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

灰白的混沌构筑意识边界，小沅的心神沉入掌心那枚浮动的光团之中。

这里没有大地，没有长风，唯有零碎的光影不停翻涌，是阿梓封存于此的记忆。

破败的古道上，年轻的阿梓浑身脱力，直直倒在冰冷的尘土里，视野渐渐发黑。一道身影快步走近，冷玥俯身，伸手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入怀中。

画面未及停留，转瞬撕裂。

下一帧是临时营地，篝火摇曳，众人难得拥有一段不必奔逃的安稳时光。只是转瞬，图景再度消散。

轰鸣震耳的溶洞，碎石不断从穹顶坠落，阿梓拼命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落石掩埋冷玥，嘶吼被厚重的岩层隔绝。这一幕仓促掠过，不留多余喘息。

最后定格在矿场硝烟弥漫的战场。

双刃矛脱手，拳套碎裂，满身伤痕的阿梓孤身伫立，直面强大的大统领。直至意识缓缓下沉，坠入无边黑暗。

记忆是双向流淌的。

阿梓残存的意识沉浮在黑暗里，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是实验室刺目的冷光，是不停奔逃的孤单背影，只是一堆破碎的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

一道朦胧虚影隔着茫茫雾霭浮现在她对面。她们感知到对方灵魂的重量，却看不透全部的过往，指尖正要相遇的刹那，一切光影轰然崩碎，小沅的意识猛然回归躯体。

她不必呼吸，没有急促的喘息，唯有托着光团的手指轻轻收拢。荒原的夜风拂过周身，将幻境残留的虚无寒意牢牢裹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荒原。阿梓的记忆像潮水般退去，却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沟壑——那些苦难、那些挣扎、那些从未放弃的倔强。

指尖的光团已经黯淡，却仍有一丝温热残留，仿佛阿梓最后的温度。

“阿梓，你能听见的，对吧？请你一定要活下来。我的光团可以给你一个重生的温室，但如果你执意不想活下去，三年后，你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小沅顿了顿，接着说道：“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光团是小沅在两年前学会的技能，并非利用星陨能创造的技能，而是她利用自己的特殊体质，用自身的本源能量构建而成。

光团能够将一个人的身体、精神与灵魂完美收纳——仅限已故者，并将其转化为能量。

在此期间，该人会保留一点点理智，能听见、能感受，但是很微弱，只有小沅说的话才能听见。

光团根据此人求生欲望的强弱来决定复活的难易程度，求生欲越强，越容易复活。

保存期限为五年，如今只剩三年左右，若五年后仍未复活，光团便会自动破裂，该人也将彻底湮灭。

也就是说，每用一次，都是对小沅的一次损耗。

小月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蹲下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团微光上：“所以，你告诉她了？”

“嗯。”小沅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光团，“她应该能听见。”

小月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上小沅的手背：“那就够了，她听见了，就会知道有人在等她。”

小沅点了点头，将光团收入体内。夜风更凉了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坚定的力量，“我们去找陨石碎片。”小月应了一声，起身时目光仍在那光团上停留了一瞬。

两人叫醒洛霜，三人并肩朝荒原深处走去，身后是渐远的营地篝火，前方是无尽的夜色与未知。

距离冷玥和阿梓牺牲已经过去了两年，但那些记忆从未褪色。

小沅偶尔会在深夜独自醒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光团，仿佛还能触到阿梓残留在上面的温度。

小沅虽然只和阿梓认识了几个月，但是无论是并肩战斗的默契，还是她舍命相护的决绝，都让小沅无法轻易放下。

尤其是，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蛋，小沅总觉得阿梓身上藏着太多她还没解开的谜。

在出发前，小沅她们为两人举行了简单的安葬仪式，缅怀一番之后，便一路北上。

途中危险重重，有掠夺者，还有杀戮帮成员，再加上异兽的不断骚扰，一路大大小小的战斗不下数十场。

她们还目睹了不少人为了力量疯狂吸收星陨能，结果不是爆体而亡，就是异化成恐人或是其他恐怖的怪物。

但她们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都像是在为阿梓和冷玥的牺牲寻找意义——她们不能白死，要记住她们的牺牲，好好活下去。

北行的路越走越荒凉，植被稀疏，连风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涩。小沅抬头望向天边，那里的星陨能浓度已经肉眼可见——空气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滚烫的水面。

“哇，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小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那我们就在那里找个洞，然后修炼是吧？”小沅问道。

“没错，小沅沅真棒。”小月比了一个赞许的手势。

“哈哈，哄小孩呢？”洛霜调侃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笑，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她们选了一处半塌的岩洞，洞口被风化的巨石半掩着，正好能挡住大部分视线。

洞内干燥，地面铺着细碎的砂石，角落里残留着几块不知名的兽骨，早已风化成灰白色。小沅率先走进去，指尖轻轻划过岩壁，感受着那股微弱的星陨能波动——这里确实适合修炼。

“就这儿吧。”小沅收回手，转身看向小月和洛霜，“你们在这里突破。”

“哎，小沅沅你不打算修炼吗？”

小月有些疑惑，她们三人都是通脉期中期，都应该抓紧时间变强才对。

小沅摇了摇头，“闭关时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所以我来保护你们，你俩就安心突破吧。”

“哎呀，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也没必要非得你保护，这次让我来吧。”小月拍了拍小沅的胳膊。

“你上次为了保护我们，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小沅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这次换我守着，你们专心修炼就好。”

小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洛霜按住了肩膀。“听她的。”洛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小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三人各自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小月和洛霜闭目调息，周身渐渐泛起微弱的星陨能光晕，像两团即将点燃的星火。

