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周家生也坚定地‘嗯’了声。
要光是两口子,其实压根不在意别人说啥。
说是垃圾桶里的东西,但可比过年吃的还要好得多!
夫妻俩都经历过灾荒年,树皮都得磨成粉当饭吃。
最穷的那几年真真就是土都得往嘴里塞,连牛粪都有人抢着要,因为要拿回去洗干净筛选里头没被消化的玉米粒充饥。
都做到这份子上了,从垃圾桶里捡吃的压根不会感觉膈应。
可要是回头再让闺女被人家笑话,那比饿死还难受。
周家生一锤定音,“那下回咱再去就不捡吃的了,捡废品去卖。”
要是只把地窖那头的世界当成是改善生活的地方,那去一趟就能撑两三天。
可要是把捡废品当成是正儿八经挣钱的营生,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指定得天天去才行。
既然晚上还有事,那么白天该干的活儿就得早点两清。
隔天一大早,周家生打包好给父母的60斤谷子和100斤玉米。
早上吃的是烧鸡猪蹄配稀饭。
无它,这两样东西开始有味了,得赶紧吃。
一家三口吃得打饱嗝,仔仔细细地擦了嘴以后才出门。
别看夫妻俩昨晚上在夜市上被说得惨得不行,其实都是精瘦,身上力气一点不少。
周家生甚至还能叫闺女坐进装60斤谷子的那一边篮筐里来保持平衡。
到了老周家,院门虽然虚掩着,但能听见秦玉芬在说话。
“爸,小的发烧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是不是去看一看?”
门外夫妻两对看了一眼。
坐在篮筐里的周小奥已经喊起来,“爷爷啊,奶奶啊,叔叔啊,我们来了啊。”
夫妻俩推门而入。
周家生放下扁担,“爸,妈,今年粮食都送到了。”
老周头冷哼一声不接话茬,倒是赵红霞做起了和事佬,问问打粮食了没有,昨天队上的碾米屋里头没瞧见人啊。
顾银萍故意叹了口气,“妈,哪有心情。”
老周头立刻吹胡子瞪眼。
虽是他姐做得不地道,但做晚辈的不能计较,更不能提出来让长辈难堪。
赵红霞却没说什么,而是领着夫妻俩去看家里碾出来的米。
果然是碎米,看得顾银萍和周家生直摇头。
周小奥挤在父母中间也梗着脖子煞有介事地看了一会,然后又溜达出屋,被周厕生夹住胳肢窝提了起来。
两个侄子太小了,侄女正是最好玩的年纪。
当小叔进灶房里拿了一根烧过的柴火棍给侄女画手表,明明也不会看时间还胸有成竹地问要几点。
周小奥也一本正经地表示就来个365点吧。
叔侄俩就蹲在墙角根,小破孩说话的时候还在抠泥巴墙,撵着几只白蚂蚁一派天真地说:“小叔,蚂蚁是甜的吧。”
周厕生没吃过,就放进嘴里尝了尝,砸吧嘴说:“不甜啊,谁告诉你的?”
周小奥拍着心窝子自信道:“我猜的~”
当小叔的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侄女,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玩儿谁。
周小奥又晃悠到砍柴的二叔身边,又跟了自家三叔一路,发现对方是要去大号才作罢。
她余光瞥见亲妈跟着二婶进了屋又拔腿追了进去。
此时顾银萍摸了摸侄子的脑袋,“是不是小儿急疹啊?奥奥满月的时候也发过一回高烧,把我吓了个半死,抱着去卫生所才知道有这么个过程。”
秦玉芬也是一脸忧愁,“我正和爸说呢,他要是同意我就领孩子去卫生所看看。”
因为没分家,钱和粮食都在老两口手里头捏着。
卫生所是公社管的,去看病得花钱。
正说话呢,外头却吵闹起来。
妯娌俩忙出去看,正好瞧见老周头指着周家生鼻子骂,“养育之恩大过天,我生了你,这辈子你就欠我的,怎么都还不清楚!”
周家生也没惯着亲爸,“我就是提了一嘴分家债还清了,你闹什么脾气?”
臭小子还不知道错哪呢,老周头哆嗦着手指头。
还清是一回事,但这得由着长辈主动提才符合礼数,说破天都是他占理。
老周头觉得自己在这家说话不算数了,晚辈们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就是老伴也甩脸子给他看,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越想越是气恼,偏巧屋里头又传来孩子的哭声。
老周头跳起来指着秦玉芬,“看什么病,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去,不给看!”
周路生和秦玉芬缩着脖子不说话,只当是自己挨了连累,被拿来当出气筒。
她们吃住在家里不能说什么,但周家生和顾银萍已经分了家,不想理论走就得了,当下一个抬箩筐一个抱闺女,溜溜哒地就出了门。
自家的事会有点影响心情,但看别人家的热闹可就相当惬意了。
麦种已经完事了,社员们接下来都得忙活自留地,种些地瓜,萝卜,辣椒,茄子,青菜啥的,所以也不能歇息,所以一大早自留地都是忙活的社员。
今儿开始真有人来借粮了,自然是要寻到自留地里头去的,好些十几二十年都不一定见面的穷亲戚都急吼吼的过来卖惨了。
自留地一般都是一片连着一片,谁忙活自家地的同时也都竖起耳朵。
来借粮倒也就那么些理由,无非就是谁谁谁的老娘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喊着:“女儿啊,那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和亲侄子啊,你就算是看在你老娘生你养你的份子上,借点粮给你弟弟吧,妈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啊啊啊啊。”
光这说辞的,大差不差的就有三四户呢。
有一两户不被拿捏的,亲妈一跪也跟着跪下,互相比着磕头,“妈啊啊啊啊,你把我的命拿去得了啊啊啊啊啊啊,我这条命给你啊啊啊啊啊啊,但我真是做不了我家粮食的主啊,你去瞅瞅老周家,周大爷的亲姐姐上门都被打得没人样了,那户可不缺壮劳力都匀不出粮食,我们家里更难,妈啊啊啊啊啊啊啊。”
边干活边竖起耳朵听热闹的顾银萍,忽然有种自家和整个生产队的节奏错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