑,正式拉开序幕。
大统领率先发起进攻,攻势厚重蛮横,依托星陨能改造过的躯体,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阿梓无力调动体内储存的星陨能,得不到肉身增幅,只能依靠格斗技巧狼狈躲闪。短短片刻,身上又添数道新伤,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坍塌岩壁深处,狭窄的密道之内,爆炸的余响依旧回荡在岩层之间,远方隐约飘来兵刃碰撞的闷响。
洛霜不断摸索两侧岩壁,试图寻找到可以折返的缝隙,可塌方严实封死了入口,没有任何突破口。
苏芹伤口隐隐作痛,心绪纷乱,脑海中不断浮现阿梓执意留下断后的模样,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
小沅冷静辨认通道走向,沉声开口:“原路回去已经不可能,只能全速往前走,从密道另一端出口绕路折返。”
“阿梓,你一定要撑住啊,我来救你了。”小月在心里默默祈祷。
话音落下,镜头重新切回矿场。
阿梓已经被逼至岩壁边缘,浑身剧痛,意识渐渐恍惚。濒死的眩晕席卷而来,脑海中画面翻涌,属于她与冷玥朝夕相伴的记忆不受控制浮现。
剧痛层层叠叠侵蚀感知,周遭厮杀的声响变得遥远模糊。
阿梓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硝烟、敌人的轮廓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温柔碎片。
不再是荒原奔逃、鲜血与厮杀。
是深夜房间内,冷玥耐心替她抚平躁动不安的心绪;
是潮湿的雨夜,二人并肩倚靠在屋檐下,安静等着雨停;
是冷玥细心梳理她凌乱头发,指尖轻轻穿过发丝,低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尘土气息;
是无数个难熬、濒临崩溃的日夜,冷玥始终陪在她身旁,轻声安抚,拉住不断下坠的她。
她想起黑暗隧道里最后的告别,那落在额头轻柔的一吻,那句期盼她寻得安稳的嘱托。
心安……
阿梓扯了扯嘴角,心底漫开一片苦涩。她恐怕终究难以抵达那份心安了。
幻象转瞬消散,刺骨的痛楚猛地拽回她的意识。大统领的身影在视野中不断放大,沉重的攻势已然扑面而来。
绝境催生本能,阿梓嘶吼一声,拼尽体内仅剩的全部力气发起反扑。这一瞬的爆发突如其来,拳套狠狠砸向大统领躯干,逼得对方不得不仓促格挡。
可这份力量只是透支生命力换来的昙花一现。她依旧无法引导星陨能改造肉身,没有根基支撑的猛攻能量很快就耗尽了。
大统领抓住空隙,毫不留情接连重击。骨骼闷响接连响起,阿梓如同断线的石块重重摔落在碎石地面,浑身伤口不断渗血,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真正坠入濒死境地。
视野漆黑一片,冰冷将四肢慢慢包裹。
就在生命彻底熄灭的前一秒,长久桎梏她心神的屏障轰然碎裂。囤积在体内许久的星陨能顺着血脉疯狂流转,完成了所有修炼者入门的肉身强化。
一股奇异的力量烙印刻入灵魂,八个字在意识深处不断回响:
“一念尚存,我即永恒。”
生机飞速流逝,呼吸近乎断绝。原本瘫倒在地的身躯,撑着碎石缓缓直立起来,星陨能在皮肤之下静静奔涌。
眼底生机微弱到近乎虚无。
跨越生死的厮杀,正式开始!