小沅则靠在洞口，躺在一块巨石后面背对着她们，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扭曲的天际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三天后，小月和洛霜两人一直没有动静，小沅依旧守在洞口。

到了晚上，周围还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小沅还是镇守在洞口。

细微的声响传入小沅耳中，她顿时警觉起来，悄然探出头来查看。只见一名黑衣女人正在接近这个山洞，此人身上背了一把刀，一看就不怀好意。

“终于找到落脚点了。”黑衣女人的声音很耳熟，是略带沧桑的女声。

“难道说……”小沅心头猛地一动。

“是你！”小沅暴怒了。她冲出山洞，五根手指上长出了尖锐的爪子，一爪挥出。黑衣女人大吃一惊，低头躲过，随即向后一退，与小沅拉开距离。

“跪下，那样你会死得舒服点。”小沅讥讽地说道。

“好啊，又是你，正好报我们的仇了。你当年把我打得那么惨，今天我就要把你虐得体无完肤。”黑衣女人咬牙切齿，愤怒到了极点。

“把我当成阿梓了？”小沅心中暗道。

小沅的身形如电般掠出，双爪交错间寒光乍现，直取黑衣女人咽喉。

黑衣女人仓促拔刀格挡，金属碰撞的火星在夜色中迸溅，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米，刀身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

小沅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爪直取对方面门。

黑衣女人咬牙横刀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数圈后插进地面。

小沅抬起一根食指，指尖萦绕淡淡青光，凌空缓缓划出一道细长光纹，空气随指尖轨迹裂开细碎纹路。

她手腕轻轻一扬，光纹瞬间炸开，一道锋利狭长的青色风刃破空疾冲而出，沿途草木尽数被气流割裂。

“不好。”黑衣女人本能地向侧方翻滚，风刃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缕发丝，在她身后的岩壁上留下一道深达半尺的焦痕。

“她的实力恐怕已经达到通脉中期了，不过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苍蝇罢了。”小沅说道。

黑衣女人稳住身形，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听说你们已经死了两人了，真是活该，你也去见她们吧！”

她皮肉下泛起一层灰败的浑浊光纹。骨骼传出刺耳嗡鸣，生命力被强行抽离，全数灌入周身翻涌的能量之中。大量星陨能不受控制地外泄，卷起周遭碎石尘土，一团膨胀扭曲的灰黑色能量球在她掌心急速成型。

“透支生命？好，透支得越多越好，正好顺理成章去见你儿子。”小沅还在嘲讽她。

小沅的话彻底激怒了她，“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都得死！”

她嘶哑嘶吼，嘴角溢出血丝，经脉被能量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哪怕折损数年寿命，日后身躯彻底异化，她也要拉着小沅一同赴死。

灰黑色能量球裹挟碎石轰然朝小沅飞砸而来，沿途地面被外泄的能量灼出细碎坑痕。

黑衣女人浑身乏力，经脉撕裂的剧痛让她四肢微微发颤，根本没法调整能量球的轨迹。

小沅目光冷冽，不带半分迟疑，身形斜掠避开正面冲击。能量球在她身后轰然炸开，漫天尘土遮蔽视野。

趁黑衣女人视线受阻、透支力量导致身体僵滞的刹那，小沅双手覆上浑浊星陨能，灰白浑浊的能量顺着双臂疯狂汇聚，依附五指向外延展扩张，原本小巧的爪影层层堆叠，转瞬化作星陨巨爪，爪尖泛着灼人的暗光。

锋利的星陨巨爪骤然成型，径直朝她毫无防备的前胸袭去。

女人注意到了小沅的举动，慌乱地构建防御，但是为时已晚，“扑哧——”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响起，巨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黑衣女人的胸膛。

然后小沅抓住她的头，将她狠狠地砸向地面，直接砸出一个大坑。

黑衣女人瘫在坑底，胸口破开一个可怖的窟窿，灰败的星陨能正从伤口处逸散，像漏气的皮囊。

鲜血不断从胸口的爪洞涌出，黑衣女人视线模糊，喉咙里不断涌出血沫，死死瞪着居高临下的小沅，声音破碎嘶哑：

“凭什么你们……我只是报复而已……就算我下地狱，我也会盯着你们……我不后悔……”说完，女人便断了气。

小沅缓缓收回手，星陨巨爪如烟尘般消散，只余下指尖残留的温热血迹。

“死得好。”小沅说完便转身离去。

“还是回去看看她们吧。”小沅转身朝来路掠去，林间风声掠过耳畔，血腥气渐渐淡去。

小沅快步往回赶，林间光线渐暗，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声响。她循着原路折返山洞，身上还未散尽淡淡的星陨灰雾，衣料沾着泥土与干涸血痕，周身冷意尚未褪去。

刚踏入洞口，两道温润的能量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小月、洛霜安静坐在洞内石台边。

二人周身流转的星陨能澄澈顺滑，见小沅归来，洛霜抬眼看向她，声音平和：“我们方才顺利升级，踏入通脉后期了。”

小月眼底带着几分关切，目光扫过小沅满身伤痕，却没有多问厮杀经过，只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小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突破了？”

洛霜点了点头，小月沉默片刻，她起身走到小沅身侧，“她们会安息的。”

小沅抬头望向洞外幽暗的夜空，又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小月，“谢谢。”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我们走吧，去个能安心修炼的地方。”小月起身提议，寻找一处星陨能浓郁的山谷，助小沅稳固根基，冲破通脉后期。

一行人收拾妥当，连夜动身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