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陆东侧,临海的一处海防监测哨站。
站内的仪器全都是灾变之后,人们从旧时代城市废墟里打捞出来,再辅以简易星陨符文改造修复而成。设备外壳布满磕碰的划痕,运行的时候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台星陨波动扫描仪光屏骤然亮起,捕捉到几股自公海缓缓飘来的能量残波。一旁老旧的雷达同步扫出来三个模糊的船体轮廓。
厚重的海上水雾持续干扰信号,仪器没办法精准识别船上修士的修为境界,但是已经可以确定:三艘来路不明的船只正在朝这边靠近,船上存在可以操控星陨能的修士。
哨站的值守人员不敢擅自做出决定,立刻将探测到的情报层层向上递交。
消息一路流转,从沿海哨站传到地方海防分部,最终送达远海海军总指挥部。
指挥部很快拟定好处置方案:派遣舰队封锁黑角域必经航道,拦下全部船只,优先活捉目标人员,尽量保全随行的普通难民,不到迫不得已,不能直接击沉船体。
这份行动方案上报至整片大陆权力的最顶层备案。
高空云层深处,两座悬浮的金属平台隐在昏暗之中。
舱室之中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背影,二人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仅仅默许了这次行动,所有具体执行工作依旧交由下层的官僚和海军修士负责。
一份加密的通信信号穿透辽阔大洋,军令准时送到早已在外海驻守待命的巨型指挥舰。
镜头骤然下沉,投向一望无际的海面。
肆虐多时的风暴渐渐平息,翻腾汹涌的浪涛慢慢平缓下来。
三艘被狂风冲散的大船,零散分布在几十公里宽的海域上。船上众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巨大的封锁网已经悄然铺开。
洛霜这边的情况十分糟糕,刚才的风暴出现了伤亡,她带这些人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不是让他们打仗的。因为她这艘船有许多人都没有修为,有修为的也不过是通脉期,洛霜只能先稳住局面,照顾伤员,安排人手继续修补船体。
几名通脉期修士忙前忙后,一边安抚惊慌失措的难民,一边搬运木板和加固材料修补船身。洛霜站在船头,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旷幽暗的海面,一股莫名不安的预感,正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来到小沅这边,她的船体受损较轻,因此她才能腾出手来,继续练习如何断开与璃璃的灵魂连接。
小沅站在船舱一角,指尖萦绕着微弱的光丝,一遍遍尝试剥离那根无形的灵魂纽带。璃璃的虚影在她身侧若隐若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别急,我感觉快了,就差一层窗户纸。”小沅没有回应,指尖的光丝愈发凝实。
不妙的事发生了,小沅的禁制再次发作,她浑身猛地一颤,指尖的光丝瞬间崩散,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璃璃的虚影骤然模糊。一股狂暴的能量在小沅体内不断肆虐,小沅全身上下的温和能量正遭受毁灭性的冲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小沅膝盖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岚反应极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牢牢扶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旁璃璃的半透明虚影剧烈地震颤晃动。随后飞进小沅体内,帮小沅压制住狂暴的能量。
叶馨几乎是紧跟着冲了过来,她半蹲下身,掌心轻轻、小心翼翼地贴上小沅的后背,一股温润平缓的星陨能缓缓渡过去,帮忙压制住体内四处横冲直撞的狂暴力量。两个人靠得极近,她的呼吸轻轻扫过小沅的肩头,眼底藏不住那份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慌乱,声音压得很低:
“别硬撑。先停下来好不好。”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掌心贴在后背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稍微一重,就会加重小沅体内的伤势。
小沅咬紧牙关,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痛感,微微喘出一口气,勉强摆了摆手。
“我没事……只是禁制突然发作了一下。”
璃璃的声音飘了出来:
“我感觉不到疼痛,但是刚刚那一下波动太凶险了。你已经到了不动用本源都会触发禁制的时期,一旦本源撑不住,你会彻底消失。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尝试断开纽带,听到了吗?”
