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人们的撕巴也渐入尾声,但这边的动静引来不少路人,听说是找寻走丢孩子,也都停下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人多嘴杂,就有问爹妈咋把孩子养得身上没有二两肉,起点风都得拴电线杆上。
再一看孩子爸妈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得跟小摊贩打听下知不知道咋回事。
炒粉摊子的老伴就压低声音,“最近才见着,偶尔会过来捡垃圾吃。”
话落还要示意周边人小声点,别叫那一家三口听见。
穷咋啦,又不是杀人放火。
人群唏嘘之余,话题就又绕到了捡垃圾吃这件事上。
眼窝子浅的开始泪光闪闪,往口袋里摸了一圈就跺脚,叨叨好几年不带钱出门了。
也有吆喝炒粉摊子炒上三份炒粉,加肉加鸡蛋,边说着边付了款。
顾银萍和周家生毕竟是泥腿子,从小到大就在一个地长大,都是跟熟悉的人打交道,实在是应付不来这情况。
周家生抱起闺女要走时却被那点炒粉的路人拦下。
人家挺客气,“朋友,这都已经付完账啦,你们不要也得丢了,咱不能浪费粮食啊。”
说完还晃了晃手机。
夫妻俩眼神跟着屏幕走,愣是没想明白钱是怎么从小小盒子里出去的。
这耽误的功夫,卖隆江猪脚饭的老板提着三个餐盒过来,说的也是有人已经扫码付款。
炒粉摊子的老板大勺都要抡出火星子了,趁着要闭市就把没卖完的料都给加里头。
挣了钱又做了好事,心里头得劲。
三盒炒粉沉甸甸的码放在一起,炒粉摊主特意递给周小奥。
小孩把手背身后,看看妈又看看爸。
周家生咬咬牙:“接吧”
他表情有些拘谨,“我们有手有脚,家里头也有活干,不是来讨吃的,大家别再给啦。”
顾银萍也在边上搭腔,“谢谢啊,谢谢你们啊,挣钱都不容易。”
周小奥平日里搂柴火把力气练出来了,只是因为身子底子薄,拎着袋子小肩膀就得往下沉。
她对炒粉摊主脆生生的喊,“谢谢叔叔”
人家连忙摆手,指着人群里一女的,“我收了钱的,你要谢就谢她吧。”
周小奥顺着摊主的手指看过去,甜甜的笑:“谢谢姐姐!”
对方笑意渐深,直叨叨什么姐姐呦,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妈啦。
周小奥很是疑惑,这么年轻明明就是姐姐啊。
她甚至看向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眼神里写满了:阿姨就该是这样的吧。
这一眼愣是把对方给看高兴了,她可是当奶奶的人啦。
想不明白的周小奥也不耽误继续道谢。
她不是说一句‘谢谢阿姨们’‘谢谢叔叔们’就完事了,而是一个个的谢过去。
谢到第八个的时候,大人们也回过神来了,人群里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让孩子歇歇,小嘴累坏了吧。
这会真有人觉得这小孩儿被教得很好,虽然眼见穷得掉渣,但是透着机灵劲,一看就知道搁家里有人疼也有人教育。
顾银萍和周家生也被逗笑了,心里松快了不少。
当爸的抱着孩子,当妈的大包小包拎着大家伙送的东西。
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路。
倒也有刻薄的瞧着一家三口背影絮絮叨叨的重复又脏又臭,这垃圾堆里头捡吃的,该吃进去多少细菌啊。
夜市上小吃摊子用的一次性碗筷也就算了,这要进饭店吃饭可不就把细菌都给沾上了么。
说到兴致上头还得继续叨叨呼吸估摸着都不干净,夜市就该设置个保安岗位拦着这类人,不让捡垃圾吃,不然擦身而过的时候都把正儿八经来这吃饭的人给熏臭了。
这会看热闹的散得差不多了,摊贩们还得在这做长久生意,饶是这话不中听也不搭腔。
廖淑美转过身去擦擦眼角,心里头酸酸涨涨的,想着说这些干啥啊,谁家往上几代不都是老农民么,大部分人吃饱饭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干啥要这么埋汰人呢,听得她老不好受了。
她还想提点儿子几句,叫人可不能有嫌弃的想法,刚好瞧见胖墩正悄悄把扣下来的鼻屎黏在凳子下面。
论埋汰的话,自家这个有过之无不及...
这会,一家三口也刚爬出地窖。
依旧是从点煤油灯起开始速战速决,周家生兑点热水给闺女洗脚丫洗脸。
父女俩进屋之前把煤油灯留在灶台上。
顾银萍先用煤油灯的余光帮着照路,然后飞快地把今晚三盒炒粉,三盒猪脚饭,还有捡的肘子,烧鸡全锁到橱柜里头,这才掐着时间赶紧进屋。
不过进了屋她没有立刻吹灭煤油灯,而是把塑料袋往闺女小脚丫上套,然后穿上袜子。
农民穿的袜子都是棉布做的,冬天保暖一般,但总不能穿鞋睡觉吧,所以都是把灌了热水的输液瓶放进被窝暖脚。
前半夜还行,后半夜瓶子里就成了冷水,起不到啥作用了。
周家生小小声说:“我看这法子好。”
夫妻两也躺床上,开始往脚上套塑料袋,然后穿袜子。
触感不咋的,但确实不透风。
顾银萍开始脱外套,只留一件棉纱背心,然后把脱下来的衣服盖在棉被上头。
天气冷,穿越多睡觉越不保暖,还不如穿得少少的,把衣服盖在被子上头压着来得暖和呢。
她最后看了一眼沾床秒睡的周小奥,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顾银萍忽的一声叹息:“我这当妈的挺没用。”
周家生低声说:“跟你啥关系啊,生产队就咱闺女瞧着最漂亮,就说长发就是独一份。”
顾银萍心里好受多了,也说:“你也挺好的,乐意让咱闺女留,一年得多浪费多少碱面和肥皂啊。”
她想到今儿人群里不仅有同情唏嘘,还有对她们捡垃圾吃的嘲讽。
又想到已经给闺女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原来在别人眼里还是跟乞丐一样,不由得红了眼眶。
顾银萍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坚决:“之后咱们别去垃圾桶翻吃的了,捡纸皮瓶子上废品收购站,能得多少是多少,不能叫她在别的孩子面前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