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

天色微亮，冰冷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三座孤岛的海滩之上。没有人怀揣奔赴远方避难的轻松念头，所有人心底都无比清楚，这次渡海绝非简单的逃亡求生。横跨凶险的封锁海域、攻入南大陆，推翻那里实行高压统治的掌权势力，才是所有人最终要完成的硬仗。

三座海岛的岸边，造船的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却没有一艘船只能够称得上彻底完工。

沅梓所在的岛上，佣兵团人手充足，不少人懂得木工修缮的手艺。船体的整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毕，只是绳索固定、缝隙防水密封的工序还没有做完，工人们正争分夺秒做最后的加固。

另一座海岛，小沅与岚带领一众猎食者忙碌不休。猎食族群天生蛮力，可以轻松搬运沉重木料，却完全不懂造船的工艺，只能靠着岛上捡来的旧船残骸勉强拼接，船体粗陋，木板之间还留着不少难以填补的缝隙。

最后一处岛屿，洛霜手下的难民队伍进度最为艰难。仅有一名曾经出海谋生的老水手负责指挥，材料严重不足，难民体力参差不齐，眼下仅仅勉强拼出一副可以漂浮起来的船身。

沅梓停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岸边，缓缓铺开那张泛黄陈旧的海图，指尖重重压在图纸中央标注着黑角域的礁石群处，一段沉重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上来。

海啸灾难尚且没有降临，众人还身处北大陆的时候，小沅、小月、洛霜、叶馨还有璃璃便已经聚在一起，做好了最坏的全盘规划。

她们预判到局势迟早会彻底失控，如果毁灭性的天灾硬生生拆散队伍，所有人一定要以黑角域作为中途集结点。

这片裸露在海面之上的礁石群，本身并不是最终归宿，只是一个临时的会师地点。

只有三支人马重新会合，凝聚起全部力量，他们才有资本去和南大陆的庞大势力抗衡。最先抵达黑角域的队伍，必须留守等候其余两方整整三十天。

倘若一月期满依旧等不到同伴，便只能接受同伴已经罹难的事实，余下的人也要咬牙独自闯过海上防线，继续完成抗争的使命。

曾经无比担忧的灾难终究还是降临了。

狂暴滔天的海啸撕碎了整片队伍，所有人被汹涌的海浪冲散，各自漂流到三座被汪洋隔开、互不相通的孤岛，漫长的日子里彼此彻底断了音讯。

沅梓从纷乱的往事当中回过神，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晏，把这份背负着战争重任的旧约定全盘告知，紧接着下达指令，将目的地黑角域、三十天等候的规则，一字不差通知佣兵团里面每一个人。

此行前路遍布杀机，海域到处都是南大陆的巡逻战船，稍有不慎整支船队便会葬身大海。

与此同时，在另外两座岛上，小沅同样将黑角域会师的计划仔细交代给岚，罗娅和所有猎食者。她清楚，单凭一支队伍的力量很难在南大陆掀起风浪，必须尽可能和其他人重新会合。

洛霜也召集起全部难民，严肃地向所有人讲明此行的目的。去往黑角域会合同伴，之后所有人要一同奔赴战场，推翻压迫的势力。

就在这时，远处海平面，潮水缓缓上涨，冰凉的海水一层一层漫上滩涂。

涨潮的窗口期已经到来，留给众人收尾的时间所剩无几。哪怕船只依旧带着各种各样的缺陷，他们也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仓促将半成品船只推入海中。

海面之上暗流涌动，远方封锁区的阴影沉沉压在天边。

属于她们跨海征战的旅程，正式开启。

船只缓缓驶离海岛的滩岸，冰凉的海浪托举着并不牢靠的船体，慢慢驶入开阔无边的大洋。

此刻还处在航程的前半段，小沅她们强大的大范围术法依旧被死死压制，无法御风，也不能催动星陨能推动船只前进，只能扬起帆布，依靠海风和人力划桨，在起伏不定的浪涛之间艰难前行。

