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星陨冲击波席卷整片谷地,烟尘滚滚遮蔽视线。
方才骤然脱体现身的人形身影掌间余温未散,仅仅是站在原地,便让凝纹初期的大统领心底生出难以压制的忌惮。
石魁见状立刻踏步上前,矿岩般坚硬的躯体绷紧,打算与大统领联手夹击这名凭空出现的强敌,可阿梓只是淡淡抬眼,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硬生生逼得石魁脚步一顿,不敢贸然冲锋。
小沅、小月、洛霜与叶馨四人连忙退至这道身影身后,借着对方制造出的喘息之机,仓促调息稳住濒临枯竭的经脉。
大统领死死盯着眼前凝实完整的人形,指节攥得发白,方才那一记对撞震得他内腑隐隐作痛,他清楚,眼前这人生前只是通脉初期底子,依靠短时本源爆发才能拥有压制自己的力量,这份强横绝对无法持久。
“不过是透支自身的旁门左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话音落下,他挥手号令残存的杀戮帮众人合围,身侧石魁也同步催动星陨能,岩层纹路爬满手臂,一左一右再度压上,新一轮厮杀,再度拉开序幕。
“螳臂当车,”阿梓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轻弹,星陨流光如暴雨倾泻,瞬间洞穿数名帮众的咽喉,血雾在星陨寒光中炸裂成凄艳的红莲。
“杀。”
阿梓只吐出一个字,身形却如鬼魅般掠出。所过之处,血光迸溅,残肢断臂如败叶纷飞。
石魁冲了过来,浑身长满了岩石,怒吼着挥出岩拳,却被阿梓侧身避过,反手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其颈侧岩层最薄弱的缝隙处,石屑崩飞,那具看似坚不可摧的岩躯轰然碎裂,石魁庞大的身躯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大统领面色骤变,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怎会如此?你当年不过通脉初期,为何明明已死,复活后却变得如此之强?”
“因为我有个好姐妹。”阿梓转头看向小沅,眼底戾气尽散,只剩一片温柔的暖意。
小沅点了点头,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拉出一个笑脸。
大统领心头寒意骤生,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他踉跄后退,手中兵刃哐当坠地,再不敢有半分战意,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战栗。
“逃?”阿梓轻笑一声,指尖星芒微闪,一抹流光瞬间洞穿了大统领的膝盖。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既然来了,便留下吧。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过了一会儿。
“这是他身上的物资,你们分了吧。”阿梓搜刮了大统领的尸体,随手将一枚储物戒递给她们,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丢弃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陨谷战场的厮杀彻底落幕,杀戮帮大统领、石魁,以及所有负隅顽抗的残党尽数覆灭。每个成员在遭受残酷虐待后全部死亡,杀戮帮从此覆灭。
冰冷的碎石地上遍布星能灼烧的焦痕,血腥味混着星陨清气缓缓飘散,笼罩整片山谷。
方才那一击横贯天地的星陨洪流,是阿梓苏醒现世的第一战,亦是她透支全部体力的一击,狂暴璀璨的星芒在她身上层层溃散,像燃尽的烟火,一瞬间,所有力量、支撑、锋芒尽数抽离。
小月第一时间发现阿梓状态不对,轻声唤她:“阿梓?你还好吗?”小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阿梓的手臂,却被阿梓轻轻避开了。
阿梓轻轻摇了摇头,避开小月伸来的手,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倔强:“我没事,不用扶。”
突然阿梓身形猛地一软,浑身脱力,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半步,指尖微微发颤,眼底一瞬褪去所有冷冽锋芒,只剩下透支过后的苍白与虚浮。
小沅几乎是瞬间上前,她伸手稳稳扣住阿梓的腰,半抱半揽,将摇摇欲坠的人牢牢扶住,动作轻得生怕碰碎她。温润纯粹的星能顺着掌心缓缓渡入,一点点熨平她体内紊乱撕裂的经脉。
“别硬撑,”小沅的声音很轻,带着疼惜,压过谷中残余的风声,“你才真正醒过来,本源根基本就不稳,刚刚强行使用‘爆燃’,太伤自己了。”
