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兴奋也有好处,一路连跑带冲不觉得累,一个半小时的脚程愣是自个扛下来了,一看到供销社更是脚下生风跑进屋。
夫妻俩进到供销社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闺女跟其他小孩一起站在柜台前仰头看一排排大玻璃瓶。
周小奥可算是盼来爸妈了,指着装糖的玻璃罐直吸溜口水。
两口子走过去看了一眼,玻璃瓶里的水果糖是一分钱一个,奶油糖是两分钱一个。
今儿来就是要花钱的,顾银萍就问闺女,“想好了?”
不问还好,一问周小奥就很迟疑,又从第一个装咸话梅的玻璃瓶开始琢磨。
咸话梅没有什么肉,但咸中带甜,一想到就口舌生津。
可是第二个玻璃瓶装的是奶油瓜子,两分钱就有一小捧,周小奥恋恋不舍地纠结了好一会。
最后她在装无花果干和酸梅粉的玻璃瓶之间徘徊最久!
这两样都是带包装的,酸梅粉甚至还会给一个小勺子,且都是五分钱一袋。
周小奥感觉脑子里好多个小人在打架,当妈的当爸的还搁边上叨叨想吃哪个就指哪个。
新脑子好使,小破孩立马就卡了亲爸妈话里的漏洞,十根手指头全伸了出去。
顾银萍揣着钱,想着难得过来一趟就发了话,“那咱一样买一点。”
周小奥旁边也有个因为拿不定主意被大人催促后随便拿了一个,然后嘎嘎后悔的小朋友,这会听见了瞪圆了眼睛更后悔了。
零食到手的周小奥特别老实听话,跟着亲妈走到卖布料的柜台。
顾银萍看到一张熟悉面孔后失声道:“妈,你也来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倒是没来。
赵红霞淡淡说:“都去帮路生弄土坯去了。”
本来三儿子和小儿子都想跟着一块来供销社逛逛,小老太强硬命令着不许来。
有那闲功夫还不多帮自家兄弟多干点活。
赵红霞本来都忍住不找大房,可这居然就碰上了,到底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说:“年终分红那一天,有人说你们大房坏话,路生还跟人家打了一架!”
顾银萍相当意外,他们家多低调啊,咋就被人说闲话了呢。
小老太很恨挑拨离间的,三言两语说得挺清楚,语气还挺愤恨,倒是周小奥和两个小堂弟玩得有来有回,正让小孩闻无花果干,问:
“想吃吗?”
小堂弟点头。
“叫姐姐”
“姐姐”
“亲我一口”
小堂弟凑上去‘啵啵’
“摸一下脸。”
小堂弟脸蛋往周小奥掌心放。
“搂一下。”小堂弟张开手。
“是不是和姐姐最好。”
小堂弟再点头。
“姐姐说什么都会听是不是。”
小孩继续点头。
谁搁边上路过都得腹诽一句为了吃上一口,费老鼻子劲啦。
不过周小奥也是真的分享,无花果干吃得两孩子舌头红艳艳的。
小破孩爱吃,就是觉得无花果干嚼巴着有点像萝卜干。
这会婆媳两倒是一个鼻孔出气,按着户口本开始骂那几个碎嘴子的。
顾银萍眼圈都红了,天杀的居然这么编排她闺女。
不过赵红霞这会收手准备走了,她今儿本来就只是光看不买。
顾银萍只能压下情绪,先跟刚好走过来的营业员搭上话。
听见大儿媳和营业员攀谈起要尺数,赵红霞停下脚步。
营业员拿着滑石粉和黄色木条尺丈量棉布的时候,顾银萍对自家婆婆说:“早买省得来回跑。”
这理由在赵红霞心里站不住脚,反而是不精打细算的表现。
而且大房今年怎么买那么多的布,好像是要全家都做新衣裳的样子。
亲弟弟要盖房子,当大哥有钱却只花在自己的小家庭上头,一大家子怎么就不能心朝着一处使呢,赵红霞很是伤心。
她赶紧闭上眼睛朝外走,心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
顾银萍看着婆婆走出供销社后其实松了口气,强行提起注意力关注着售货员裁剪的动作。
今年全家新衣服已经极大地进步,顾银萍买的是最便宜的平纹白色棉布,就是办白事的那种布。
指定是不能直接穿身上的,还得去柜台买点蓝靛泥回去染色。
可她现在顾不上,穿过人群到丈夫面前,说:“刚才我碰见妈了。”
周家生:“啊?”
顾银萍急切分享的心情立马就冷却了几分。
她不知道是所有男人的特性还是只有自家这口子天生比别人慢半拍,说啥事时永远听不清楚第一句。
顾银萍重复,“我遇到妈了。”
周家生没什么反应。
顾银萍拔高音量,“我遇到咱妈了!”
周家生:“嗯?”
虽然知道这才是丈夫彻底被激活,接下来能认真交流的状态,但是顾银萍还是气得邦邦给了人两拳头。
周家生死皮赖脸的凑上去,“然后呢?妈说啥了?”
顾银萍把刚才遇到婆婆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不过她现在烦周家生,只撂下一句“你弟弟和弟媳倒是值得来往”后就溜达去看糊窗户的高粱纸。
倒是周家生心思还在上头,“我二弟确实是个实在人,性子也稳重,那王八羔子得说多难听的话才能把老实人给惹火了。”
顾银萍嘀嘀咕咕:“高粱纸不便宜呢,要一毛四一张,今年要不奢侈一把吧?”
周家生,“妈了个巴子,咋今儿才听说,我老早就该把那王八蛋嘴巴撕烂。”
顾银萍注意力转移到洗衣粉上头,啧啧评价一袋洗衣粉要六毛钱,也不知道经不经用,不过听说洗啥都特别的干净。
夫妻俩就这么一个说城门楼子,另一个说胯骨轴子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倒也没耽误置办年货。
这年头甭管日子过得多么拮据,年末一件新衣,新碗筷,挂历绝对少不了。
光是这三样加起来就不少钱了。
布料丰俭由人不提,挂历三毛六一本。
当地买新碗还只能买双不买单,没钱添置十个碗怎么着也得添六个,分分钟就花出去两块多,加上两毛三八双的木头筷子,几块钱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买每户都置办的瞧不出什么,但像周家还买了高粱纸,一个新的搪瓷盆,一盒洗头膏和一袋子洗衣粉的,那就相当惹眼了,好些社员都在偷偷的注意,甚至都得探头去看看搪瓷盆里放的是啥,瞧见连桃酥都置办上了又是一阵唏嘘。
有钱傍身就是不一样,特别是那男的,眼神就跟要去炸碉堡似的,看多贵的东西都不带一点波澜。
只有在门口玩啪叽片的周小奥读懂了亲爸的杀气腾腾。