阿梓缓缓站直躯体,浑身伤口还在隐隐渗出血迹。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却像是隔着一层浓雾,难以彻底击溃她的意志。皮下星陨能缓缓奔涌,完成了入门级的肉身改造。
眼底生机稀薄得近乎虚无,没有怒吼,没有疯狂的厮杀欲。洞穴里的告别反复盘旋在脑海,冷玥期盼她寻得安稳,可这条前路,她早已看不到归宿。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那一条用爱人性命换来的生路,护同伴平安远去。
阿梓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朝着大统领走去。大统领见到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他清楚方才那一击足以夺走性命,眼前的人本该永远倒在冰冷碎石之中。
“还能站起来?”大统领眉头紧锁,催动自身星陨能,筋骨迸发沉闷的轰鸣,心底掠过一丝惊疑,“有点意思。”
他骤然发起冲锋。
先前阿梓仅凭血肉之躯,只能狼狈躲闪、节节败退;如今星陨能浸润躯体,力量与速度迎来蜕变,右手拳套裹挟劲风正面迎击,沉闷的碰撞声在废弃矿场反复回荡。
阿梓依旧没有精妙绝伦的杀招,只剩下置之死地的搏命。利刃与重击不断落在她身上,一道道狰狞伤口蔓延开来。每一次硬扛伤害,心底都浮起那道温柔的身影,靠着这份念想死死咬住神智,她始终没有倒地。
灵魂深处,八个字无声轰鸣——一念尚存,我即永恒。
大统领越打越是心惊。他不断轰出足以致命的攻势,却始终无法终止这场战斗。眼前这人挣脱了生死固有的界限,仿佛只要那一缕意识不曾熄灭,厮杀便永无止境。漫长交锋持续消耗着他体内的星陨能,倘若继续死战,他极有可能负伤落败。
一次猛烈碰撞将二人互相震开。大统领望着满身疮痍、依旧稳稳伫立的阿梓,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怪物……”他不敢再赌,果断抽身后撤拉开距离。“今天到此为止。”
大统领挥手下令,残余杀戮帮众人迅速撤离,纷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矿场远处。
喧嚣缓缓褪去,旷野只剩呼啸不息的冷风。硝烟笼罩遍地碎石,偌大的战场空空荡荡,只剩下阿梓孤身静立。
支撑她行动的星陨能一点点缓缓衰减,那股跨越生死的力量慢慢消散。她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如同一尊布满伤痕的石像。
她拼尽一切做到了,追兵被逼退,同伴得以逃出生天。可那个期许她获得心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紧绷到极致的那股劲,在危险消散的刹那骤然泄开。
明明浑身伤痕累累,剧痛潮水般涌回躯体,她却连落泪的力气都已经耗尽。眼眶灼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场跨越生死的厮杀,落幕了。
矿场死寂无声,冷风卷着血腥气漫遍四野。
洛霜、苏芹、小沅、小月奔至近前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彻底钉死在原地。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出声。
仅仅一日光阴,她们已经承受过一次彻骨的永别。
方才在塌方密道的另一端,她们眼睁睁看着冷玥永远留在黑暗地底,余温未散、悲痛未落,转头赶来,又亲眼看见阿梓孤零零立在血泊碎石之中,一动不动。
一日之内,两度生离死别。
苏芹浑身发颤,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呼吸艰难。她看着阿梓紧握拳套、誓死不退的战斗姿态,看着这具满身疮痍、早已凉透的躯体,眼底瞬间通红。
那些强忍的泪水彻底崩落,无声砸落在尘土里。她太清楚这份惨烈——阿梓是为了护住她们所有人,硬生生拼到灯枯油尽。
小月站在身后,整个人彻底僵住。先前所有的紧张、焦虑、奔波,此刻全部化作刺骨的绝望。她微微抿唇,肩膀控制不住轻颤,明明耳边只有风声,却心里空得一片荒芜。
洛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所有从容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悲凉。她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生怕一碰,这最后一点伫立的身影也会彻底碎裂。
唯有小沅,指尖微抖,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上前,她抬手,轻轻抚上阿梓的心口,无半分起伏。
“走了。”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压垮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二十多年了,就连感情丧失的小沅,都感到了一丝沉重。
阿梓至死都没有松开战斗的姿态。
哪怕生机断绝、星陨散尽,她依旧伫立在此,守完了最后一程,守到了她们平安归来。
“小沅,可以救救她吗?”小月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颤抖得不成样子。
之前几年,小沅利用自身的能量,领悟出一项特殊的能力。她能够将躯体转化为纯粹的能量长久封存,经过数年沉淀,存在复苏重生的机会。