阿梓垂着眼,长睫微颤,额角凝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呼吸轻而虚,连肩头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她明明浑身经脉都在叫嚣着酸痛与亏空,却依旧习惯性地逞强,微微摇头,嗓音沙哑而淡然,带着一丝刚从极致杀伐中抽离的倦怠:“我没事,片刻就能缓过来。”
身后其余几人也纷纷围拢上来,看着阿梓苍白失色的模样,皆是低声关切询问,眼底盛满担忧。
战场寂静,风过无声。片刻调息,阿梓稍稍稳住了气息,她缓缓从小沅怀中直起身,不再依靠任何人,抬眸望向身前的人。长久以来缠绕在她、小沅、小月脑海里那些破碎、零碎、反复闪现的幻象、虚影、片段,从未完整,从未连贯。
那不是幻觉,那是被时间、沉睡、战乱强行封印的真相。
阿梓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轻声开口:“那些我们反复看见的碎片画面、模糊的牵绊、心底莫名的熟稔与牵挂,都是真实的过往。”
“从前残缺,是因为意识相隔、岁月封存。”
“现在,时机刚好。”她看向小沅,眼底沉淀着温柔与孤凉。
“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吧。”
小沅没有半点犹豫,轻轻颔首。
两道清浅、纯粹的星光自二人指尖悄然升起,温柔相融,在两人之间架起一道透明璀璨的星能光桥。光晕温柔包裹住彼此,隔绝天地,隔绝风声,隔绝世间一切喧嚣。
下一瞬——
星能光桥牢牢牵住两道意识,阿梓的意识骤然坠入属于小沅的过往长河,周遭的光景瞬间扭曲更迭,最先铺展在她眼前的,是尚在襁褓中、刚刚降生的小沅。
旁人降生皆是懵懂空白,可襁褓里的婴儿神志清醒,清清楚楚感知到一股撕裂空间的传送之力裹住自己。
她刚来到世间便不幸夭折。可是一位无名的实验人员救了她,给予了她第二次人生。
随后那位实验人员就消失了,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是善是恶——小沅一概不知。
只记得那双将她那头鲜艳美丽的金色长发。
随后,小沅被强行剥离所有温情,落入冰冷的实验器械之中。紧随而来的,是日复一日的改造手术。
漫长残酷的改造结束后,有一种诡异的变化落在了小沅身上。
外界的皮肉创伤、经脉撕裂再也无法带给她半分痛感,只剩下灵魂深处翻涌的煎熬。
更残忍的是,这场改造强行拆分了小沅的情绪感知,属于温柔、柔软、喜悦、悲伤、胆怯、心动等全部细腻情感,尽数流转、寄托到同体的璃璃身上。
唯独留给小沅自身的,只剩下纯粹、汹涌、无处宣泄的愤怒。
她不懂温柔,不懂难过,不会委屈落泪,不会心生欢喜,但凡心绪泛起波澜,最后都会化作失控的戾气与暴怒。
改造过后,便是长达数年不见天日的监禁。
狭小封闭的金属囚笼是她唯一的居所,锁链、特制束带常年束缚着她的四肢。
当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阿梓意识时不时与她产生共鸣,两股记忆交错冲撞,大量不属于自己的厮杀、孤寂画面涌入脑海,小沅会头痛欲裂,周身只剩翻涌怒火,神情暴戾失控。
这般不受控的发作,让实验室所有人对她愈发厌恶忌惮。
所有人只看见她暴怒失控的模样,全然不知她早已失去感知其余情绪的能力,不懂如何表达内心的混乱。
为了压制她爆发的力量,研究团队甚至专门耗费心力,打造出一套针对小沅体质特制的束缚器具,一旦察觉她情绪躁动、记忆共鸣来袭,便会立刻上前将她牢牢捆缚限制,任由她在束缚里挣扎喘息,无人顾及她灵魂撕扯的煎熬。
日复一日的捆绑、隔离、冷眼,成了她童年最清晰的烙印。
岁月缓缓流淌,幻境里的画面翻涌至小沅十余岁的光景。厚重隔离门被推开,比她年长数岁的小月走进了这座冰冷牢笼,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愿意温和待她的人。
往后数年,枯燥压抑的监禁生活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小月总能看穿她暴怒外壳下的空洞,会偷偷带来温热吃食,藏起压制她的束缚器具,在她记忆冲撞、怒火翻涌时耐心安抚,那段时光,是小沅灰暗童年里仅有的一段安稳温柔。
也是在这段岁月,她清晰感知到与自己共生的比自己小两岁的璃璃,二人是罕见的双魂一体。所有细腻柔软的情绪全都由璃璃承载,璃璃会替她感知辛酸与暖意,悄悄分担实验带来的精神折磨,二人躲在监控死角悄悄筹谋出逃,是彼此唯一的精神依靠。
压抑的牢笼终究有破碎之日,多年隐忍筹谋,在一次实验事故爆发后,小月与璃璃一同为她打掩护,引开看守、破坏监控,三方配合,终于寻到缺口冲破实验室,逃出这座囚禁她多年的人间炼狱。
可逃生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潜藏的致命隐患随之浮现:小沅的禁制扎根魂魄深处,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无声预示着,若是得不到化解,她的意识、躯体终有一日会自行衰败凋亡。
这份与生俱来的死亡枷锁,自逃出实验室那日起,便永远压在了小沅心底。
阿梓静静看完这一整段漫长、破碎又满是苦楚的过往,幻境里每一次捆绑束缚、每一场无麻醉改造、每一回只剩愤怒的失控、每一段与至亲相互依偎的温存,都清晰地撞进她心底。