三支船队起航的时间并不完全相同。

沅梓这边船体框架最为稳固，涨潮一到来便率先驶出港湾。佣兵团的人轮班划桨，还有一部分人一刻不停，随时检查船体各处，修补被浪花撞松的绳索与木板缝隙。

小月始终站在船舷边，目光警惕地扫视茫茫海面，提防着有可能出现的南大陆巡逻战船。

另一处海面，小沅一行人乘坐的船只一路都在漏水。

粗糙拼接的木板挡不住不断渗进来的海水，岚带着几名身强力壮的猎食者，手持木桶不停往外舀水。船体每一次撞上浪头都会剧烈晃动，叶馨与小沅凝神戒备，时刻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洛霜的难民船行驶得最为艰难。

简陋单薄的船身在海面摇摇晃晃，很多难民并不熟悉海上航行，只能手忙脚乱地划动船桨。经验老到的老水手死死把控船舵，拼尽全力稳住航向，避开海面之下暗藏的暗流。

船队一路向前航行，不知不觉已经走完了一半海路。

原本还算平和的海面骤然剧变，厚重乌黑的云层从天边飞速聚拢，狂风呼啸着席卷整片海域。一场规模不小的海上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

这仅仅只是自然形成的狂风巨浪，并不是裹挟天地力量的星陨灾害，可汹涌的浪墙依旧有着足以撕碎船只的威力。

滔天的巨浪狠狠砸向三支分散在不同海域、彼此无法互相支援的船队。

沅梓船上一侧的船帆直接被狂风撕裂，断裂的绳索四处飞舞，巨大的浪头重重拍在船身，整艘船剧烈倾斜，险些直接翻覆。单凭佣兵团众人的力气，已经快要扛不住狂暴的风浪。

小沅的漏水船更是雪上加霜，海水顺着木板缝隙疯狂涌入船舱，船身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岚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舀水，几乎快要撑不住。

难民船上，惊慌失措的难民死死攥住甲板上的固定物，脆弱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濒临极限的瞬间，海啸余波所带来的能量枷锁骤然碎裂消散。

小沅明显察觉到身上那层沉甸甸的束缚不见了。之前一直施展不开的力量重新回到身体里，她不再被限制，可以正常使出所有能力，所有被压制的人的修为一瞬间全部恢复正常。

“太好了，”沅梓体内能量奔涌，抬手撑开一道厚实的屏障，挡在船头前方，硬生生卸掉迎面扑来的巨浪的冲击力。小月迅速出手，用术法固定住摇摇欲坠的桅杆。一发束光炮精准轰碎前方拦路的巨浪，为船队劈开一条生路。

小沅切换为狂兽形态，抬手按住渗水严重的船板，一股力量蔓延开来，暂时封住木板之间的缝隙。岚彻底放开自己全部的肉身力量，徒手挡开一块被狂风卷过来、即将砸中船身的厚重浮木。叶馨施展星柔束光，将船体牢牢固定，防止船体在风浪中解体。

洛霜及时撑起一层淡淡的防护罩，将甲板上的难民护在里面，避免飞溅的碎木与巨浪伤到普通人。催动星陨能包裹住自己，从船上跳到海面上，将船扛起，在惊涛骇浪中强行稳住航向，为身后那艘千疮百孔的难民船劈开一道相对平稳的水道。

重获全部实力的众人咬牙稳住伤痕累累的船只，顶着肆虐的风暴，继续朝着大洋深处黑角域的方向艰难前行。

暴风雨慢慢开始收敛威势，肆虐的巨浪一点点回落，海面之下依旧暗流翻涌，危险还远远没有过去。

三艘伤痕累累的船分散在辽阔的海面，互相看不到彼此，所有人抓紧风暴暂时平息的空档，紧急抢修破损的船体。

就在小沅刚刚封好船舱漏水缝隙的时候，胸口深处传来一阵熟悉又剧烈的震颤。

这个感觉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从前璃璃每次短暂脱离，都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可虚影的五官样貌已经十分清晰，只是停留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光芒一晃便会立刻消散，重新缩回自己体内。

刚刚风暴里那股生死极限的冲击力，狠狠松动了二者之间牢固的精神羁绊。

一缕微光缓缓从小沅胸口飘升而出，璃璃的虚影浮现在半空，那张熟悉的脸庞清清楚楚。

这一回，虚影维持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朝着小沅的方向轻轻抬了抬。璃璃虚影逐渐变得不透明，五官轮廓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小沅愣了一下，她站起身，伸手想要触碰那道虚影。指尖即将触到璃璃脸庞的那一刻，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下一刻又变得温热。