小沅沉默不语,看起来有些失落。
“回话!”璃璃冲小沅大喊一声,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好。”小沅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众人只能暂时放弃剥离灵魂连接的计划。岚守在侧边,警惕地扫视四周辽阔海面,防备突如其来的危险。
叶馨依旧没有立刻收回放在她后背的手掌,默默持续输送着微弱柔和的能量,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小沅苍白的侧脸上,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真的没事。”小沅侧过头,对上叶馨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双手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你看,我还能站着说话呢。”
叶馨没有笑。她盯着小沅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手掌,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那股狂暴余韵带来的微麻触感。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担心,但你要是倒下了,我们连担心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小沅心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沉默地攥紧了拳头。
几十公里之外,另一艘船正迎着海风飞速前行。
海风呼啸着刮过船甲板,船帆被风暴撕扯出好几道巨大的裂口,原本的转向轮盘已经彻底碎裂报废。
普通风暴本身伤不到凝纹境界的修士分毫,但是船体结构、船上没有修为的生命却承受了重创。
小月站在空旷的操控台前,面前已经没有可以使用的物理操控装置。她伸出一只手,淡银色的星陨能如同无形的绳索缠绕住整艘船只,单凭自身能量隔空牵引,调整船体航向。
依靠能量直接驱动,这艘船此刻的航速反而是三艘里面最快的,也意味着她们会最先闯入海军布下的封锁海域。
沅梓靠在一旁的船舷边,目光望向翻涌的海面。沈晏缓步走到她身侧,说:“原本所有后续安排,是等我们顺利登陆南大陆之后,再坐下来详细商量。”
沅梓轻轻点头:“没错,跨海之前,我们暂时不需要敲定长远计划。”
“但难保航行途中会半路横生变故。”沈晏眉头微蹙,“如果半路上突然遭遇袭击或是别的危险,眼下我们这艘船上所有人,必须齐心协力扛过去。”
沅梓眼神沉静,望向辽阔幽暗的海面,说:
“这点我明白,真出事的时候只能并肩应对。”
“我们偏离原定航线不少了。”小月拧紧眉头,无形的能量持续不断牵引着船体,“而且现在航速太快,得小心前方海域。”
沅梓缓缓点头,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紧绷感,海面安静得过分,危险已经离她们越来越近。
视野尽头,原本与海天融为一体的地方,缓缓浮起数道漆黑庞大的轮廓。
一艘又一艘宽大的海军战船横亘在航线的正前方,船身表面加装着不少从旧时代废墟改造而来的探测设备,船舷两侧站满气息沉凝的修士。
整片海面瞬间陷入一种紧绷的死寂。
小月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牵引船体的星陨能微微一顿,她猛地抬手,指向前方:“前面有船!”
风声呼啸,甲板上沅梓抬眼望去,心脏骤然往下一沉。她们航速太快,已经直直冲进了对方的封锁范围之内,想要掉头避让为时已晚。
沈晏神色一凛,立刻转身扬声,招呼不远处的佣兵团成员迅速集结:“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我们撞上南大陆海军了!”