她终于明白,妹妹对外永远只剩一身尖锐怒火不是本性,是残酷的实验剥夺了她感知喜怒哀乐的权利;看似刀枪不入、不知疼痛的躯体之下,藏着从降生起就从未停歇的苦难。
星能交织的光桥缓缓碎裂消散,幻境中的万千苦痛画面尽数褪去,阿梓回过神,周遭又变回陨谷战后满是焦痕碎石的寂静天地。
阿梓眼底蒙着一层湿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梓率先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侧小沅身上,声音带着透支后的微哑,褪去了往日所有冷硬疏离,只剩藏不住的酸涩:“原来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那座牢笼里,熬了那么多无人知晓的苦。”
血脉相连的羁绊在意识间轻轻震颤,无需多言,二人心里已然分得清清楚楚。
阿梓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沅的手臂,动作放得极轻,像是生怕碰疼满身伤痕的她:“从前沉睡在你体内四年,我只能隔着意识静静看着你承受一切,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煎熬了我整整四年。”
“我也总隐隐感知到你的存在,潜意识里日复一日分出本源能量温养你的光魂,只是从前不知道,你背负了那样沉重的一生。”小沅垂了垂眼,改造剥离了她所有柔软情绪,可此刻汹涌的心疼是刻在血脉里的,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往后不必独自硬扛,有我。”
一旁的小月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望着二人,眼底满是温和。
阿梓望着小沅,唇角难得泛起一丝极淡、柔软的弧度,郑重地宣告,彻底抛弃沉睡时的代号:“以后不必再唤我阿梓,那只是蛰伏之时的虚称。
我取你的沅字为名,从今往后,我便是沅梓,我们自成一家,再也没有孤身一人。”
小沅牢牢记下这个名字,轻声唤出:“知道了,姐姐。”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积压多年的隔阂、未知、孤独,尽数烟消云散。
话音落下,沅梓想起寄宿在同一具躯体里、同样目睹所有苦难的璃璃,对着小沅轻声开口,话语里满是体恤:
“璃璃长久与你共生,你的所有煎熬、禁锢与伤痛,她全程一同承受,那些被拆分走的柔软情绪,皆是由她独自承载,辛苦你了,也辛苦她。”
小沅微微颔首,意识深处传来璃璃一缕温和的回应,璃璃借二人相连的血脉轻轻传递出一丝暖意,无声诉说着自己早已释怀,能陪着小沅,再遇见沅梓,便不算虚度那些黑暗岁月。
“璃璃早已认我做姐姐,这般算下来,她也是你的妹妹。”
沅梓闻言,目光柔和几分,朝着小沅躯体的方向轻轻颔首,无声向藏在意识深处的璃璃送上一份慰藉。
她们三人,如今皆是彼此的亲人,沅梓为大姐,小沅次之,璃璃是最小的妹妹,往后风雨一同分担。
沅梓浑身本源依旧虚浮,方才燃爆力量加上意识互通消耗巨大,身子微微发颤,小沅下意识伸手扶住她,一如战场结束时那般,掌心渡去温润的星陨能,替她调和紊乱经脉。
其余几人缓步围上来,简单关切两句,目光里皆是共情与心疼。
“不过还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沅梓顿了一下。
“我认你们做妹妹,并不全然因为虚无缥缈的血脉羁绊。是我们都熬过相似的苦难,一路并肩厮杀走来,再者,你们也都值得。
至于姐姐、妹妹,不过是好听的称谓罢了,有没有血缘,本就无关紧要。”
沅梓嘴上看得很淡,说姐妹只是好听的词,可她依旧主动选择了这份羁绊。她并非不需要亲情,只是再也不相信与生俱来的血缘亲情,只愿意相信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羁绊。
小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小沅的意识深处,传来璃璃一道淡淡的回响,算是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短暂平复心绪后,几人一同动手,将整片陨谷留存的陨石矿石尽数收拢收纳。沅梓靠着谷地浓郁的星陨清气缓慢调息,一点点弥补方才爆发本源留下的亏空。
所有人休整完毕,不再留恋这片染满厮杀的山谷,一行人踏上前路明确的南行大道。从前自北大陆中部一路北上,漫无目的地躲避追杀、寻觅机缘,时常停下闭关修炼,走走停停耗费整整四年光阴。
如今众人心中唯有海岸与南大陆这一个目标,日夜兼程赶路,途中偶遇逃窜的盗匪与杀戮帮残余,皆是速战速决,绝不浪费半分时间,只在深夜短暂调息休整。
整整一年风霜兼程,荒原密林、浅滩丘陵尽数被抛在身后,咸湿的海风终于穿过旷野扑面而来。
众人驻足,脚下已是北大陆最南端的海岸线。无垠碧海横亘眼前,浪潮翻涌,海的另一端,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南大陆。
“这份仇,我们自己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