“成功了。”小沅喃喃道。她将手贴在璃璃的脸蛋上，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

璃璃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小沅的影子，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小沅声音有些发涩，换作是常人，恐怕激动得要哭了：“你终于自由了。”

可仅仅片刻过后，船体被海面底下的暗流猛地一晃。璃璃的身体开始剧烈闪烁、变得忽明忽暗。

小沅垂下手，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还是不行啊。”

璃璃收起刚才激动的心情，用力抱住了小沅，轻声说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你的脸，和我好像。”小沅低声说道，“就像镜子里的倒影。”

“因为你真的好漂亮，所以我就变成了沅梓的脸。”

璃璃逗逗小沅，想让她开心一点。

“去你的。”小沅抬手轻轻放在璃璃的脸上。

“三人一脸，好玩。”

“我感觉我们之间的枷锁又松了。”

璃璃顿了一下，用精神力探测了体内的情况，叹了口气，“哎呀，我们的实力不会再同步增长了，你以前成长一百点，我也同步涨一百，现在我只能涨二十了，彻底分离后，我可能吃不到你的红利了。”

“挺好，这样你就不能偷懒了，这样我就可以安心修炼了。”小沅的语气带了一丝阴阳怪气。

“你！”璃璃松开了拥抱，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随即身形化作点点星光，重新没入小沅的体内。

船舱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小沅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场改变命运的意外。

那场意外，让两个毫无关联的灵魂在空间乱流里撞在了一处，强行挤进了同一个身体。灵魂边缘已经牢牢粘连在一起，就像是被热熔焊死的两块碎片。

之前海啸带来的冲击，只是短暂撑开了那道粘连，璃璃才能得以短暂现身。

只要灵魂之间这层无形的连接没有被彻底切断，璃璃虽然拥有了实体，但是只能持续一段时间，很快就会被拉扯回来。

想要真正分开，她们必须找到一种可以安全切开灵魂粘连的办法。

海面慢慢趋于平静，可残留的余浪依旧一下下摇晃着船体。

小沅扶着船舷，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璃璃已经回到体内，此刻安安静静，没有传来任何意识的声音，像是刚刚短暂离体消耗了太多精力，陷入了沉睡。

刚才虚影浮现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璃璃的脸清清楚楚，那伸出手的动作近在咫尺，却又转瞬消散。差一点点，明明就只差一点点。

罗娅搬来几块备用木板，用绳索牢牢捆住船身开裂的位置。叶馨释放柔和的星陨能，一点点抚平木板上蔓延开来的裂痕。

“这次停留的时间变长了。”

罗娅一边干活，低声开口，“已经算得上很大的进步。”

“但还是不够。”小沅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灵魂粘连没有断开，只要没有属于她自己的身体，迟早都会被拉回来。”

叶馨停下手上的动作：“只能寄希望于黑角域了？”

“目前看来，那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罗娅和叶馨刚才全程看见了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只是阶段性的进展，并不是最终的成功。眼下海面还不安稳，她们只能暂时放下这件心事，动手修补船上开裂的木板。

另一边，沅梓和小月正在全力修补被狂风撕碎的船帆，仔细排查船体内部暗藏的裂痕。

狂风撕扯过后，帆布破了好几道大口子。小月拿出备用布料，星陨能化作细细的光丝，一针一线缝合破损的船帆。沅梓沿着船舷慢慢走动，指尖贴住船板，感知木板下面有没有肉眼看不见的暗裂。

“刚才那场风暴来得毫无预兆。”小月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海面，“这片海域比我们预想之中更加危险。”

沅梓点点头，神色凝重：“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黑角域，在中途千万不能再遇上一次同等规模的风暴。”

洛霜回到甲板，指挥惊魂未定的难民舀出舱内积水、加固松动的木板。

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直面风暴的恐惧，手脚都还有些发颤。洛霜一边帮着稳住摇摇欲坠的桅杆，一边分出一部分星陨能，护住几名体力透支严重的普通人。眼下船只破损严重，必须抓紧每一分时间抢修，才能撑到目的地。

风浪暂时平息，可前路依旧凶险莫测。所有人驾驶着满目疮痍的船只，朝着黑角域的方向，继续艰难前行。

黑角域浓度极高的星陨能，或许就是她们破开灵魂枷锁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