沅梓周身星陨能悄然流转起来,她上前一步,站到甲板最前方,目光冷静地直视拦路而来的舰队。
已经没有绕开的余地,这一仗避无可避。
远处海军战船阵型骤然收拢,数道凝纹级的能量光束撕破海风,率先朝着这艘失控疾驰的船只轰击而来。
沅梓、沈晏与佣兵团成员瞬间聚集,各自祭出防御术法,接下了这一击。霎时海面巨浪翻涌,火光与能量冲击在半空炸开细碎的涟漪。
小月指尖星陨能骤然暴涨,整艘破损的大船被无形能量牢牢托稳,避开正面轰击的同时,另一只手释放束光炮,切割对方的船只,裹挟着极快的惯性狠狠撞向对方的封锁阵型。没有舵轮、无需机械操控,纯粹以修士能量驱动的航船,速度与冲击力远超常规海舰。
战船上的修士一起凝聚能量,无数道凝练的术法光刃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直冲小月操控的船身。
沈晏一声令下,佣兵团众人迅速列阵,各自术法齐齐铺开,挡下漫天散落的攻击余波。他们虽不及凝纹修士强悍,却配合娴熟,稳稳守住船身两侧,不让敌方攻势靠近甲板要害。
沅梓踏步上前,没有多余花哨的起手式。指尖轻弹,万千光束如暴雨倾泻,瞬间洞穿多名杂兵躯体,有的杂兵甚至承受不了庞大的能量,炸裂成片。
迎面压来了数艘海军快船,她抬手横推,掌心凝聚细碎星陨寒光,打出一发碎星掌,正面碾碎对方袭来的术法攻势。
敌人见势不妙,纷纷从船上跳走,脚底凝聚星陨能,在海上高速移动,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被沅梓冷冽的目光锁定,星芒一闪,几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海中。
沅梓早就使用了星影分袭,剥离自身星能凝出一道实体虚影,以极快的速度击杀了他们。
沈晏不断使用瞬移,不断骚扰敌人后方,身形如鬼魅般在敌阵中穿梭。她指尖寒芒乍现,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一名敌方修士的陨落,血雾尚未散尽,她的身影已再次隐入虚空,只留下一片死寂与满海惊惶。
小月将船体强化到极致,操控着船冲向敌人战船。
近距离的对撞之下,靠前两艘海军战船的防御屏障瞬间崩碎,船身剧烈震颤,甲板上的海军士兵阵型大乱。
小月将星陨能注入自己的短刃,然后一把丢出,短刃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精准贯穿了敌舰指挥台的能量核心。敌舰指挥系统瞬间瘫痪,整艘战船失去控制,歪斜着撞入后方舰队的阵列,引发连环爆炸。
不过短短数回合,这支仓促拦路的先锋小队,便被彻底击溃。残碎的木片随着海风落进海里,海面渐渐平息,只剩硝烟气息萦绕在船身四周。眼前拦路的战船或破损退守,或彻底失去战力,短时间内再也无法阻拦她们的去路,但没有人敢松懈半分。
小月眸光凝重,指尖牵引船体的星能微微颤动:“刚刚的战斗波动已经彻底传开了。”
沈晏望着远处沉寂得诡异的海平面,低声开口:“先头小队被解决,后续的主力舰队很快就会合围过来。”
一个念头立刻在她心底升起。眼下大船伤痕累累,负重太大,很难全速突围,如果能够征用这些小船,分散一部分人员,突围的成功率会高出不少。
沅梓伫立船头,冷风掀动衣角,目光沉静地扫向众人。她往前踏出一步,稳稳站在船头最高处,风浪吹起她的衣摆。她运起星陨能,抬高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一名修士耳中,压过海浪轰鸣与法术爆炸的噪声。
“所有人听好!有战力,还能够继续作战的修士,分出一部分人,坐上那几艘完好的小船!大船受损严重,负重太高跑不快,我们必须拆分船队。
一部分人留守主船,保护船上的难民伤员,剩下战力充足的人登上缴获的快船,负责侧翼掩护,撕开包围圈的缺口。动作快,不要耽搁!”
小月立刻点头,迅速点出几名状态尚可的修士,着手安排登船。
沈晏抹掉脸颊上的血痕,干脆利落地分出一半人手前去开小船,剩下的人留下来守护主舰。
镜头继续向着海域边缘远远拉开。
偏僻的海面之上漂着一叶狭小的木船,船上二人不断将星陨能缓缓注入船体,借着这股力量带动小船在海面缓缓前行。木船本身材质普通,即便被能量催动,行进的速度依旧远远落后于另外三艘大船。
狂暴的风暴早已将她们吹离原定航线,孤身漂流在这片陌生海域。
隔着层层叠叠的海雾,她们遥遥望见远方海面一闪而过、术法碰撞炸开的微光,隐约能够感知那边已经打响战斗。
小船速度有限,侥幸错开了第一轮交锋。船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只是远远观望,并没有立刻调转方向驶向战场。
无形的封锁巨网,已经笼罩住整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