可这份重生从不是必然,最终能否苏醒,取决于被封存之人自身的意志,要看阿梓,还愿不愿意回到这个世间。
“我有办法暂时留住她,但能不能醒来,没有人能保证。”
几人默契围拢,动作轻柔无比,生怕惊扰阿梓最后的安宁。她们小心翼翼托住僵硬的身躯,慢慢舒展紧绷的肩背,轻轻分开她死死攥着拳套的手指。
小沅凝神调动体内星陨能,柔和的微光自她掌心向外蔓延。微光层层包裹阿梓,伤痕遍布的躯体缓缓消融,化作缕缕流光,尽数收拢汇聚在掌心。
流光收敛,一切归于平静。
小沅掌心托着一团温润内敛的能量光团,阿梓已经被妥善封存其中。
空旷的废弃矿场上,冷风不停穿梭,四人静静伫立,长久沉默。
一日痛失两人,挥之不去的哀伤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人愿意率先打破死寂。小月的目光一次次落在小沅掌心浮动的光团上,心底五味杂陈。谁也无法确定,数年之后,光团里的阿梓是否还有归来的意愿。
“此地不宜久留,杀戮帮随时可能折返。”洛霜低声开口,率先打破沉默。
众人没有异议。
小月缓步跟上,眼眶依旧泛红,一路不停回望方才阿梓伫立的位置;苏芹步履沉重,脑海反复回放方才厮杀的画面。小沅走在队伍之中,将光团收入体内,平稳前行,没有疲惫,亦没有喘息。
旷野一片荒芜,沿途尽是碎石与枯萎的灌木。整支队伍一路无言,没有人交谈。白日接连两场永别的画面,牢牢缠在每个人心头。天色缓缓暗沉,暮色吞噬荒原,凉意越发浓重。
不知跋涉多久,前方出现一处残破的废弃小屋,墙体大半坍塌,勉强能够遮挡夜风。
“今晚暂且在这里休整。”洛霜停下脚步。众人陆续走入废墟。
小月靠着断墙坐下,默默抱膝不语。洛霜外出搜集枯枝,尝试燃起一小堆篝火。
苏芹独自站在破败的窗口,望着无边黑暗,久久没有动作。接连目睹冷玥、阿梓相继倒下,无力感不断啃噬着她。当初情报有误导致阿梓被掳,今日她依旧只能旁观,什么都改变不了。
经过漫长的思虑沉淀,她心中已然做好决定。
等到篝火燃起,微弱的火光摇曳,苏芹转过身,看向另外三人。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们说。”其余三人闻声抬头。
苏芹指尖微微收紧,连日积攒的无力感在此刻尽数翻涌。“我不打算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了。我准备独自上路。”
小月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离开?”
“嗯。”苏芹望着跳动的火苗,语气平静,却早已下定决心。
“这段时间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一次次看着身边的人陷入险境,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护住任何人。当初情报出错害得阿梓被俘,今天,我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拼死断后。”
“继续结伴同行,我永远躲在大家身后。我想一个人历练,逼着自己变强。等到我有能力保护想要守护的人那天,我们或许还有重逢的机会。”
小月急忙开口想要劝说:“我们可以一起变强,没必要分开……”
洛霜轻轻抬手拦住小月,沉默许久。连日一场场生离死别压在所有人心头,她看得明白,苏芹心里的愧疚与执念,旁人很难消解。强行挽留,只会让苏芹始终困在自我怀疑里。
“我想留住你,可我清楚,留得住人,留不下你的心意。”洛霜轻叹,“这条路危机四伏,你务必保重自己。”
小沅语调平稳,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份郑重:“希望还有重逢之时。”
小月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能咽下话语,鼻尖发酸。
深夜的告别安静又沉重,没有喧闹,只有无声的怅然。
翌日天光初亮,苏芹与三人郑重道别,独自踏上另一条道路,身影慢慢消融在荒原晨雾之中。
三人站在原地,久久望向远方。
等到视野里再也看不见苏芹的踪迹,洛霜才收回目光。
“原本计划前往档案馆,我们收集的典籍已经足够,不必继续奔赴目的地。”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一是寻一处星陨能充裕之地;二是研读古籍,摸索星陨能的运用,提升我们自身的力量。”
小月轻声发问:“那我们该往何处走?”
洛霜沉吟片刻:“我们要继续深入北大陆,去往多年前陨石坠落形成的巨坑,那里天地间星陨能浓郁,十分适合修炼,也能够持续滋养光团。然后,一路向南,寻找通路,奔赴南大陆——那正是罪魁祸首的所在地。”
洛霜微微颔首,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意:“南大陆便是我们最终复仇之地,但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先前往北大陆陨坑蛰伏修炼。待到实力足够,再踏向南大陆,向杀戮帮清算所有血债。”
众人再无异议。
小月怨愤地看了一眼南方,默然跟上队伍。
每个人心底都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既等候着光团之中那人渺茫的苏醒,也立誓将来要踏上南大陆,为逝者讨回公道。
三人调转方向,向着北大陆深处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